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劉協覺得鼎湖這邊宮禁不嚴，將董白帶回了未央宮，住進了溫室殿。
隨后，司隸校尉簡雍受召至宣室殿問對。
“吳子蘭被殺之事，為何不傳告殿中？”
劉協心情相當不好。
簡雍回道：“陛下，此事有疑，尚未查清，吳子蘭死因難斷，需待查證之后再行奏報。”
“哼……看來在簡司隸眼里，此事竟是無須讓朕知曉的……”
劉協瞇起了眼：“簡憲和，簡師兄！你心里可有師門之訓？在你眼里，人命竟然是小事嗎？”
“陛下何出此言？臣并無此意啊？”
簡雍一臉疑惑：“臣只是不能將存有疑點之事提報殿中，何時說過人命乃小事？”
簡雍其實沒說過‘此等小事不便驚擾陛下’，他當時說的是‘此事有疑，不便在此時驚擾陛下’。
——文禎只是改換了一兩個字，這意思就大不同了。
“存疑？此事還有何疑？！”
劉協怒氣沖沖：“吳子蘭之妻控告劉德然行兇，吳子蘭部曲、鼎湖宮宮人皆乃證人，眾口一辭，還有何疑？！”
“陛下，眾口一辭可未必是真相。”
簡雍搖頭道：“陛下可還記得，昔日先帝籌建西園禁軍時，朝野皆眾口一辭稱先帝寵信宦官，乃至宦官亂政……可事實果真如此嗎？”
簡雍口才不錯，這例子舉得也很恰當。
若是換別的例子，劉協估計聽不進去，但劉宏的事就不一樣了。
“……那你說，何為真相？你又查到了什么疑點？”
劉協壓了壓心里的火氣。
“疑點有三。”
簡雍掰著指頭說道：：“其一，臣已審過劉德然，劉德然是為了繪制地圖而到鼎湖宮外查勘地形，當時劉德然找了吳子蘭幫忙引路，吳子蘭還招待劉德然在其營內歇息用飯。此后劉德然便離開去了郊外進行測繪，那時是四天前的中午。而臣當晚收到了吳子蘭的死訊，但當時無人提及是誰殺了吳子蘭！”
“其二，臣讓人查問此事，鼎湖宮之人皆稱劉德然私闖宮禁，吳子蘭阻擋而被殺。但吳子蘭武藝精湛，又有諸多部曲在側，劉德然一介文士，怎能殺得了人？”
“其三，陛下剛去鼎湖宮，便能撞上吳子蘭之妻哭嚎告狀……可據臣所知，陛下是臨時決定去鼎湖宮的，此前無人知曉陛下行程。若吳子蘭之妻未能遇到陛下，那她就是私闖禁苑，必死無疑……那吳子蘭之妻怎會知道陛下當晚會去鼎湖宮？請問陛下，是誰請陛下當天去鼎湖宮的？”
“正是因為疑點頗多，臣便壓下了此事，打算先查個清楚，以免因斷事不公而影響正在籌備的諸多大典。”
眼下祭天祭祖、拜立皇后、封賞功臣三個大典禮都在籌備中，準備在冬至時一起辦，遇到這種有疑點的事，當然應該先壓下等查清后再處理。
劉協這個當局者難自醒，但簡雍這個旁觀者心里很清楚，這事肯定和劉德然無關。
劉協聽了簡雍之言，深深的皺起了眉頭，很久沒說話，眼里陰晴不定的思索著。
“劉德然眼下在何處？”
思索了好一陣之后，劉協問道：“先將他收押。”“他在長安獄提證司。”
簡雍答道：“劉德然并無作奸犯科之狀，臣召他來問，他便自來了提證司。”
劉協揮了揮手：“此事……移交給少府，把他交入少府內獄便可。”
“陛下……”
簡雍覺得不妙，本來還想說點什么。
但劉協態度堅定的的轉過了身：“師兄請回吧……文禎，送簡司隸出殿，把劉德然提來詢問！”
殿門從外面打開，守在門外的文禎站出來，朝簡雍做出了請的手勢。
簡雍只得退出殿外。
將劉德然交給文禎后，簡雍立刻快馬加鞭去尋劉備。
簡雍趕到霸水大營時，諸葛亮已經出發去往了荊州，劉備正在霸水別院籌備賀禮。
此時劉備已經知道了董白懷孕之事，少府的人已經將事此傳報到了長安各地。
