“莫要傷了仲父……”
曹彭看了看被張飛勒得臉色發紫的曹德,帶著張飛往館舍行去。
曹德一路倒是安靜,主要是被堵著嘴勒著脖子也沒法說話,張飛力氣又大,單手就把他拎走了。
館舍離得不遠,原本有不少兵士把守,見張飛拎著曹德過來,全都驚恐不已,舉著長矛對著將張飛。
張飛看向曹彭:“讓他們滾蛋。”
曹彭卻搖了搖頭:“他們是仲父門下,不會聽我號令……”
夏侯玫也已經在館舍中見到了只比她大一歲多的族姑夏侯嫻,正扒著窗口往外巴望。
聽到張飛和曹彭的聲音,夏侯玫踮著腳探頭出來看了看,朝夏侯嫻低聲說了句什么,隨后拉著夏侯嫻就往外跑。
門口的兵士都盯著張飛手里的曹德,見夏侯家的兩個女孩跑出來,也不知道該不該攔,竟任由夏侯玫跑到了張飛身后。
“那就送我們出城吧……我去向丞相求情,只要你們開城投降,丞相必不會為難你們。”
張飛見夏侯家的兩個女孩跑出來,便勒著曹德慢慢往南門方向退去。
曹彭看了看夏侯玫,意識到了什么,但沒說話,只舉著手示意其它人別輕舉妄動。
館舍的兵士看樣子確實都是曹德門下的人,基本上都沒看曹彭,全都盯著被張飛勒住的曹德。
看起來張飛好像已經勉強控制了局面,畢竟目前曹德還在張飛手里。
但沒想到的是,曹德見夏侯玫帶著夏侯淵的族妹一起站到張飛身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開始拼命掙扎。
“你不要命了?別動!”
張飛手上加力,試圖讓曹德別動。
“嗚嗚……嗚……”
曹德根本沒管脖子上的劍刃,玩命掙扎著用舌頭頂出了張飛堵著他嘴巴的布料:“唾!……殺了他!他是張飛!嗚……”
看來曹德反應過來了。
曹德畢竟跟著曹嵩在臨淄待過挺長時間,雖然張飛大多數時候在濟南搞藝術,很少與外人打交道,但張飛在臨淄配合過左沅辦事,那段時間曹德應該是見過張飛的。
曹德此話出口,曹彭倒是沒動,但館舍門前的兵士全都上前圍向了張飛。
張飛用盡全力勒緊了曹德的脖子,拖著他朝側面退了幾步,退到了館舍圍墻下,背靠墻面。
“曹德……你難道想和我同歸于盡?”
張飛手里的劍緊緊的壓在曹德的頸側,左右看著逼近的兵士,皺起了眉。
曹德一直在死命掙扎,此時劍刃已經將曹德的脖子刮得滿是血痕,頭上也冒出了青筋。
為了不把曹德勒死,張飛稍稍松了松手。
“……哼……哈……能……能和名震天下的張翼德同死……死又……又何妨……”
張飛的胳膊剛松了一點,曹德便開始拼命扭動:“我已無子孫可繼,又守不住祖宗之業……那便該死……懿兒……為父……來了……”
他口中的懿兒就是曹安民。
一邊說,一邊死命扭動著,見怎么也掙不脫張飛的束縛,曹德猛的一甩頭……
一大股血噴到了對面曹彭身上。
張飛低頭一看,曹德脖子上的豁口相當深,顯然是沒救了。
曹彭呆立著,抹下濺到臉上的血點,低頭看了一眼。
張飛也愣了一下,松開了手。曹德無力的滑了下去,倒在地上。
脖子噴涌著鮮血,氣管已經撕裂,雖然仍在張口,但只能發出嘶嘶的聲音。
但失去了焦距的眼睛,仍然盯著曹彭。
曹彭臉色復雜的看向張飛。
“是他自己尋死,可不是我要殺他……”
張飛左右看了看,見曹彭身邊的人也舉起了兵刃,趕緊大呼:“曹彭,別因曹德一人而連累你曹家舉族盡滅!”
“……可仲父死了……若我等對仲父之死視而不見,那又怎有面目做曹氏子孫……”
曹彭搖著頭退了兩步,看了一眼地上的曹德:“一起上,生擒張飛,逼劉備退兵!”
