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瀚海城的這個夜晚，陳默沒睡著。
推開窗，外面是柔和的海風，燈塔的光芒刺穿了深沉的夜幕，和屋內的燈光遙相呼應。
對于即將對人類國度發起的第一次攻擊，他心里總有些不大放心的感覺。
倒不是說有什么負罪感，或者不好意思，對于陳默來說，這些年打過的仗多了，經歷過的血腥也足夠多了，哪怕戰場上真的血流成河，他也并不在意。
曾經對此非常在意的那個“陳默”，早就在荒原上跟隨佩文一起“死去”了。
但是，作為一個東夏人，他和本地眾多職業者最大的區別是，他一直把那些普通人當人。
在繁星世界，職業者處置普通人，甚至是直接剝奪普通人的性命，和老板克扣員工，教授壓榨學生，匪兵擊斃刁民，富豪分食兒童，本質上并沒有什么區別。
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甚至于，在繁星世界的習慣中，占領軍會對區域內的普通人進行一些高壓，高羞辱的服從性測試和控制，比如勒令集體扒光衣服排隊檢查，再比如用鎖鏈穿過肩胛或者腳踝，從而避免某些隱匿能力較強的職業者混在平民之中，造成不必要的損失與麻煩。
這種做法，陳默無法接受。
在行動之前，他總要再三勒令各部整肅軍紀，本次訪問返回之后，也第一時間就召開了戰前準備會。
“作戰計劃，可能要做一些大的調整。”
負責報告的是陳元峰。
作為陳默的親傳弟子，瀚海軍校一期第一名，在經過了軍隊里的基層和中層打磨，又被丟到白鹿光復會那個殘酷前線接受了一番歷練，歸來之后，陳元峰被領主任命為了瀚海的代總參謀長。
“在原本的六套西進方案之中，參謀部這邊傾向于使用第三套方案，也得到了總指揮的首肯，不過近期，由于總指揮與鏡湖王國的這一次接洽，參謀部認為，戰場情況可能發生了一些積極變化，需要充分考慮進來。”
“計劃可能需相應予以調整。”
“主要的變量要素，一是兵力，二是戰線。”
兵力自不用說，鏡湖畢竟曾是王國級別的大國，就算是多山地帶，但是以繁星較為優越的種植環境，連耕種加采買都沒法讓國民食物自由，只能說明，鏡湖的人確實是挺多。
同時，鏡湖的傭兵，大多都是年紀輕輕就出來刀頭舔血，敢打敢拼，按照情報部門的評估，如果瀚海能給足糧食和武器，哪怕沒有其他任何協同部隊，光一個鏡湖都有可能把綠松攪個天翻地覆。
但這不符合瀚海的根本利益，所以，核心的仗，還是得瀚海自己來打。
另外，原本的第三套方案中，出擊綠松用的是兩線協同，也就是從南側的銀月森林和東側的東關嶺同時進軍，打對方一個首尾不能兼顧。
現在如果鏡湖介入，理論上可以再開一條西側戰線。
面對如此大的變量，參謀部不得不連續熬了幾個大夜，重新調整了作戰方案。
“最理想的狀態，是鏡湖全力配合，那么我們原本的三步走，有可能直接合并至一個大步。”
所謂的三步走，實際上是東夏為瀚海提供的戰爭建議中的三個階段，將綠松王國的現有地域，分成了三塊不同的類型。
其中處置起來難度最小的，是被綠松王國占據的，原翡翠公國的區域。
這里隸屬于綠松王國鋯石領的控制區，居住者絕大部分是原翡翠公國的國民，雖然被綠松洗了一波，被獸人也洗了幾波，綠松那邊陸陸續續遷移補充了一些人過來，但畢竟大方向上的人口結構擺在這里。
一旦瀚海打起流霜的旗幟，王師歸來，相信能很快地建立起管理秩序，遭遇到的反抗也會相對較小。
第二類區域，則是綠松王國之內，屬于鋯石領的控制區。
