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學民是蓉城大學的教授,羅雅是蓉城大學的圖書館館長,兩人從1978年建校開始從川大調入蓉大任教,算得上是資歷最老的一批教授了。
今天嫁女,又剛好趕上春節假期,學校還未開學,不少老師應邀從蓉城來參加婚禮,其中一輛大巴車便是宋學民從蓉城包車下來的,蓉城大學家屬院直達周村。
蓉城大學的教師團隊抵達現場,周硯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畢竟那可是他的母校啊!
很快,他從人群中看到了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一米七左右,干瘦,眼角有顆顯眼的痣,一身書生氣。
“好家伙!老傅!”周硯一眼就認出了這年輕人,后來他們機械工程學院的院長傅景。
他在蓉大念書那會,老傅已經快退休了,作為蓉大老吃家,他在周硯自媒體創業路上提供了不少幫助,在他沒做出什么名堂的時候,就給他提供了一間辦公室。
作為交換,周硯只要探到好吃的飯店,都會第一時間發給他。
老傅人不錯,周硯畢業后還跟他保持著逢年過節的問候,以及探到不錯店鋪時主動分享。
沒想到在這里再見老傅,這會的老傅還是跟在一群大佬屁股后邊的小傅,瞧著一臉青澀的模樣,應該是剛參加工作不久。
也對,周硯對宋學民和羅雅毫無印象,因為他們到他去蓉城上大學的時候早已退休了。
只有小傅這樣的小鮮肉,等到四十年后剛好順利爬到了院長的位置,所以能被他一眼認出來。
從車上下來二十來人,能從蓉城坐三個小時大巴專程下來參加婚禮,可見宋學民和羅雅的人緣確實挺好。
“小傅,辛苦了。”宋學民笑著拍了拍傅景的手臂。
“不辛苦,聽聞嘉州多美食,早就想來轉一轉,一直沒有機會,宋教授和羅館長女兒出嫁包車,那我肯定得趁機來瞧瞧。”傅景笑著說道:“恭喜二位喜得佳婿,良緣永結。”
“謝謝,來,這邊坐。”宋學民笑呵呵道。
蓉城大學眾人先把紅包奉上,方才在宋學民的指引下落了座。
“小傅啊,你也對吃的頗有研究啊?”落了座,一個鬢角微微泛白,頭發一絲不茍梳成二八分的老頭跟傅景笑著問道。
傅景身體坐直了幾分,謙遜道:“林校長,我就是好吃嘴,在您這樣的老吃家面前說懂吃,那就是關公面前耍大刀了。”
林國慶是蓉城大學的副校長,再有兩年要退休了,聞言頗為高興,笑著道:“你要說吃,那我可不謙虛啊,咱們蓉城大學肯定沒人比我更懂得吃。
嘉州是個好地方,人杰地靈,我幾乎每年都會來一趟嘉州,但我不是沖著嘉州大佛和峨眉山來的,而是沖著嘉州的美食來的。木城的甜皮鴨、臨江的鱔絲、牛華的串串……”
說起嘉州美食,林國慶那是侃侃而談,如數家珍。
傅景認真聽著,不時應和兩句。
林國慶說道:“我跟你說,近段時間嘉州餐飲行業的風頭還不小呢,去年有個嘉州年輕人還上了《四川烹飪》雜志,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
傅景接過話:“這個我知道,做的蹺腳牛肉是吧,去年第四期,我要沒記錯的話,他那飯店就開在蘇稽,咱們剛剛過來的時候還路過了呢。”
“哎呀,你還真曉得哦,我剛剛也看到了,就是不曉得那飯店開門沒有,打算明天去店里嘗嘗呢。”林國慶笑著道:“我跟你說啊,我有個朋友叫何志遠,那篇文章就是他寫的,他上回跟我出來吃飯,一個勁地夸那周二娃飯店的年輕老板廚藝精湛,不光蹺腳牛肉做得好,鹵味、炒菜也是一絕,勾得我饞蟲都出來了。”