曹彭手下的曹家族兵大概各自都有些想法,只有數人向張飛殺來,大多數人沒動。
但館舍門前曹德的手下卻全都一擁而上。
“生擒?……哈……”
張飛向前突進,試圖再度擒下曹彭,但曹彭卻退到了人群后面。
張飛一腳踹翻正面的敵人,正要躲閃另一人砍來的一刀,卻見夏侯玫和夏侯嫻兩人在自己身后。
若只有張飛一個人在敵群中反倒是好辦,可現在……
張飛只好低頭回身,與刀手貼身相搏,以肩膀架住刀鍔,一個肘擊將人打翻。
又一劍砍倒另一個兵士,從其手中搶過一把長矛,單手揮掃,將身前的敵人掃翻,又退回來擋在夏侯玫身前。
“……怕是救不得兩位了,你們避到墻下去……”
張飛側著頭說了一句,隨后把劍插在了地上,雙手持矛指向身前:“來吧……燕人張飛在此!誰敢來戰!!”
這潛入終究還是變成了無雙。
也確實有不怕死的門客呼喊著沖上前來。
張飛長矛在手,威勢便截然不同。
勢大力沉的一矛掃去,長矛帶著呼嘯風聲砸在一人身側,竟將人抽飛了起來,連著撞倒同時沖來的好幾個兵士。
長矛應聲而斷,但張飛雙手持著斷矛連捅帶抽,像用雙锏一樣將人抽倒一地。
隨后扔掉斷矛,又從倒地的兵士手里抽出另一柄長矛,揮出一陣惡風,逼退了其他人。
張飛沒用刺擊,沒人當場被張飛戳死,但肯定全都筋斷骨折,在地上翻滾哀嚎。
這是張飛慣用的策略——先傷敵,讓身旁的敵人戰斗力銳減,自己就更容易站住腳。
傷兵確實阻礙了其它人圍攻,但奔向此處的曹家兵士已經越來越多了。
打倒十幾人后,張飛的肩上又多了條傷痕。
他畢竟只穿了內甲,腿上本又有劍傷,再怎么威猛,面對圍攻時總會有顧及不到的地方。
還好,曹家人和夏侯家親戚關系復雜,現在曹德死了,沒人下令對付夏侯家的兩個姑娘。
“張將軍,棄械吧……”
曹彭從人群中現身,舉起了一把弓。
“哼……死開!!”
張飛瞪著眼向著曹彭沖了過去,飛身抽翻曹彭身前的幾個兵士。
但曹彭松手一箭,射中了張飛小腿。這家伙格斗水平很一般,但箭術倒是挺不錯。
張飛落地不穩,撲倒在地。
隨后再度撐起身來,腿上發抖,但仍然盯著曹彭站了起來,再度沖上前:“……來戰!!!”
曹彭搭上箭又是一記速射。
這一箭被張飛用手臂截住,隨后單手以長矛掃開了圍上來的數人,向曹彭發力猛沖。
但腿上有傷的張飛腳下一軟,沒能沖得起來,曹彭再度退到了部曲身后。
張飛再度打傷十余人,但在人群中見不到曹彭蹤跡,只好借傷兵阻擋再度退到墻根附近,以免背后受敵。
而此時,一支芊手拔起了張飛插在地上的劍。
夏侯玫持劍上前,站到了張飛身側。
“阿玫,退后,我還沒死呢,輪不到你持劍……”
張飛朝阿玫揮了揮手。
“曹彭!讓他們住手!”
夏侯玫沒退,用盡全身力氣大喊著:“若張將軍死在此處,莫說譙縣……整個沛國都會化為白地!你們難道真以為能生擒張將軍嗎?!”
圍攏過來的兵士緩了一緩,他們大多都認得夏侯家的女公子。
“阿玫……仲父他……”
曹彭分開了部曲,但手里的弓依然指向了張飛。
“曹仲伯乃自盡而亡!此乃仲伯向丞相領罪獻降的誠意!是為了讓朝廷赦免譙縣各家附逆之罪!此乃仲伯活人之德!”
夏侯玫明顯是在睜眼說瞎話,但這瞎話卻說得很講究:“仲伯甘愿赴死而讓你們得活,難道你們要讓仲伯死不瞑目嗎?”
曹德當然不是這么想的……他只是因兒子被曹操害死而心灰意冷,想要拖著張飛一起死罷了。
但曹家其他人,肯定全都希望以曹德一人之名扛罪赴死,讓朝廷赦各家親族,免得連坐……
夏侯淵也曾幫曹操扛過罪名。
若是真用夏侯玫的說法,曹德是為了扛下族內罪名自盡而死,那曹德就是為族內赴死的大孝子,至少族譜得單開一頁,每年都要供奉頭香的……
這是對所有人都有好處的解決方式,不用死人,不用打仗,不用滅族,大家都能活著。
曹家人全都沉默了。
曹彭也緩緩的放下了弓箭,看著張飛思索著。
張飛轉頭驚訝的看了看夏侯玫,這事情并沒有像計劃那樣發展,但似乎效果更好……
就像大兄和左阿姊……危難中并肩作戰的袍澤,這比英雄救美靠譜得多。
“張將軍正是受丞相派遣來此商談招安之事的……如今曹仲伯為各家不受牽聯而自盡,張將軍哪怕負傷也未曾對你們下過死手,你們還要執迷不悟嗎?”