原本劉備還打算借此事去祝賀劉協，順便聊開劉協的心結。
但聽了簡雍講述后，劉備思索了一會，嘆道：“我們這個小師弟，只怕是要違背師門之訓了……”
“或許在他看來，反而是我等有違師門之訓……”
簡雍問道：“大兄，我等該如何做呢？”
“此事只有王斌才搞得出來，再加上前幾日王斌在朝堂提議讓我稱公……這是有意在離間我和陛下的關系……”
劉備是從結果推導的：“你把德然交出去了，只怕德然會被害死……若德然被害，那我與陛下便很難轉圜了。”
“……可陛下強令我交出劉德然，我不能當面抗命……”
簡雍嘆著氣，他確實是沒辦法。
“得去找陛下要人……否則德然定會被害。”
劉備轉身叫道：“叔至，整備騎軍，隨我入長安……”
下午，劉備和簡雍剛到長安東門，便見期門禁衛將一具尸體棄于城外。
期門禁衛就是劉協殿內的近侍。
而那尸體，就是劉德然。
劉備見狀大怒，叫來禁衛：“這是怎么回事？！誰殺的？！”
“見過丞相……”
禁衛行了個禮：“此人在殿中畏罪自盡，陛下令我將其棄市。”
“……畏罪自盡？他何罪之有？！”劉備咬牙切齒的看著劉德然的尸體：“德然不是自盡的，他是被人殺的……你當我看不出來？！”
“丞相，卑職只是奉命辦事而已，也并非卑職殺他。”
能做期門禁衛的都不是傻子：“主審此事的是王少府……卑職見到他時就已經是尸體了。”
“罷了，既然人都殺了，那乃公就不再掰扯了！”
劉備轉頭叫道：“憲和，率緹騎去少府，把王斌全家一起抓來！叔至，整備兵馬接管宮禁……傳訊給文和，讓他封閉長安各門！”
“這……大兄，真要如此嗎？”
簡雍猶豫的說著：“若大兄出兵鎮壓少府，又在長安大起兵事，那阿貞立后之事定會擱置，陛下乃至百官也都會認定大兄強權欺君……”
“若我不起兵事，貞兒立后之事才必然會擱置……董白有孕啊！無論陛下與阿貞感情多好，只要董白誕了皇子，便定會立董白為后。”
劉備搖頭道：“至于鎮壓少府……我丞相府為何就不能強壓少府了？乃公要找所有姓王的少府屬官來問話，若少府的人膽敢不應，那就是不尊上令，殺了也是活該！”
“為了不讓阿貞立后……”
簡雍又嘆了口氣：“或許這便是他們害死德然的原因了。”
“也未必……我甚至懷疑董白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陛下的……”
劉備扯著胡子低聲道：“若是一點問題都沒有，那就不需要搞出這么多是非，吳子蘭之死，恐怕是他知道了什么不該知道的事……”
也不怪劉備這么猜，畢竟劉備所知道的類似的情況實在太多了。
當然，這話也只能對簡雍這個小伙伴說。
“若果真如此……怕是要大動干戈啊。”
簡雍也開始扯胡子了。
“小師弟不讓你查此事，非要自己查，只怕他也想過可能會有這個結果。”
劉備看了看身后的部隊，陳到已經開始率部入城了。
“為何？陛下怎會……”
簡雍手一抖，胡子被扯下來好幾根。
“因為他是天子……為了鞏固邦本，他需要有個嗣子。”
劉備搖了搖頭：“但若他想做圣明天子，那后宮就不能出難言之事，就算有也得當做沒有……只有將錯就錯，才不會讓此事公諸于眾，才不會變成笑柄……”
“但愿大兄猜錯了……”
簡雍揉著下巴，齜牙咧嘴的去了司隸府，點齊了緹騎去少府要人。
確實如劉備所料，少府不僅不交人，而且還拉出了兵馬阻攔簡雍。
劉備派出了陳到，以不從上令為由率軍鎮壓少府的部隊，殺了百余人，強行將王斌的幾個親屬全都抓來了。
其中也包括王端。
刑訊之下，劉備得到了真相。殺吳子蘭的就是太醫令王端，也就是王斌的兒子。
