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鷹越往福地深處飛,周圍的景象便越是不同。
太虛庭所在的外圍,尚能見到三五成群的弟子往來,遁光起落如織。
而到了此處,人跡漸漸稀少,偶有一兩道遁光掠過,氣息皆是深沉厚重,顯然修為不凡。
腳下的山脈走勢也變了。
外圍的山巒尚有起伏蜿蜒之態,而此處的山勢卻愈發雄渾陡峭,一座座山峰如巨劍倒插,直刺天穹。再往前飛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陳慶終于看到了那座傳聞中的景陽宮。
它不是建在山巔,也不是懸在半空。
它就在那里。
群山拱衛的正中央,一片方圓數十里的天穹被硬生生“托’了起來。
云海在下方翻涌如潮,而云海之上,懸浮著一座龐大宮殿群。
殿閣層疊,飛檐斗拱,每一道檐角都懸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明珠,明珠中封存著靈焰,將整座宮殿群映照得如同白晝。
最中央的那座主殿尤為巍峨,殿頂之上懸浮著一輪光輪,緩緩旋轉,灑落的光輝如瀑布般垂落,將整座宮殿籠罩其中。
景陽宮。
陳慶在金羽鷹背上遠遠望見那座懸空宮殿時,萬象圖深處忽然傳來一絲異動。
是厲老登給的那本書冊!
陳慶面上不動聲色,心念沉入萬象圖中,將那本書冊封了一層禁制。
禁制剛一成型,書冊的異動便像是被掐斷了源頭,徹底沉寂下去。
他暗自皺了皺眉。
此地是景陽福地的中樞,不知藏著多少法相境乃至更高境界的老怪物坐鎮。
若是書冊的氣息泄露出去一絲半縷,后果不堪設想。
陳慶收回心神,讓金羽鷹在宮門前的白玉平上降下。
他邁步朝宮門走去,剛踏上階,門內便有一位中年執司迎了出來。
那執司身量中等,面容端方,雙眼在陳慶腰間的太虛道令牌上輕輕一掃。
“我是周昂,乃是景陽宮值守執司,你可是陳慶?”
“正是在下。”陳慶抱拳應道。
“易首座已在殿內候著了,這邊請。”周執司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轉身引路。
陳慶跟著他穿過宮門,步入景陽宮中。
宮內的景象與外觀的恢弘壯麗截然不同。
廊道兩側的墻壁上鑲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珠光溫潤如水,將整條廊道映得通明卻不刺眼。兩人穿過三重殿門,繞過兩座懸空回廊,來到一處偏殿前。
周執司在殿門外停下腳步,側身道:“易首座便在里面,陳師弟請。”
陳慶點了點頭,邁步跨入殿中。
殿內不算太大,陳設古樸雅致。
正中央的蒲團上,盤膝坐著一位中年男子。
此人看上去約莫四十出頭,身穿一襲淡紫色衣袍,周身沒有半分真元波動外泄。
陳慶在殿中站定,抱拳躬身:“太虛道陳慶,拜見易首座。”
易陽微微頷首:“不必客氣,坐吧。”
陳慶依言在對面一只蒲團上盤膝坐下,心中也是暗自思忖起來:這位首座能夠坐鎮景陽宮此地,顯然修為實力都是十分不俗,在法相境界中都是一等一的存在。
易陽緩緩說道:“按照福地的規矩,凡是十六支道統的門人,登上元神榜,皆有賞賜。”
“陳慶,元神榜第二百九十五位,賞善功五千,還神玉一塊,五級靈陣一套。另,每月賜六道金紋養脈丹一枚,每月可入靈脈之地修煉一次。”
“若入元神榜前二百,每月養脈丹增至三枚,靈脈之地修煉次數增至兩次。”
“若能躋身前百,每月賜七道紫紋養脈丹一枚,靈脈之地修煉次數增至三次。”
易陽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只儲物環,隨手一拂,那儲物環便緩緩飄到陳慶面前。
陳慶雙手接過儲物環,神識往其中一探,一塊溫潤如脂的還神玉、一套五級靈陣的陣盤陣旗,皆在其中。
他心中微微一動。
五千善功,這可不是小數目。
他此前在功德殿接任務攢了許久也不過寥寥數百,此番一口氣進賬五千,手頭一下子寬裕了不少。之前還欠著邢露兩千善功,如今終于可以還清了。還神玉更是好東西。
此物能護持神識、穩固元神,關鍵時刻甚至可以抵御針對意志之海的攻擊。
五級靈陣自不必說。
懸照雖有靈陣,但品階不過三級。
而最讓他心動的,是養脈丹和靈脈之地的修煉資格。
