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潭邊,又是半個時辰過去了。
陳慶依舊坐在那塊青石上,竹簍依舊空空如也,連一條小魚苗都沒有。
他也不急。
這時,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師兄!”
朱羽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明顯的急促。
他快步走到陳慶身旁,直接蹲下身來,道:“出事了。”
陳慶依舊看著水面,聲音平淡:“說。”
朱羽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組織措辭,又像是在壓住心頭的火氣。
“萬法樓三位執事被調走了。”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幾分憤懣,“說是“另有安排’,我問了執事堂,根本沒有哪一峰需要調人,執事堂那位周長老支支吾吾的,只說這是上面的意思,具體調去哪里、做什么,他也不知道。”這三位執事,雖然修為都不高,但都是老人對峰內事務十分熟悉。
“還有嗎?”
陳慶平靜的問道。
朱羽點了點頭,面色變得更加凝重。
“有。”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道:“據說天寶峰如今被封鎖起來了,沒有宗門命令,誰都不允許靠近天寶峰。”陳慶的眉頭微皺。
天寶峰。
那是天寶塔所在。
天寶上宗立宗數千年,天寶峰從來都是宗門最核心之一,可“封鎖”到不允許任何人靠近的程度,這在宗門歷史上也極為罕見。
對于尋常弟子來說,天寶塔不過是個試煉之地,闖塔賺取貢獻點,換取修煉資源,僅此而已。可對于宗門內的高層、對于各峰的天才、對于那些有志于更高境界的宿老來說,天寶塔的意義遠不止于此。
那是創派祖師留下的鎮宗至寶。
塔中藏著突破元神的法門,藏著祖師的道統傳承,藏著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機緣。
數千年來,天寶上宗歷代宗主、宿老,窮其一生鉆研參悟,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真正掌控這座塔?而如今,天寶峰被封鎖了。
沒有宗門命令,誰都不允許靠近。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姜黎杉要將天寶塔的掌控權,收歸己手。
那些可能與他爭奪天寶塔掌控權的人,從今以后,連靠近天寶峰的資格都沒有了。
而陳慶,無疑是最具威脅的一個。
“走,去看看。”
陳慶將手中的魚竿往朱羽懷里一扔,站起身來。
他整了整衣襟,大步朝著天寶峰的方向走去。
朱羽抱著魚竿,連忙跟上。
天寶峰坐落在天寶上宗腹地,主峰以東約莫十余里處。
一條石階從山腳蜿蜓而上,直通峰頂。
峰頂之上,便是那座巍峨的天寶塔。
此刻,天寶峰腳下的石階入口處,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有外門弟子,也有內門弟子,三三兩兩地站在路旁,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他們大多是來闖塔賺取貢獻點的,可到了這里才發現,上山的路已經被封了。
四名身著灰色執事袍的男子分列兩側,面色冷峻。
而在鐵索正前方,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真傳候補!洛千絕!”
有弟子認出了他,低聲驚呼。
“他怎么在這兒守著?”
“聽說天寶峰被封了,沒有宗主命令,誰都不準上去,洛師兄是被派來鎮守的。”
“這也太嚴了吧?連闖塔都不讓了?”
陳慶大步走來,衣袍在風中微微拂動。
圍觀的弟子們最先察覺到異樣。
“陳峰主來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那聲音里帶著激動,又帶著幾分敬畏。
人群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撥開,齊齊向兩側讓開,留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陳慶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崇敬,有好奇,有驚嘆,也有幾分小心翼翼的打對于在場的大多數弟子來說,陳慶就是一個活著的傳奇。
從百派遴選走到今天,從罡勁到登臨宗師榜。
這樣的存在,尋常弟子連見一面都難。
如今親眼看到,如何能不激動?
“天啊!真是陳峰主!”
“我入宗三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到他!”
“宗師榜上的人物,你以為呢?”
