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未央宮，承明殿。
承明殿是天子的辦公區，也是未央宮最中間的位置。
漢代皇宮分為三層。
以未央宮為例，前殿是開大朝會的地方，大概相當于國家大會堂——這不是辦公區，而是大禮堂，只在朝會或典禮時開放。
前殿北邊是宣室殿，這是開小會的地方，也是天子召見臣子的地方，大概相當于國賓館會見廳。
這兩個會議區域就是最外層，叫‘朝’，也就是朝見區域。
再往北就是承明殿，這是天子辦公的地方，也是內朝官的辦公區，尚書臺（中臺）、御史臺（蘭臺）、謁者臺（外臺）都在殿中。
承明殿兩側還有麒麟閣、天祿閣等藏書所與檔案館。
這些天子辦公的區域，就叫‘廷’，也叫殿中。
‘朝廷’這個詞就是這么來的。
‘朝’是對外開放的，外朝官以及僚屬，包括各州郡佐官、上計吏、將軍掾、長史等都可以參與朝會。
‘廷’只向內朝官開放，也就是僅限尚書、侍中、侍御史、侍郎等陪同天子辦公的人員入內，管理更嚴格。
尚書令和御史大夫等主官反而是不在廷中辦公的，他們在宮外各坊有官署。
在殿中三臺配合天子辦公的都是選派的人員，尚書臺是郎中司，御史臺是蘭臺令史，謁者臺是常侍謁者（傳宣詔令的禮官，不是宦官）。
承明殿再往北就是少府下轄的掖庭，掖庭以及后面的溫室殿、椒房殿等，這些是天子和后妃的起居區域。
這些起居區域叫“省”，也叫禁中。
禁中的門就是黃門，黃門以外是官，黃門以內是宦。
黃門侍郎的工作也是在黃門外向外朝各部傳遞文書，同樣無法入禁中。
朝、廷、省，三個區域以宮墻相隔，朝百官可入，廷僅限內朝官，省內則僅限宦官和特別指定的‘隨侍禁中’者進入。
侍中原本就是指‘隨侍禁中’，最初不是官職，而是給重臣提供方便的加職，加了侍中頭銜就能出入禁中，以便溝通內外。
百年前侍中是可以留宿禁中的，但章帝時期，當時的侍中郭舉與后宮私通，甚至拔刀恐嚇章帝……
郭舉被誅殺后，侍中就不再允許隨意出入或留宿禁中了，最多只能在天子有召的時候臨時進去，事情辦完就得出來。
侍中這個加職頭銜也變成了固定的兩千石官職，大體上算是機要秘書長。
雖然不能再隨意出入禁中了，但侍中依然是離天子最近的職務，畢竟平時是和天子在一個屋里辦公。
歷代外戚基本都是從侍中開始任職，比如竇憲、梁冀、何進……現在的諸葛亮也是。
眼下諸葛亮就在承明殿等劉協上早班。
天子上班其實很辛苦，因為天子是沒假期的。
官員有休沐，很多官員甚至能上一休四，比如當議郎時期的曹操，或是長期上養生班的賈詡，只上朝會，從不坐班。
但天子沒有休息日，朝會日要坐到最后，平時要在承明殿處理奏表，遇到節氣還得進行祭祀活動，回了禁中也得在后宮繼續工作搞生產，基本上是日夜不休。
就連睡個覺也未必睡得好，因為經常有人大清早的來求見，不見還不行……畢竟求見越急，就說明這事越重要。
比如現在，天還沒亮，劉協早飯都沒吃，就聽內侍傳訊說諸葛亮有急事請奏，已經等在承明殿了。
親政之前，劉協可真沒這么多活兒。
現在天天上班不能休息，過得和牛馬也差不多了，而且心理壓力還比牛馬大得多，這很容易短命的……
可若是想請個假，外朝的官員就得說天子不重國事，廷中的蘭臺令史也會寫起居錄說天子怠政。
病假也不好使，因為起居錄會寫成‘帝夜宿采女，而稱病不朝’……但若是晚上生產造娃工作不夠勤奮，起居錄又會寫‘帝無后，卻無心御女’……
少府王斌以及內廷官員也會不厭其煩的絮絮叨叨，說大位無繼，國體不穩，望陛下早得儲君，然后繼續往掖庭送采女……
其實晚上的生產工作也還好，雖然累，但至少還算有些樂趣。
而白天，劉協的工作全都很無聊。
是的，無聊。
因為真正的中樞決策機構是丞相府。