六道金紋的養脈丹,在功德殿中兌換一枚便要數百善功,尋常弟子根本用不起。
此丹能溫養經脈、打磨根基,長久服用,對修行根基大有好處。
而靈脈之地更是整個景陽福地的核心所在,傳聞那里還有地脈之氣,神異非常。
陳慶將儲物環收起,抱拳道:“多謝易首座。”
易陽擺了擺手,道:“這些皆是你憑本事掙來的,不必謝我。”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靈脈之地的修煉資格,今日便可用,你若是無事,本座這便讓人領你過去。”陳慶心中一動。
他此番來景陽宮,本就有意去靈脈之地看看。
易陽既然主動提起,自然是再好不過。
“那便有勞易首座了。”陳慶抱拳道。
易陽微微頷首,擡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拂。
殿門外候著的周執司便快步走了進來,躬身行禮。
“帶他去靈脈之地。”易陽淡淡道。
周執司應了一聲,側身對陳慶做了個請的手勢:“陳師弟,請隨我來。”
陳慶起身,朝易陽抱拳行了一禮,轉身跟著周執司走出殿外。
易陽坐在蒲團上,目光望著陳慶漸漸遠去的背影。
太虛道。
他在心中默念了那三個字。
元神榜上二百多名的位次,本不足以引起他的好奇,真正讓他意外的,是林道極竟收其為徒。易陽搖了搖頭,自語道:“大道豈是那么好成的?誰不是一路磕磕絆絆走來的。”
尋常道統已然艱難,而太虛道這等道統,更是難上加難。
陳慶跟著周執司穿過數條廊道,又經過兩道設有禁制的關卡,一路朝景陽宮深處走去。
越往深處走,周圍的天地元氣便越是不凡,空氣中甚至隱隱能看到一縷縷淡金色的元氣絲線在緩緩飄湯。
兩人來到一座懸空平前。
那平方圓不過數十丈,地面刻滿了繁復的陣紋,陣紋呈暗金色,隱隱有流光在其中緩緩游走,散發出一股古老而厚重的氣息。
周執司率先踏上平,陳慶緊隨其后。
周執司取出一枚令牌,在平邊緣的一根石柱上輕輕一按。
陣紋驟然亮起一股磅礴的靈力從腳下涌出,將兩人包裹其中。
周圍的景象在一瞬間變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無數道暗金色的光線從四面八方涌來,又在眼前飛速掠過。
不過數息,光線散去。
陳慶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置身于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這里沒有殿閣,沒有廊道,甚至沒有天空。
頭頂是一片厚重到幾乎化不開的淡金色霧靄,那霧靄緩緩翻涌,如同活物。
腳下則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巨大裂谷,裂谷深不見底。
裂谷之中,濃郁的天地元氣化作淡金色的霧靄,從深處翻涌而上,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兩側的谷壁,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那元氣的濃度已經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每一口呼吸之間,都有精純的元氣涌入體內,不需刻意運轉功法,丹田中的真元便已自行活躍起來。
《太虛煉神篇》自行運轉,吸收靈氣的速度驟然快了數倍不止。
丹田中的元神也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周身的金光比平日明亮了幾分。
這便是靈脈之地!
景陽福地的命脈所在!
突然,萬象圖深處猛然傳來一股強烈的悸動。
那本無名書冊,此前被他打下禁制強行鎮壓,此刻卻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瘋狂震顫起來。書頁無風自動,嘩嘩作響,每一頁紙張都在以極高的頻率抖動,邊緣處甚至開始滲出一種幽暗的微光。禁制層層崩裂,如同琉璃碎裂,一聲接著一聲,密如驟雨。陳慶臉色驟變,眉頭猛地擰緊。
這書冊的反應,比他踏入景陽宮核心區域時強烈了十倍不止!