幾個年輕的女弟子擠在人群最前面,臉頰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
陳慶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到鐵索前站定。
天寶塔的輪廓在云霧中若隱若現。
守在天寶峰入口的四名執事看到陳慶走來,面色齊齊一變。
他們對視一眼,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眼前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弟子,而是天樞位天樞、萬法峰主、宗師榜上最年輕的宗師。
洛千絕也看到了陳慶。
他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行了一記大禮。
“陳峰主!”
洛千絕的聲音里帶著幾分緊張,可那緊張之下,更多的是恭敬。
他低著頭,姿態放得極低。
陳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頭微微一挑。
“洛千絕?”
他認出了眼前這人。
當年百派遴選,洛千絕也是極為出眾的天才之一。
那時的洛千絕,意氣風發,如今數年過去,那份銳氣已經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與內斂。這些年來,他在天寶上宗摸爬滾打,好不容易突破到了真元境一次淬煉。
可隨著當初百派遴選那一批天才陸續發力,再加上宗門內本就底蘊深厚的天才們紛紛嶄露頭角,他在真傳弟子中根本排不上號。如今的他,不過是個真傳候補。
距離真正的真傳弟子,還有一段距離。
“正是弟子。”
洛千絕露出幾分受寵若驚的神色。
他沒想到,陳慶竟然還記得他的名字。
陳慶微微點了點頭,直截了當的問道:“這是干什么?誰下的命令?”
洛千絕聞言,苦笑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這道命令意味著什么,也知道這道命令針對的是誰。
可他一個小小的真傳候補,被派到這里鎮守,不過是執行命令罷了。
上面的事,他哪里敢多嘴?
“這是上面的命令。”
洛千絕斟酌著用詞,聲音壓得很低,“弟子只是奉命執行,具體的情況……弟子也不甚清楚。”他頓了頓,像是覺得這話說得太敷衍,又補充道:“據說這道命令是宗主親自下的,至于什么時候恢復,上面沒有說。”
陳慶聽著,面色不變,只是淡淡地問道:“沒有宗主的命令,誰都不能進去?”
洛千絕點了點頭,抱拳道:“是,希望陳峰主不要為難弟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里帶著幾分懇求。
他知道陳慶若是硬闖,他根本攔不住。
可他若是放陳慶進去,那就是違抗宗主命令,這個罪名,他擔不起。
陳慶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洛千絕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濕了一片。
他站在那里,姿態恭謹,可身體卻微微繃緊,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我知道了。”
陳慶終于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沒有為難洛千絕,也沒有再多問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天寶塔,然后轉身大步離去。朱羽抱著魚竿,連忙跟上。
圍觀的弟子們看著陳慶離去的背影,一時間都愣住了。
誰也沒想到,這位萬法峰主就這么走了。
可越是平靜,越讓人心里發毛。
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陳慶離去時雖然面無表情,可那雙眼睛里,卻冷得像寒冬臘月的冰碴子。這種境界的大人物,喜怒不形于色,可一旦動了真怒,那便是山崩地裂。
人群之中,幾個膽小的女弟子被陳慶離去時那股無形的寒意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低著頭,縮著脖子,連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洛千絕站在原地,看著陳慶的背影消失在小徑盡頭,這才重重地松了口氣。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呼”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擡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方才陳慶站在那里,雖然沒有釋放出半分氣勢,可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卻像一座大山壓在頭頂,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這就是宗師。
這就是宗師榜上的人物。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讓他喘不過氣來。
洛千絕轉過身,重新走回鐵索前站定。
所謂宗門內斗,說白了就是資源分配不均。
這是天性,不論什么時候,人都會因為分配資源不均而產生矛盾。
別說宗門,就是一個父親兩個兒子,也會因為家產分配而鬧得不可開交。
如今宗門內,隱隱已經分成了兩大派系。
宗主一系,以姜黎杉為首,掌握著宗門的行政大權和資源調配權。
萬法一系,以陳慶為核心,背后還站著閉關中的華云峰。
兩派之間的爭斗,明面上還沒有撕破臉,可暗地里已經開始了。
所謂的爭斗,爭的是什么?