夏侯玫朝張飛使了個顏色:“張將軍你說呢?”
張飛沒下死手其實不是因為厚道,而是因為不厚道……盡量制造傷員,他才能堅持得更久,若是一來就下死手,那張飛現在多半也已經死了。
曹彭當然很清楚夏侯玫是在說瞎話,畢竟張飛是他親眼看著潛入進來的……
其實大多數曹家門客也知道——張飛現在穿的還是曹家族兵的衣服,這怎么可能是劉備派來詔安的?
但沒人反駁夏侯玫的話。
因為這說法對所有人都有利,誰都不是傻子。
其實歷史上說夏侯氏是‘砍柴少女’,這說法也屬于同類型謊言——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謊言,但所有人都認同這個謊言。張飛杵著長矛,向曹彭招了招手:“阿玫說得沒錯,你不妨與阿玫同去面見大兄……嗯……面見丞相……丞相軍中擅外傷的醫官頗多,也好救治這些受傷的部曲。”
“讓他與我同去?那你呢?”
夏侯玫轉頭看向張飛:“你……”
“我留在館舍,若丞相不赦譙縣各家,你們再殺我便是。”
張飛提著長矛向館舍走去:“我本來就是想留在館舍喝點酒的……軍中不能喝酒,憋死我了。”
一直沒說話的夏侯嫻糯糯的說了一句:“那我留在此處,為將軍煮酒。”
三月初九,吉日。
適婚喪祭祀,忌搬遷栽種。
曹家人在為曹德舉辦葬禮。
劉備已經進駐譙縣,并親自以列侯之禮主持了曹德的葬儀。
包括曹家、丁家、夏侯家族在內的譙縣各家沒有人連坐落罪——劉備壓根沒提任何人的罪名,連曹操和曹德的罪都沒提。
其實劉備本來就會免除曹、丁、夏侯等家族的附逆之罪,因為這是最好的樣板。
但劉備也會讓他們完全分家,一人一戶,就像潁川鐘氏等大族一樣,族內祠堂、族譜、親族關系都無所謂,但戶口和財產必須分開。
免去他們的罪,尤其是曹家也不連坐,天下豪族就會明白劉備并不是在針對豪門,也沒有隨意殘害士族,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推行新政。
這看起來似乎顯得很不合情理——若是造反叛亂都不牽連族人,那將來萬一有其他人造反呢?
這就是分宗分家的另一個作用了。
分了家,分了財產,大多數田地也被朝廷贖買或收繳,朝廷成了大漢最大的地主,若是還有人能造反成功……或者說,若是這種情況下朝廷仍會因叛亂而崩潰,那就是應該改朝換代了。
劉備并不追求劉氏萬世一系,任何事物都有生老病死,若是腐朽衰敗了,該消亡就得消亡。若是活不下去了,該反抗就得反抗,要尊重自然規律。
但現在,大漢已經治好了一大半的痼疾,正在煥發新的生機,腐朽的部分也正在化作養料——同樣要尊重當前的自然規律,新生的大漢肯定比兩晉強得多。
在劉備忙著搞政治的時候,張飛正在館舍養傷。
準確的說,是在和兩個妹子一起喝酒。
不是喜酒,因為此時城里還在辦葬禮,而且目前的情況有點詭異。
夏侯玫覺得,姑姑夏侯嫻本就和張飛論過親,如今張飛舍命去‘救姑姑’,那姑姑以身相許也是應當的。
而夏侯嫻平時文靜少言,但察言觀色的水平卻很不錯,再說張飛看向夏侯玫的眼神只要是個正常人都能看明白……
夏侯嫻覺得,阿玫能與張飛并肩而戰,這顯然是郎情妾意唄?
雖然夏侯嫻之前應過與張飛的親事,但并沒正式定親,所以夏侯嫻覺得夏侯玫才應該與張飛相配。
這倒不是倆姑娘嫌棄張飛,張飛在這個年代其實是相當英俊的,再加上戰場生涯相當傳奇,本來就很吸引小姑娘。
——這年頭英俊的意思是杰出之人,其中自然也包括英武雄俊膽色過人的猛男,‘美郎’或‘美人’才是指白嫩的小帥哥(美人不限性別)。
倆姑娘都不知道,張飛打算一塊娶……
可張飛現在也很苦惱——要怎么和這倆姑娘說呢?
要是姐妹倆,一起進門也沒關系,說不定還是佳話。
可這是姑姑和侄女……(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