那股悸動像是被困在牢籠中的兇獸嗅到了血腥,拚了命要沖破束縛。
“這東西到底是什么!”
陳慶心中駭然,來不及細想,雙手在袖中暗暗掐訣,接連打出十三道禁制,每一道都比之前更加厚重凝實。
書冊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小,最終啪的一聲合攏,重新歸于沉寂。
陳慶眉頭緊鎖。
書冊的異動絕非偶然。
在靈脈之地的腹心,它幾乎要破禁而出。
是靈脈本身刺激了它?
還是這裂谷深處藏著什么東西,與書冊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系?
厲老登將這書冊塞給他時,什么都沒說,只讓他自己琢磨。
以那老狐貍的性子,絕不會平白無故塞一本沒用的廢紙過來。
這書冊表面平平無奇,連神識都無法探入,可越是如此,越說明它藏著天大的秘密。
如今看來,這秘密恐怕與景陽福地的靈脈,或者說,與靈脈之下的某樣東西有關。
“厲老登,你到底給我塞了個什么燙手山·………”陳慶心中暗自腹誹,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此地在景陽宮深處,靈脈重地,不知有多少老怪物的神識在暗中巡弋。
誰也不知道這本書冊,會不會惹來大麻煩。
他深吸一口氣,面上重新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
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周昂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來。
“陳師弟?”周昂的目光在陳慶臉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你怎么了?”
陳慶不動聲色道:“周師兄見笑了,這靈脈之地的氣象實在太過磅礴,方才踏足此處,一時間競有些失態。”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倒叫師兄見笑了。”
“哈哈哈,無妨無妨。”
周昂擺了擺手,笑道,“陳師弟不必難為情,靈脈之地乃我景陽福地萬年根基所在,其氣象之磅礴,你第一次來,能有這般反應,說明師弟的感知足夠敏銳,對天地元氣的親和度遠超常人,這是好事。”陳慶面上應道,心中依舊在思忖著。
書冊與靈脈有關,這是鐵板釘釘的事了。
可這靈脈之地守衛森嚴,禁制重重,他每月只能來一次,想要在這里探查書冊的秘密,無異于癡人說夢。
而且,誰知道靈脈深處那些閉關的老怪物,會不會察覺到什么?
此事須得從長計議。
“陳師弟,此地修行雖是莫大的機緣,但靈脈重地也有諸多規矩,我先與你細細分說一遍,你需牢記在心。”
周執司伸手指了指那些零星分布的石,開口道:“你只能在靈脈最上方的石修煉,靈脈越往下,天地元氣越是濃郁,但同時涌入體內的氣機也越是霸道。”
“這靈脈深處涌上來的元氣之中,夾雜著一股極為霸道的地脈之氣,這股氣機對肉身和經脈的壓力極大,修為不夠的人若是強行往下走,輕則經脈受損,重則丹田破裂。”
“以陳師弟如今的修為,在上方修煉最為妥當,每一次修煉的時間最好不要超過十個時辰,否則地脈之氣在體內積壓過多,非但無益,反而有害。”
說到這,他的神色變得嚴肅了幾分。
陳慶點了點頭。
“多謝周師兄提醒。”
他方才一到此地便察覺到了,那股從裂谷深處涌上來的淡金色霧靄中,確實夾雜著一股極為霸道剛猛的黑色氣流。
那氣流極為兇猛,給人一種要將經脈撕裂的壓迫感。
修為越高,抵抗這股壓迫的能力便越強,能夠深入的距離也就越遠。
而靈脈越往深處,元氣的品質便越是精純,也越靠近靈脈核心。
不過那等地方,只有法相境的大能、各道統的首座垣主才有資格踏足。
就在周執司給陳慶講解靈脈之地的規矩時,一道人影從遠處的石上走了下來。
那人步伐從容,周身氣息沉渾凝實,赫然已到了元神三重天巔峰,距離四重天只差半步之遙。他走到近前,先朝周執司抱拳行了一禮,笑容滿面。
“周師兄。”
周執司轉頭看去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笑意:“季師弟,又來靈脈之地修煉了?”