傅景說道:“我看到今年第一期的《四川烹飪》了,里邊就提到了鹵味傳承,還是那個年輕的廚師,您要這么說,那我今天也不想回去了,好不容易來一趟,在嘉州吃兩天再回去。”
“行啊!那咱們倆結個伴,我正愁一個人去吃,點不了兩個菜呢!”林國慶笑著道:“我跟你說,嘉州可是有幾個老店深得我心,這次來,我帶你都去吃一遍。”
傅景眼睛一亮,頗為高興道:“那我可太幸運了,這趟嘉州之行,我就跟著林校長吃,把這嘉州的美食都吃一遍,肯定正宗。”
“好說,好說。”林國慶笑容滿面,“咱們就從今天這頓壩壩宴吃起,不過田席你不用有太高的期待,你瞧今天這六十桌的規模,那邊灶上壘那么高的蒸籠,請的鄉廚,上的多半是九大碗。”
“我吃過那么多大規模的壩壩宴,上一次感到驚艷的是五年前在蓉城吃過,市里領導娶兒媳婦,掌勺的是藍光鑒的徒弟張松云大師。
那標準可就高了,是按照榮樂園的鮑魚席標準來的,涼菜上的燈影牛肉、椒麻雞、夫妻肺片、鹵拼等等,熱菜上的神仙鴨、玉簪田雞、菊花金雞……,鮑魚用的是小日子的,中點上的都是海參粥,后來再去榮樂園吃都找不到那種感覺。”
傅景聽得頗為入神,贊嘆道:“能把壩壩宴做到這般程度,也就榮樂園的大師了。”
林國慶深以為然地點頭:“可不是嘛,當年藍光鑒大師創辦榮樂園,便是從包席做起的,也承辦了許多重要宴席。如今榮樂園儼然成了川菜黃埔軍校,培養出一代又一代的川菜大廚。
嘉州的孔派其實也有點東西的,孔慶峰和孔懷風兩位大廚的廚藝相當精湛,尤其是干燒巖鯉,當年我有幸品嘗過孔懷風做的,比榮樂園做的還好,當真一絕。”
傅景說道:“最新一期《四川烹飪》里邊有篇文章講的就是嘉州孔派傳承的嘛,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那個周二娃飯店的老板也是孔派弟子。”
林國慶眼睛一亮:“真的?我倒是沒注意,這么說來,這周二娃飯店還真是要去好好嘗嘗。”
兩個吃貨湊一起,菜還沒上呢,已經聊得相當起勁。
大學老師們坐了兩桌,周明和宋婉清的教師朋友們也坐了兩桌。
張明亮老師把手放在桌上,笑瞇瞇道:“瞧吧,我就知道宋老師和周老師能成。”
“老張,你還是有眼光哦。”旁邊王華老師笑著說道。
“嘿嘿,老王,我跟你說哈,我跟周老師問了的,今天這頓壩壩宴掌勺的是周明很會做菜的那個堂弟,他之前帶來給我們下酒的那個鹵肉就是他做的,今天有口福了。”張明亮說道,臉上不掩期待。
“真的?”王華聞言也是眼睛一亮,“上回他帶來的鹵豬頭肉,真的太好吃了!不曉得其他菜做的怎么樣。”
“鍋鍋,你看!我搶了好多紅包哦”周沫沫和夏瑤跑到灶前來跟周硯打招呼,亮了亮手里的一沓小紅包,臉上透著得意。
“我也有哦”夏瑤也從口袋里摸出了兩個小紅包,笑盈盈道:“結婚真有意思,我還是第一回全程參與川渝婚禮呢,原來有這么多儀式啊。”
“結婚畢竟是大事嘛,該走的儀式肯定一個不能少。”周硯笑著點頭。
“瑤瑤,你媽他們呢?”夏華鋒問道。
“已經在那邊坐著了,爸,我媽就是讓我來問你要不要給你留個位置?”夏瑤問道。
夏華鋒有些驕傲地搖頭道:“我今天可是幫廚,一會跟主廚坐一桌的,你們只管吃你們的就行,不用管我。跟你媽說,我正在努力學習中,紅燒排骨已經拿捏了,東坡肘子也跑不掉。”
“對,夏叔一會跟我一桌,我們要晚點才能開席。”周硯說道。
“行,那我先去坐著了。”夏瑤點頭,牽著周沫沫笑著走了。
客人們陸續來了,六十張桌子,還有三張空著留給廚師團隊,其余的陸續快坐滿了。
周硯抽空去趕了個禮,包了一張大團結。