王端擔任太醫令是正常且合理的任命，出任太醫令的人通常都與天子沾親帶故，因為外人很難信得過。
而且王端還和那些不懂醫術的太醫令不一樣，他雖然年輕，但卻是真懂醫術的。
當初王美人被何皇后毒死，而何皇后當時勢大，王家人覺得自家將來多半沒仕途，便讓家里子弟全都學了醫。
幾個月前董白生病報到少府，劉協便讓王端帶人去診治。
劉協去鼎湖宮的次數比較少，董白在鼎湖宮很難見到外人，而王端恰恰又是那種令人一見難忘的美人——長得比董白還美，而且年輕稚嫩，逗起來會臉紅那種。
董白居于深宮，本就寂寞，與劉協又沒什么感情，再加上以前驕縱慣了，見了這等美人之后便念念不忘。
其實董白病情并不嚴重，吃了兩副藥就痊愈了，但此后接連幾個月，董白都以病情反復為由，請王端到鼎湖宮去持續診治。
這一來二去，董白一直故意挑逗，王端又年輕不怎么懂事，兩人就從把脈診斷變成了把臂言歡，再然后就把持不住，同榻而眠了。
吳子蘭就是送王端出入鼎湖宮的人——不是因為撞見了奸情，而是一直都知道內情。
吳子蘭本來打算借著王端的搭上王斌，他不想一直在鼎湖宮當保安，為了巴結王斌父子，吳子蘭還主動提出愿意帶部曲一起投效王家。
幾天前，董白再度與王端相會時，王端診出董白有了身孕。
他們其實也不確定孩子到底是劉協的還是王端的，因為劉協一個半月前也來過。
董白極為緊張，王端也很恐懼，兩人惴惴不安的商量了很久，卻都沒什么主意。
吳子蘭本就常搞方士那套，對人的情緒比較敏感，送王端出宮時看出了王端心生恐懼，便以此要挾，想借著這個把柄讓王斌把他調入未央宮掌期門侍衛。
畢竟劉備不待見方士，而提出投效王斌后，王斌一直在收買他的部曲，但又遲遲沒讓吳子蘭調入長安，若是不主動尋求進步，那說不定這輩子就只能當保安了。
而王端被吳子蘭要挾，心里更是擔憂，生怕吳子蘭告密，便直接在鼎湖宮內將其捅死。
吳子蘭畢竟是衛戍司馬，他死了是不可能隱瞞的，王端便將此事告知了王斌。
恰好當天劉德然去查勘地形，吳子蘭給劉德然引過路，又招待過劉德然。
于是王斌便將殺人之事推到了劉德然頭上，并重金收買吳子蘭的部曲及妻子讓他們作偽證。
隨后王斌便以董白懷孕為由，將劉協帶到了鼎湖宮，借著在鼎湖宮換防，王斌將知道內情的兩個侍女以及吳子蘭的一個親隨一起滅了口——當天晚上王斌在鼎湖宮正門就是在殺人滅口。
讓吳子蘭的妻子搞出動靜告御狀，既可以吸引注意力，又能把黑鍋扔出去，還能離間劉協與劉備的關系。
畢竟劉德然是劉備的堂兄。
至于劉德然如何喊冤，王斌是不在乎的——因為劉備的堂兄有巨大嫌疑，這種情況下，劉協必然不可能讓簡雍來審理，只能讓王斌來審此事。
只要能讓吳子蘭的妻子把狀告到劉協那里，再眾口一辭說是劉德然無故殺人，然后收捕劉德然，讓其‘畏罪自殺’死在獄中，那這事自然就結了。
至于劉德然為何私闖禁宮，也完全可以把董白的侍女拉出來掩飾——就說查出了侍女是奸細，在給劉德然送情報，本來要論罪處置侍女，但劉德然試圖闖宮救人。
反正只要肯花錢，‘證人’多的是。
吳子蘭的部曲其實并不知道王端和董白有奸情，吳子蘭之妻也不知道。
劉備得到了真相，但得到真相并不意味著能解決問題。
就在劉備率軍入宮時，賈詡前來與劉備匯合，也帶來了個壞消息：“橫門尉士孫萌不聽號令，已率軍入城！郎中文禎恐也反了！宮內近侍皆稱丞相欺君謀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