不就是資源嗎?不就是宗門的話語權嗎?
宗主一系掌握著話語權,自然就掌握了資源分配的權力。
這些看似零散的小動作,本質上都是在收緊繩索,一步一步地將萬法峰逼入絕境。
而對于那些高層來說,什么資源最重要?
天寶塔,無疑是最為重要的存在。
那是創派祖師留下的鎮宗至寶,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終極機緣。
如今,宗主一系封鎖了天寶峰。
不過是想將天寶塔的掌控權徹底收歸己手?
宗主一系的人,想進就進,想出就出。
可萬法一系的人呢?從今以后,連靠近天寶峰的資格都沒有了。
尤其是陳慶。
這位萬法峰主與天寶塔之間的種種傳聞,洛千絕在宗門中也隱約聽到過一些。
雖然不知道真假,可宗主此番封鎖天寶峰,分明就是在防著陳慶。
“要變天了啊……”
洛千絕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雜的念頭壓在心底。
他是真傳候補,在兩派爭斗的漩渦中,連一顆棋子都算不上。
他能做的,只是守好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本分,至于上面的風怎么吹、天怎么變,那不是他能管的事。
洛千絕只是覺得,頭頂這片天,越來越沉了。
陳慶回到萬法峰,徑直進了靜室,在蒲團上盤膝坐下。
封鎖天寶峰?
如今他已徹底掌控天寶塔,這道封鎖對他而言,形同虛設。
無論姜黎杉如何封鎖天寶峰,無論他在塔外設下多少禁令、布下多少守衛,只要陳慶心念一動,天寶塔便會應聲而動。
封鎖,不過是姜黎杉自欺欺人的手段罷了。
可陳慶的眉頭依舊微微皺著。
讓他擔憂的不是天寶塔,而是姜黎杉的動作頻率。
收回藥田、削減份額、當眾問罪、封鎖天寶峰………
這一樁樁一件件,間隔越來越短,手段越來越狠。
姜黎杉步步緊逼,完全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這位宗主,已經等不及了。陳慶閉上雙眼,《太虛淬丹訣》緩緩運轉,丹田中那團本源再次剝離出一縷元氣,匯入金丹之中。修為不能停。
在這個風雨飄搖的節骨眼上,每多一分實力,便多一分底氣。
兩日后,清晨。
陳慶盤膝坐在蒲團上,《太虛淬丹訣》運轉到了第三十六個周天,丹田中那枚六轉金丹表面的紫金色光暈又濃郁了幾分。
太虛淬丹訣六轉:(35128/60000)
兩日苦修,修為又精進了一截。
他正欲繼續運轉下一個周天,門外傳來青黛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
“師兄!平伯那邊出事了!”
陳慶雙眼驟然睜開,那雙眼眸之中精光一閃。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向門口,一把拉開了房門。
門外,青黛眉頭緊蹙,嘴唇微微抿著。
“什么事?”陳慶的聲音帶著幾分寒意。
青黛深吸一口氣,連忙道:“執事堂那邊傳來消息,說是要將平伯調往東極城,擔任管事,十日內便要動身。”
東極城是什么地方?
那是燕國東境最大的商貿之城,瀕臨千礁海域,商賈云集,繁華喧囂,是天寶上宗在東部最重要的產業據點之一。
從表面上看,將平伯調往東極城擔任天寶商號的管事,非但不是處罰,反而像是一種重用。可陳慶心里清楚,這哪里是什么重用?
這是發配。
東極城再繁華,那也是遠離天寶上宗數千里之外的邊陲之地。
一旦平伯去了東極城,便徹底離開了天寶上宗的核心圈層,離開了萬法峰,離開了陳慶的庇護。以平伯的修為和年歲,去了那邊,便等同于流放。
要知道陳慶,羅之賢可都是得罪了不少人。
而且,此舉無疑斬斷羅之賢留在萬法峰的最后一根線。
平伯是羅之賢生前的貼身老仆,跟隨羅之賢數十年,羅之賢死后便一直留在萬法峰,幫著打理峰內事務陳慶對平伯,從未當過仆人看待。
如今姜黎杉要對平伯下手,這已經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調走平伯?”