如果說戰爭的第一步是云霧流霜收回故土，那么第二步，那是瀚海領主快意恩仇了！
在東夏和瀚海的評估中，對這一區域建立管理秩序，同樣在瀚海駕輕就熟的控制范圍之內。
首先，有宣稱，有足夠的宣稱！
鋯石屢屢迫害領主，大軍攻擊瀚海之事，天下皆知，在繁星世界這種職業者體系的價值觀里，不僅支持，而且頌揚這種對等報復。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就是這方世界的公平正義。
其次，陳默領主在鋯石有不少熟人。
當年門羅侯爵對瀚海發起的那場進攻戰，不僅葬送了自己的性命，還幾乎把領地菁華清洗一空。
鋯石門羅侯爵曾經視若臂膀的十大騎士，昔日領地武力架構的核心管理層，如今剩下的四個全在瀚海，而鋯石領自己一個沒有。
更進一步的說，現存的鋯石領政權中有相當一部分管理者，不是當初的潰兵，就是被交換回來的俘虜。
他們都目睹過那場一邊倒的“屠殺”式戰斗，看著自己和自己的戰友像老鼠一樣在荒原上被追逐重擊，血流成河。
還有相當一部分人，親眼目睹瀚海一邊按著他們的腦袋，一邊騰出一只手把獸人抽成了綠皮陀螺。
從心理上來說，這些人對瀚海的畏懼之心，在整個繁星世界都是名列前茅。
陳默領主之名，一度在鋯石領能止小兒夜啼，讓大漢陽痿，令士兵棄甲，致婦女停經。
所以，對于鋯石領的戰斗狀態預判，那就是仇怨深重的死硬派會特別硬，但是堅決打掉這一部分家伙之后，剩下的收尾工作可能比管理云霧還要簡單。
第三步，也是相對最麻煩的一步，則是對綠松王國之內，除去鋯石領之外的其他區域的進攻。
打這些地方，宣稱有，但顯然不像前面那么理直氣壯，氣勢如虹。
同時，對于綠松王國的貴族，官員，職業者，老百姓而言，瀚海是一個陌生的，遙遠的，在傳說中被高度惡魔化的政權。
什么一頓要吃幾百個小孩的心肝，什么喜歡用楚女的血泡澡，什么打獵的時候獵的都是活人，什么小男孩小女孩一律收入宮闈，開無遮大會……
反正全宇宙的大惡魔似乎都是這幅德行，陳默自然也不例外。
這種氛圍下，如果對上述區域執行攻擊，占領和統治，未來的維持秩序穩定勢必是一個長期而復雜的過程。
但是呢，不管是東夏還是瀚海自己，對于這三個步驟的考量都是，要么不打，要打就要打到底。
為啥呢？還是領主的口碑太好了。
萬一一棍子沒打死，人家真跪了怎么辦？
就像溪月一樣，對方舉手投降，奉陳默為主席，那后面還怎么動兵？
給領主多添了多少麻煩？多花了多少錢財？甚至于那些部落長老，利益階層，可能會給以后留下多少后遺癥？
總之，不打有不打的問題，打有打的問題，對于綠松王國的其他區域，瀚海指揮部多少是有點左右為難。
“但是，如果鏡湖王國入場，那就不一樣了。”
陳元峰手指地圖，在綠松王國和鏡湖王國的交界線重重一敲。
“完全可以用鏡湖的雇傭兵執行軍管，用本地的合作派管理政務，而瀚海只需要掌控外交，和資源。”
“未來等到區域的情況梳理清楚了，地方上的刺頭、死硬分子、反對勢力被清理的差不多了，我們再調整管理秩序。”
“順理成章！”
當然，參謀長說了這么多，計劃步驟列舉了一大堆，其中有很多條件，目前還處于空白待填的狀態。
具體能不能做，怎么做，取決于鏡湖方面的反饋。
盡管對方說的信誓旦旦，但陳默絕不會因為一個外交使者的一番話，就無防備地將對方納入自己的整體計劃。
基于這種考慮，他安排艦隊負責人陳初霆在下沙港下船，跟隨盧西恩一起前往鏡湖王國，和對方的上層實權統治階層做一次深入溝通。