他還沒成家,其實可以不用趕禮,但他也想給小兩口送上一點祝福。
“十一點五十,是不是可以開始上涼菜了?”趙鐵英走過來問道。
周清也是快步走了過來,笑著說道:“周硯,人差不多到齊了,單獨留了一桌,晚來的也有地方坐,可以上菜了。”
周硯點頭:“要得,媽,那你安排一下,先把涼菜上了,十二點大爺喊開飯了,再發筷子。”
“要得。”趙鐵英應了一聲,快步往涼菜區走去,開始招呼跑堂上菜。
周明今天意氣風發,走到灶臺前跟周硯說道:“周硯,頭桌給你留了個位置,等會你過來坐啊。”
周硯聞言笑了:“莫要亂整哈,我去坐頭桌,大家都不要吃飯了啊。你搞快換個老輩子上去,我要跟我這些并肩作戰的兄弟們一起吃的。”
周明有點為難:“婉清說的嘛,你是頭號功臣,該你坐頭桌。”
“這樣,你去跟嫂子說,她要能喊到人過來替我,我就去頭桌坐著吃,等你們來敬酒。要是找不到人,一會等我們開始吃的時候,你過來跟我們多喝兩杯就要得。”周硯已經看穿了這個耙耳朵的為難。
這才結婚第一天呢,曾經跟峨眉山猴子一樣瀟灑的西格瑪男人,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過了一會,周明回來了,笑了笑道:“一會我跟你多喝兩杯吧,這上哪找能替你的人去啊。”
“忙你的去吧,我這馬上馬上就要開始打仗了。”周硯擺了擺手,那邊忙著上涼菜,這邊已經開始指揮端蒸籠,準備扣鑲碗了。
一開始上菜,意味著戰爭拉響了,筷子一發,就得開始上熱菜,一樣一樣把十六道菜端上桌,把控好節奏,連綿不絕,讓客人吃的舒舒服服。
夏華鋒把本子收了起來,幫著擺個盤子什么的。
這兩天除了學做菜,他最大的收獲應該知道了專業廚師是如何準備一場宴席的。
從備菜到上菜,一整個流程跟著坐下來,不說吃透了,下回再有個兩三桌人的家宴,他不至于要全家總動員,慌慌張張的弄了。
燒菜交給了小曾,讓她顧著點火,準備出鍋裝盤。
周硯又去看了眼旁邊周杰和周海守著的那鍋蹺腳牛肉,湯色清澈,香味濃郁,引得旁邊幾桌客人頻頻回頭。
挺好,蹺腳牛肉交給這兄弟倆,真是一點毛病沒有。
“杰哥,一會讓大嫂過來跟你們一起涮,上菜效率要有保證。”周硯交代了一句。
“要得。”周杰點頭應道。
八個跑堂的小伙,端著托盤開始上涼菜,各自管好各自的區域,有條不紊。
動線周硯提前規劃過,早上還把人喊來提前跑過兩趟了,確保不會撞車。
羅倩和羅雅的娘家親戚們坐一桌,就在大學教授他們隔壁桌坐著,目光左右瞧著,跟身旁的老太太小聲說道:“媽,你看看,就這露天壩子吃席,一點都不講究,我還說開皇冠來接親,家里不少錢呢。我姐和姐夫還喊這么多教授、老師從蓉城下來,回去怕是要被人笑話幾年哦。”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撇撇嘴道:“你少說兩句我覺得我都少丟點人,這壩壩啷個了?我當年跟你老漢兒結婚的時候,親朋好友是坐在田里邊吃的席,那叫田席。
你看人家把地面弄的這么平整,桌椅擺的整整齊齊的,老師們坐著擺龍門陣都開開心心的,就你一天到晚找不到屁話說。”
羅倩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么,給老太太一眼瞪了回去,只好作罷,目光看向旁邊大學教授和高中老師那幾桌,鄉下壩壩宴,估計也就是上個九大碗,讓一群大學教授坐三四個小時大巴來鄉下吃九大碗,回去不罵人才有怪了。
隔壁桌,林國慶和傅景正聊著明天要去一趟蘇稽,去周二娃飯店嘗嘗鮮,幾道鹵菜便上了桌。