陳慶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宗主確實有權調動宗門內任何人,平伯雖然在萬法峰多年,可他的宗門身份只是普通執事。宗主一句話,便能將他調往任何地方。
平伯的身份特殊,可他畢竟不是萬法峰的正式長老,只是一個老仆,一個執事。
這樣的人,宗主想要調走,連理由都不需要多編。
陳慶沉默了。
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面色平靜如水,可心中卻翻涌著驚濤駭浪。
姜黎杉在一步一步地收緊繩索,每一條繩索都套在他的脖子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逼他低頭,逼他就范。
若是他繼續裝聾作啞,姜黎杉的下一步會是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隱忍了。
“讓平伯先不要動。”
陳慶思忖了片刻,道:“這件事,交給我。”
青黛聞言,緊繃的面容微微松了幾分,可眼中的憂色依舊沒有散去。
她知道師兄的手段,也知道師兄的實力,可這一次,面對的不是什么金庭大君,也不是什么雪山行走,而是天寶上宗的宗主。
是執掌宗門數百年、權柄滔天的姜黎杉。
青黛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去給平伯傳話。
陳慶站在門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他轉過身,走回靜室,在蒲團上重新坐下。
他沒有繼續修煉,而是閉目沉思。
“事情到了如今地步,那無需再隱忍了。”
而平伯要被調往東極城的消息,在短短半日之內便傳遍了整個天寶上宗。
這一次,不是在弟子們的私下議論中流傳,而是直接擺在了面上。
執事堂的調令是公開下達的,白紙黑字,蓋著宗主大印,無可辯駁。
“聽說了嗎?萬法峰的平伯,被調去東極城了。”
“可不是嘛,在萬法峰待了幾十年了,羅峰主死后也沒走,一直幫著照看峰內事務,如今說調走就調走了。”
“這也太……宗主這是要干什么?”
“噓!你小聲點!這話也是能亂說的?”
可這一次,議論的聲音明顯比之前大了許多,也直接了許多。
因為平伯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不是什么尋常的執事,也不是什么可有可無的人物。
他是羅之賢生前的貼身老仆,是那位已故峰主留在世間最后的影子。
羅之賢是什么人?
是天寶上宗曾經的萬法峰主。
這樣的人,死后連身邊最后一個老仆都保不住,這讓人如何不心寒?
類似的對話,在天寶上宗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發生。
執事堂里,幾位長老圍坐在一起,面前攤著茶盞,可誰也沒有心思去喝。
“周長老,天寶峰這事……您怎么看?”坐在左手邊的是一位中年執事,姓孫,在執事堂干了也有二十多年了,算是老人。
周長老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怎么看?坐著看。”
他放下茶盞,聲音低沉,“這是宗主親自下的命令,你我都是執行的人,上面怎么說,咱們就怎么辦,至于怎么看……那不是咱們該管的事。”
孫執事苦笑一聲,壓低聲音:“話是這么說沒錯,可您看看最近這些事,收回萬法峰的藥田、削減萬法峰的貢獻點份額、大會上當眾問罪陳峰主,如今又……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不是在針對萬法峰?哪一樣不是在針對陳峰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周長老一個人能聽見。
“周長老,您說……宗主這是要干什么?”
周長老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孫執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孫執事,你在執事堂干了多少年了?”
孫執事一怔,不明白周長老為何忽然問這個,但還是如實答道:“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周長老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老夫在執事堂干了六十年,六十年啊,什么風浪沒見過?”