那人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隨意:“是啊,再積累一段時日,便嘗試沖擊元神四重天。”說到此處,他的目光才仿佛不經意間落在了陳慶身上。“這位是……”
周執司不動聲色,笑著介紹道:“這位是太虛道的陳慶,陳師弟。”
然后又對陳慶道:“這位是天權道的季嶼,季師弟。”
季嶼。
陳慶心中一動。
這個名字,他早已如雷貫耳。
天權道核心種子,元神三重天巔峰,元神榜第二百七十三位。
在陳慶登榜之前,景陽福地元神榜上共有四人,其中三人排名皆在前二百之內,唯有季嶼敬陪末座,排在二百七十三位。
如今陳慶以二百九十五位緊隨其后,兩人之間不過差了二十二個名次。
而更微妙的是,陳慶是以元神二重天的修為登榜的。
一旦他突破到元神三重天,戰力必然還會暴漲,屆時兩人便是同一個檔次的存在,排名之爭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再加上太虛道與天權道積怨已久,謝巡又與此人關系匪淺,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兩人之間的關系便不止是“微妙’二字能夠形容的了。
陳慶面上不動聲色,抱拳道:“原來是季師兄,幸會。”
季嶼的目光在陳慶身上停頓了一息,笑容依舊溫和如水,看不出半分鋒芒。
“陳師弟的大名,季某早有耳聞,以元神二重天的修為強勢登入元神榜,更是被林垣主收為記名弟子一一這份殊榮,季某佩服得很吶。”
他面上笑意盈盈,聽不出半分異樣的情緒。
陳慶笑了笑,拱手道:“季師兄過譽。師兄曾斬上元福地元神榜上的核心種子,大漲我景陽威風,師弟才是真心佩服。”
季嶼能登上元神榜第二百七十三名,自非尋常之輩。
他戰績彪炳,較之陳慶毫不遜色,甚至猶有過之。
上元福地一位元神榜核心種子便死在他手中;不僅如此,他還在兩位元神四重天高手的圍殺之下全身而退,堪稱大羅天當代極為出彩的人物。
其事跡在景陽福地亦廣為流傳。
“你我之間就不要互相吹捧了。”
季嶼擺了擺手,在陳慶身上又掃了一遍,語氣愈發溫和:“既然陳師弟今日是頭一回來靈脈之地修煉,季某便不叨擾了,改日若有閑暇,不妨來天權庭坐坐,季某也好向陳師弟請教一二。”
“季師兄客氣了。”
陳慶抱拳應了一聲,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色。
季嶼笑了笑,又朝周執司拱了拱手,便邁步朝傳送平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從容,背影挺拔如松,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氣度不凡。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周執司才收回目光,暗自松了口氣。
他是景陽宮的值守執司,眼光自然毒辣得很。
兩人方才那番對話,面上和和氣氣,言語之間滴水不漏,可越是如此,底下埋著的雷火便越是灼人。季嶼方才那幾句看似隨意的客套話,字字句句都透著試探。
陳慶對著周執司抱了抱拳:“有勞周師兄引路,師弟這便去修煉了。”
周執司含笑點頭目送陳慶轉身朝裂谷邊緣的石走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周執司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斂去。
他負手站在傳送平邊緣,望著靈脈深處翻涌的霧海,心中泛起一絲擔憂。
季嶼和陳慶。
這兩人,一個是天權道當代最出挑的核心種子,一個是太虛道林垣主破例收下的記名弟子,偏偏又在元神榜上前后緊挨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驚才絕艷的年輕人,越是不甘人后。
兩百七十三和兩百九十五,不過二十二個名次的差距。
陳慶入榜不過數日,便已從兩百九十九位跳到了兩百九十五。
這等躥升之勢,季嶼心里能沒有半分波瀾?
周執司雖不屬任何一派,但在景陽宮待久了,各方道統之間的明爭暗斗他看得一清二楚。
天權道和太虛道的梁子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上頭那些法相境的老怪物斗法,到底下這些門人弟子明斗。其中恩怨之深,不是一時半會能夠說清楚。
“希望這兩人在靈脈之地守些規矩,不要鬧出事端來。”
周執司低聲自語,隨后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他只是一個值守執司有些事輪不到他管,也管不了。
只盼這些年輕人爭歸爭,莫要在靈脈之地動手便好。
萬一真出了什么事,陳慶若是在靈脈之地吃了虧,林道極臉上無光,太虛道臉上也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