兩人晃眼一看,聲音戛然而止,眼睛睜大了幾分。
鹵牛肉切成大小、薄厚相近的長方片,在盤子里擺的整整齊齊。
耳片宛若紅亮的琥珀,切得纖薄透光,中間的軟骨如花紋點綴其上。
鹵豬頭肉肥中帶瘦,被鹵汁浸透,紅亮的色澤極為。
鹵素菜是個拼盤,豆干、腐竹、冬筍切成了長短一樣的長條,堆得整整齊齊,旁邊一簇海帶點綴著,倒是相當精巧。
鹵牛肉離得近,鹵香裹著肉香徐徐飄來,兩人的喉嚨同時跟著滾動了一下。
“你別說,這鹵牛肉還挺香的,顏色看著也正。”林國慶說道。
傅景微微點頭道:“嗯,您瞧這牛肉切出來的狀態,口感應該不會干柴,這耳片和豬頭肉看著太了,刀工真不錯,耳片得薄,豬頭肉又得有點厚度吃起來才安逸,精髓是把控到位了的。”
“嗯,壩壩宴能端上來這種水準的鹵菜,說明這個鄉廚還是有點水平的。”林國慶點頭。
正聊著呢,又上來兩道涼菜。
“耶?這是……燈影牛肉?”林國慶驚訝出聲。
剛上來的那盤涼菜,切成長方狀的牛肉,裹著紅油與芝麻,泛著紅亮油潤的琥珀色,薄如蟬翼的肉片隱約可透物象,兩小片香菜葉子點綴其上,瞧著越發鮮亮。
傅景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那盤牛肉道:“還真像!榮樂園的燈影牛肉就是這般樣式的,甚至還沒它那么周正!沒想到這壩壩宴,涼菜竟然上的燈影牛肉?”
兩人的驚訝,引起了同桌老師的好奇。
“林校長,這道菜有什么講究嗎?”有老師好奇問道,其他人也是紛紛看了過來。
林校長是蓉大有名的老饕,喜歡吃那是出了名的,要是有時候糾結吃什么,問他準沒錯,肯定能給你指一個好吃的飯店。
能讓他發出驚嘆的菜,肯定是有些說法的。
宋學民和羅雅為人和善,今天從蓉城過來的都是他們多年的至交好友,許多人也都互相認識。
來之前,他們夫妻倆就跟大家透過底了,女婿家里是鄉下的,辦的壩壩宴,招待不周,讓他們多多擔待。
這倒也沒啥,大家是沖著他們夫妻倆來的,又不是沖著這頓飯來的,就是專程來給他們送個祝福。
新郎他們先前已經看到了,特別英俊挺拔的一個小伙子,也是嘉州一中的老師,還是全國峨眉拳冠軍,同樣非常優秀。
教師雙職工,又都在市里最好的高中,結了婚學校就會分房子,那不一樣還是進城了,這事大家都是老師,心里門清,自然不會有誰去看輕人家。
本來大家對這頓飯也沒太高預期,但傅景和林國慶這一唱一和,倒真是把大家的興致提起來了。
林國慶見眾人都好奇,便笑著解釋道:“燈影牛肉是達縣特產,因薄如蟬翼,對著燈能夠透過光影而得名,是達縣一帶非常有名的下酒菜,近年來名氣漸漸擴散到了全川。
這道菜的工藝非常復雜,很多廚師都做不好,在蓉城做得最好的當屬榮樂園的黃楊黃大師,他是達縣那邊調到榮樂園的,如今已經半退休了,偶有重要宴席的時候做一下燈影牛肉。
這道菜不光漂亮,味道也好,麻辣酥香,下酒相當美,在榮樂園也算是涼菜里邊的招牌菜了,許多高端宴席都會上這道菜。”
眾人聞言恍然,再看眼前這份燈影牛肉,目光都有些不同了。
“這么高級的一道菜,沒想到會出現在這壩壩宴上。”有老師驚訝道。
林國慶同樣疑惑:“確實讓人有些意外,我這些年每年都會來一趟嘉州,嘉州的各大飯店也多是吃過,沒見哪家能端得上來燈影牛肉啊?瞧著像模像樣的,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這個夫妻肺片看著也挺安逸的,顏色好鮮亮哦。”傅景又道。
“嗯,夫妻肺片這兩年名聲也是越來越響亮了,但同樣很多廚師都是亂整,這道菜要先鹵再拌,不同的部位火候要求完全不同。”林國慶的目光同樣落到了一旁那盤夫妻肺片上。