無論是朝會還是在承明殿的日常工作，劉協能做的都只是點頭蓋章而已。
眼下的承明殿，殿中三臺實際上只是“蓋章臺”。
原本的廷中流程，是外臣上表，天子決策，尚書臺擬詔，璽官用印，謁者傳宣。
而劉備開府錄尚書事，流程就變成了丞相府先行決策，再上奏表，尚書臺擬詔，天子用璽，侍郎持詔交付相府，由相府傳宣。
——天子的主要作用就是蓋章，名義上所有詔令都是天子知曉并同意的，是走了正規流程的。
當蓋章機器的體驗當然不怎么好……
而且劉備搞新政，很多事兒都和舊例不同，表章非常多。
劉協當然也想表達一下自己的意見，但很多時候如果沒人解釋，他甚至看不懂那些奏表的意圖……
就像之前的銀行、地產、貸款、分族分宗、分期購地設官屯……等等等等。
這不是僅靠聰明才智就能一下子搞明白的。
看不懂當然要問，劉協也都問過劉備，劉備都詳細解釋了，所有事確實都是為了讓朝廷增強控制力。
但劉協聽明白了以后還是沒法表達自己的意見，因為他拿不出更好的建議。
結果還是只能點頭蓋章。
這就確實很無聊了，選擇都是別人做的，決策都是劉備下的，雖然實施起來有成果，但劉協自己是完全沒有成就感的。
天天起早貪黑，沒有休息日，又一直做著重復的蓋章工作，毫無成就感，體驗相當差……
劉協之前和江離說‘這天子誰愛當誰當’，這其實是他的真心話。
但話可以這么說，劉協卻不能真辭職……
無論是用什么方式改換天子，必然都會起一場翻天覆地的大亂，會有無數人群起而動，這是每個人都能預料的事。
而且，無論將來誰做天子，除了外部的動亂之外，宮里的宮人也得換，少府的人也得換，已經進宮的諸葛貞和董白，還有那些采女——這關系到成千上萬人的人生和性命。
那……
要怎么辦呢？
劉協現在能理解他父親劉宏了。
他知道劉宏不是個好皇帝，但他也知道，有些決定不是劉宏想做就能做的，有些事也不是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天子若是要躺平，那很可能會一輩子瞎忙，還很有可能被權臣敗家，百年之后怕是沒臉見祖宗。
天子若是要奮斗，那又很可能會被視為昏君，稍微才具不足就可能搞得天下大亂，只怕還是沒臉見祖宗。
可人總得有點作為吧？畢竟是天子啊……若是庸碌無為，遇事不決，那也一樣沒臉見祖宗啊！
劉協踏入承明殿時沒戴冠冕，看起來兩眼無神，顯然昨晚沒睡好。
“孔明有何等急事尋我？”劉協一般只在朝堂上才會自稱朕。
“昨日王少府建言以丞相為公，亮恐陛下因此與丞相心生不睦，便連夜尋了丞相……但丞相并無此意，還寫了此書自請還鄉。”
諸葛亮給了劉協一份文書。
“臣昔日受命，乃為扶校師門幼弟，以長兄師之，并無攝政稱制之心。
多年來，臣日憂夜警，征戰忙碌一刻不閑，惟恐有負先帝重托。
幸如今陛下已具中興之才，天下亦有平靜之秋，臣請告假還鄉，以解多年疲憊。
陛下天資逸才，當知天下并無自投入懷之善，請陛下近賢臣，遠小人，勿受外物所惑。”
就這么幾句，這并不是表章，而是家信，用紙寫的。
“丞相……要回幽州？”
劉協看了一遍，揉了揉眼，見信紙有些許褶皺，小心的撫平，又細細的看了一陣。
“丞相離鄉十幾年了，總得去父母陵前拜祭啊。”
諸葛亮點頭：“陛下也知道丞相向來說一不二，此事急切，我若不趕來告知陛下，恐丞相不辭而別啊……”
“這……丞相怎能歸鄉呢？”
劉協慌了：“丞相為何要歸鄉呢？！”
“陛下昨日已言天下大定，那丞相就已經完成先帝所托了啊……”
諸葛亮提醒道：“荊益二州遣使來附，此本大善之事，但陛下于殿中自決，并未告知丞相……丞相自請還鄉，既是覺得陛下已有主政之能，也是擔心其自身與妻兒安危……”
“唉……等會，丞相為何擔心妻兒？”