陳默親自做了總結：“我們將會根據本次的最終會談成果，決定在即將到來的這場戰爭中，究竟是把鏡湖當做朋友，還是敵人。”
“并確定我們使用哪一套作戰方案。”
“希望鏡湖，不要讓我們失望吧！”
鏡湖王國的首都鏡湖城，位于兩山環抱之中，西面是巍峨的巨龍之脊山脈支脈，東面則是同樣縱貫南北，一路延伸的石岐山脈。
兩邊都是壁立千仞，雄奇險絕，除了少數的高階戰士之外，幾乎無法攀越，約等于切斷了這兩面的陸地交通線。
在這兩山之中，夾著這么一條曲曲折折，起起伏伏的，狹窄的谷底平原，一路延伸向下，直到石岐山脈的尾端，才有了一條開口，向西南方向轉入鏡湖最大的一片風息原野，打開了通往外界的道路。
巨龍之脊雪山上的雪水，在谷底平原的中部匯成了一個大湖，這邊便是鏡湖。
大陸上的許多國家，都是因為最初有了這么一片有水有田，又具備一定地利，能躲過魔獸和異族的大規模襲擾的地方，從而形成了生命聚集區，繼而慢慢發展，由一村到一城，由一城到一國，最終登上繁星這個絢爛的大舞臺。
鏡湖便是如此。
在收到屬下傳來的消息之后，鏡湖的現任國主古利安·青須，在王城舉辦了隆重的歡迎儀式。
盛大是挺盛大的，寒酸也是真的寒酸。
接待場地選在了鏡湖的湖心島上，這是王城中最拿得出手的一處風景勝地，曾經是鏡湖國王的度假行宮，遠遠看過去，島上宮殿巍峨，樓臺林立，在湖面薄霧的襯托下，倒顯著幾分仙氣飄飄的感覺。
通往湖心島的長橋是木結構的，欄桿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有些地方已經隱隱發黑，裂紋密布，似乎是剛剛用什么染料涂過一回。
通往湖心島的長橋鋪著地毯，似乎是臨時沖洗過，干凈是干凈，但是色澤暗淡，潮氣未散，腳踩上去的時候有種微微的黏膩感，伴隨著地毯下面木橋發出吱吱呀呀的呻吟，讓剛剛經歷了天穹帝國百公里儀仗氣派的陳初霆，有種恍如隔世的分裂感。
行宮的前庭是一片白色石磚鋪成的廣場，打掃得還算干凈，但是好些地方都有肉眼可見的裂紋，有的磚塊明明已經碎成了數段，還是被小心地拼接在一起，中間似乎還抹上了某種白色裝飾。
整體感覺就是……精致的窮貨！
兩側的儀仗隊是全場最亮眼的存在了，閃閃發亮的甲胄，寒光閃閃的長戟，可惜數量少了些，滿打滿算應該還不到三十人，站在寬敞的前庭廣場兩側，頗有點秋風蕭瑟的感覺。
“貴使見笑了。”
看到陳初霆若有所思的反復打量，作為引導員的盧西恩彎著腰，小聲解釋道：“這些盔甲就是好看，打起仗來不合用的，又重，又容易壞，所以賣了一些出去，留下少許撐撐場面。”
“國主就在前面了，陳大使請！”
不用盧西恩提醒，陳初霆已經看到了。
鏡湖國主古利安身材不高，留著濃密的棕色胡須，末端微微卷翹。看到的第一眼，陳初霆差點懷疑這家伙是不是有矮人血統。
古利安的著裝和這場儀仗一樣，透著一股子簡樸的華麗。頭戴一頂暗金色的王冠，但那金暗的有點太暗了，看起來灰撲撲的；身上是一件深紫色的不知道什么絨的禮袍，領口和袖口鑲著白色的獸毛，氣派是挺氣派，但整體看起來比這位國主本人的尺寸大了至少一號，以至于身板明顯有些塌陷，下擺也完全拖在了地上。
隨行的秘書處人員用夏語極小聲的說了一句：“表演痕跡過重……”
陳初霆目不斜視，嘴唇以極輕微的幅度動了幾下，小聲回應：“好過不演！”
眾人剛一踏上前庭廣場的臺階，古利安就迎了過來。