他擡起頭,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精光。
“可這一次的風浪……不一樣。”
他沒有說哪里不一樣,可在場的幾位執事都聽懂了。以前的風浪,不過是宗門內部的小打小鬧,各峰之間爭一爭資源、搶一搶弟子,鬧得再大也不過是推操幾句、吵上幾架,最后宗主出來說幾句和稀泥的話,各打五十大板,也就過去了。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的爭斗,不是峰與峰之間的摩擦,而是宗主與天樞位脈主之間的正面交鋒。
是當權者與新貴之間的權力博弈。
是舊秩序與新力量之間的碰撞。
這種事,在天寶上宗數千年的歷史上,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每一次發生,都伴隨著血雨腥風。
“好了,都別議論了。”
周長老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咱們執事堂的規矩,就是執行命令,上面怎么吩咐,咱們就怎么辦,至于其他的……不是咱們該管的,也不是咱們能管的。”
說著,他起身向著屋外走去。
午后,日頭偏西。
陳慶正坐在書房中翻閱萬法峰最近的卷宗,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道通報聲。
“峰主,真武峰韓脈主求見。”
陳慶放下手中的賬冊,眉峰微微一動。
韓古稀。
這位真武一脈的脈主,宗主姜黎杉的同門師弟,天寶上宗資歷最深的老人之一,這個時辰來萬法峰,所為何事?
他起身,步入客堂。
韓古稀正坐在椅上,面色透著幾分沉重。
“韓脈主。”陳慶落座主位,點頭示意。
韓古稀起身回禮,沉聲道:“平伯的事,我已經聽說了。”
他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
陳慶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韓古稀看著他那張平靜得近乎淡漠的臉,心中卻越發覺得不妙。
這種平靜,不是真的無所謂,而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死寂。
越是平靜,說明心中的怒火越盛。
越是淡漠,說明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此事你暫且不要著急。”
韓古稀斟酌著用詞,聲音放得很低很緩,“我會再去詢問宗主,磋商一二…”
“磋商?”
陳慶放下茶杯,擡起頭來,目光直視韓古稀,“韓脈主,磋商有用嗎?”
“宗主的意思,不是已經很明白了嗎?”
韓古稀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陳慶說的是實話。
磋商?有用嗎?
宗主不是在試探,不是在敲打,而是在逼。
如果陳慶不肯,那就一步一步收緊繩索,直到將他逼到絕境。
這不是磋商能解決的問題。
這是你死我活的博弈。
“宗主的意思,確實很明顯。”
韓古稀終于開口,嘆道:“他的目的,就是打壓萬法峰,打壓你。”
如果說之前那些,收回藥田、削減份額、大會上問罪,都還是小打小鬧,那此番行為就是七寸了。畢竟連自己身邊的人都護不住,旁人會如何看呢?
“韓脈主。”
陳慶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韓古稀的思緒,“韓脈主,如果事不可為,你會支持我嗎?”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靜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韓古稀愣住了。
他嘴唇張了張,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事不可為?
這是什么意思?
陳慶這是在問,如果他與宗主之間的矛盾激化到不可調和的地步,如果兩人之間必須分出個勝負、決出個高下,他會站在哪一邊?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
直接到韓古稀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他以為陳慶會繼續忍,繼續等,等到華云峰出關。
可陳慶這句話,分明是在告訴他,我不想等了。
韓古稀連忙開口道:“此事我覺得還有回旋的余地。”
“姜師兄此人,向來深思熟慮,他做這些事,應該是有什么思量,我想很快……”
“不必了。”
陳慶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韓脈主,你應當知道,這世上,別人答應你的事,都不算數。”“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數。”
韓古稀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他知道陳慶說的是對的。
這個世界上,靠別人施舍的東西,永遠都不是自己的。
別人今天可以給你,明天也可以收回去。
這個道理,他活了這么多年,怎么會不懂?
“陳峰主………”
韓古稀終于開口,道:“你打算怎么做?”
陳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輕輕呷了一口茶。
韓古稀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隱約猜到了答案。
“陳峰主。”
“老夫希望你能三思。”
韓古稀站起身來,滿臉認真的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陳慶也站起身來,對著韓古稀抱拳一禮。
“韓脈主放心,我有分寸。”
韓古稀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可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陳峰主,不管你信不信,老夫是真的不希望看到宗門出事。”
說完這句話,他再也沒有回頭,大步走進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