劉協搖頭道：“宗室有歸附之心，這與丞相妻兒有何關系？”
“這天下從來就沒有自投入懷之事……只有娼妓才會投懷送抱……”
諸葛亮指了指劉協手上的文書：“荊益二州投效入懷，又怎會毫無所求？陛下乃天縱之才，想必應該知道他們求的是什么……”
“丞相不愿受人所害，但也不想讓陛下為難，更不想讓天下再起大亂，那就只能言退……”
諸葛亮說得很直白，也沒給劉協挖什么坑，畢竟他們是小伙伴的情分，這是不帶利益糾葛的真感情。
劉協沉默了一會兒之后，也對諸葛亮說了肺腑之言：“……孔明，做天子真難啊……”
“……若是只想民生，只求大道，那便不難。”
諸葛亮低聲道：“若是既要民生，又要名聲，又要謀公，又要謀私，既糾心于內，又顧慮于外……那就很難。”
劉協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直到外面有開門的梆子聲傳來，他才抬起頭：“宮門開了啊……”
“陛下可要去見丞相？”
諸葛亮抬起頭，看了看窗外。
天已經大亮了。
“我這便請丞相入宮。”
劉協點頭：“勞累孔明再跑一趟請丞相來此……”
“若陛下召丞相入宮，那可就不是挽留丞相之意了……陛下還是出宮親自去留丞相才好。”
諸葛亮搖頭：“此外……還請陛下詔劉景升速赴長安領宗正、提虎賁，臣自請傳詔荊州。”
“讓劉景升建虎賁？為何如此急切？”劉協看了看諸葛亮：“孔明覺得劉景升不可靠？”
“是否可靠，下了詔便知道，也免得累心猜測荊益二州到底為何對陛下投懷送抱。”
諸葛亮道：“而且……陛下也知道，荊州之士多與丞相不睦，若陛下要挽留丞相，那便不能左右皆得。要如何取舍，請陛下自決。”
劉協想了一會兒，朝諸葛亮點了點頭：“便以孔明之意，請孔明為我督率荊州。”
諸葛亮點頭行禮，但眼里卻沒有絲毫喜色。
沒多久，劉協剛走到宮門處，遇到王斌匆匆而來。
見劉協輕裝準備出門，王斌趕緊上前攔住：“陛下要去何處？為何不帶儀仗？”
“臣子怎能過問陛下行程？”
劉協的近侍擋在王斌面前：“王少府僭越了。”
“不敢……臣只是擔憂陛下安危……”
王斌退了一步，但卻沒讓開：“陛下，臣是來道喜的！太醫令來報，董貴人診得了喜脈！”
董白平時并不住在未央宮，而是在上林苑鼎湖宮，劉協一個半月之前確實去過一趟。
“當真？！”
這喜訊確實勁爆，劉協一下子就精神了。
“千真萬確！請陛下速去鼎湖宮……”
王斌點著頭對劉協的近侍招呼著：“快快，讓謁者打出儀仗，此安定天下之大事，可不能輕裝簡從！”
天子得子確實是能穩固邦本的，不管能不能生出來，也不管生男生女，至少說明天子能生。
突然得知自己要做父親了，劉協現在是有點懵的——任何人都會懵的，更何況孩子對天子的意義更不一樣。
原本他要去霸水營，但遇到這情況，先去一趟鼎湖宮也是應該的。
也或許……是他本來就不太想去霸水營。
畢竟他是天子。
當天下午，霸水營。
“……我已持詔與蒯良相談，明日便要與蒯良一同赴荊州……”
諸葛亮正在問劉備：“陛下今日沒來嗎？”
“沒來……或許他內心希望我真的告假回鄉……”
劉備搖頭嘆了口氣：“罷了，我去一趟樊城，也好接應你在荊州辦事。”
這不是試探，劉備沒打算試探人性，諸葛亮其實已經和劉協談得不錯了。
但世事就是這樣難以預料。
諸葛亮也跟著嘆了口氣：“若恩師親自接應，那定能功成……不過，荊州那邊若要與我聯姻，我該如何呢？”
“遇上喜歡的就答應唄，納為妾室就是了，本來也需要拉一半打一半。”
劉備朝諸葛亮點頭：“若是不喜歡此事，拒絕也沒關系，反正我只是需要船和水軍。只要能弄到水軍過江，我就直接出兵打過去了，也不用跟他們耍計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