因為袍子拖的太長，被腳一踩，踉蹌了幾步，差點當場摔倒，以至于這位鏡湖國主不得不用手提起長袍的下擺，一路小跑，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
如同一個提著婚紗的，滿臉幸福的新娘，在婚禮上奔向她的愛人……
陳初霆在腦海中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抽掉了這個荒誕的聯想鏡頭。
“歡迎！歡迎瀚海尊貴的朋友！”
古利安在還有三四步遠的地方就丟下了袍子下擺，伸出雙手，手掌上帶著一股明顯的粗糲感，一把握住了陳初霆的雙手，用力晃了晃。
陳初霆臉上笑容不改，心里咯噔一下。
握手禮，因為和繁星大陸傳統過于格格不入，因此只在瀚海使用，而且只在瀚海的小范圍使用。
陳初霆跟隨領主這一路外交訪問，各個國家接待都是用的自家傳統禮儀，主動握手的，這是頭一回。
準備工作做挺細啊！
古利安國王的聲音挺洪亮：“盧西恩已向我詳細報告！能得到瀚海的幫助，實在是鏡湖天大的幸事！”
“鏡湖全國上下，對陳默領主和特使先生，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什么就幫助了，就感激不盡了？不是還沒開始談嗎？
陳初霆深吸了一口氣，他有種感覺，接下來這場談判，怕是要打一場硬仗了。
不出所料，這套接待流程走完，古利安轉身換上了一身打著補丁的獵裝，隨即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難纏。
“陳將軍！”
“鏡湖的情況，您也看到了，窮，真的是太窮了！”
“我慚愧啊，一國之主，把國家搞成這個樣子，真是愧對先祖，愧對神明！”
古利安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這讓陳初霆越發懷疑他是矮人血裔。
這位國主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苦，從去年的雪災說到今年的春旱，從魔獸襲擾說到環境動蕩，來來去去，表達的就是一個字——慘！
“和瀚海的陳領主，哦哦，現在應該稱主席了對吧！”
“和陳主席一比，我們鏡湖這幫王族和官員，真是螻蟻一般的存在。”
陳初霆提出礦產開發，古利安連連驚呼，這山里的些許物件，能得到瀚海的垂青，鏡湖連人帶物，那都是三生有幸。
不過，我們窮，沒錢，這開礦的費用，還請瀚海先墊一墊。
提到交通運輸，古利安頻頻頓首，這是利國利民，也利瀚海的大好事，到時候山里的東西運出去方便不少。
但是，我們窮，沒錢，修路這一塊，還請領主和特使多多費心。
提到“可能”的出兵打仗。
古利安雙手一攤，神色黯然。
“陳將軍，您大約也知道我鏡湖的情況，能保著不餓死人……不餓死許多人，就已經抽干了國庫的錢糧。”
“我也不瞞特使，若是沒有開撥費，就算是我，也是使不動那幫大兵的。”
“誰能餓著肚子去拼命呢？”
陳初霆皺了皺眉：“之前貴國不是說，愿意為瀚海前驅嗎？這難道是開玩笑不成？”
“不不，我們當然愿意為領主效力，不過，戰士們出去拼命，總是要掙點什么。”
“以往出兵打仗，是要許給他們戰利品，他們出去打到的一切，都得歸他們才行！”
“可盧西恩跟我說，陳默領主……主席不許如此，所以，我一時也沒了主意！”
“陳特使！”
“鏡湖，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