鹵得透亮的牛頭皮薄如蟬翼,一片片疊成半透明的扇面,浸在紅油里泛著琥珀般的光澤。
牛肚蜷成脆生生的月牙白,牛舌彎成的珊瑚片,牛心則透著深沉的絳色,錯落堆疊成小山。
碎花生米金黃油潤,白芝麻星星點點,再撒一把碧綠的香菜末,紅油蜿蜒淌過盤底,映得整道菜金紅翠玉交疊,看起來相當。
“你別說,這六道冷碟看起來像模像樣的,無論是刀工還是擺盤,都是大飯店的水準,哪怕是包廂里端出來也毫無違和感。”林國慶看著這六道涼菜,若有所思道:“從涼菜來看,新郎家今天應該請了一個有些水平的鄉廚,少說也有二級廚師的水準。”
“來,老師們,歡迎你們遠道而來,把酒給你們倒起哈!十二點準時開席!”周清走了過來,把桌上的五糧液開了,給眾人倒酒。
“二兩差不多,不能喝醉了。”林國慶笑著說道。
“要得,你說好多就好多。”周清笑著把酒給倒上,一輪過來,多是要了個一兩、二兩。
另外拿了一瓶酒放在桌上,便又轉到下一桌去倒酒。
辦壩壩宴,別的不說,光是酒水都得花不少錢。
酒倒上,跑堂把筷子拿過來給大家分了。
周清站在中間,扯著嗓門大聲喊道:
“開席了哈!大家吃好,喝好!”
“吃了午飯,麻將、撲克、長牌大家自己選著耍!”
“晚上五點半開飯,還是在這里哈!”
“要得!”眾人紛紛笑著應道。
“來哦,動筷,先嘗嘗這燈影牛肉正宗不。”林國慶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夾了一片燈影牛肉,光透過牛肉,能夠看到牛肉的紋理,相當美。
“咔嚓!”
咬下第一口是脆響,纖薄的牛肉片,牙齒一碰就碎裂了,接著麻椒竄上舌尖,嚼三下就化成渣,麻辣滋味與齒間爆開的熟芝麻交融,還有一絲回甘余味不絕。
“沃——”
“好脆哦!”
“這個味道簡直比榮樂園的吃起還要安逸些!”
林國慶面露震驚之色,這燈影牛肉也太香了吧?!
他對榮樂園的燈影牛肉相當喜愛,下酒神菜。
但這一口燈影牛肉下去,酒杯已經不自覺地舉起來了。
太香了,不喝一口酒簡直對不起這片牛肉。
“林校長評價這么高?那我一定要嘗嘗看。”傅景聞言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片燈影牛肉喂到嘴里。
咔嚓一聲,傅景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怎么樣?”林國慶笑問道。
“牛批!”作為一個大學教授,此刻腦子里只蹦出了兩個字。
酥脆化渣,竟是一點殘余的硬塊都沒有。
傅景的酒杯也不自覺地端起來了,跟林國慶碰了一下:“林校長,我也覺得這燈影牛肉甚至比榮樂園的味道還要好些,畢竟平時去不一定能吃到黃大師親手做的,口感沒得這么酥脆。”
“英雄所見略同,黃楊師傅做的燈影牛肉就跟這個一樣,但其他師傅的手藝終究還是差了幾分意思。”林國慶抿了一口酒,看著他傅景頗為高興:“小傅啊,我看我們倆能吃到一鍋去,以后我去找店喊你啊。”
“要得!一個人去就怕菜點多了吃不完。”傅景頗為高興地點頭。
其他老師聞言紛紛笑了,這一老一少兩個老饕倒是因為吃的結緣了。
眾人的興致都被提起來了,也是紛紛先嘗一塊燈影牛肉。
“咔嚓!”
“咔嚓!”
清脆的聲響,伴著小聲贊嘆,這道燈影牛肉經過林國慶的一番介紹后,麻辣酥香之余,又多了幾分獨特的滋味。
“我來嘗嘗這夫妻肺片味道如何。”林國慶夾起一片牛頭皮,一口下去,彈脆如同嚼新剝的筍衣,鹵汁已經滲進了細微的褶子,麻辣竄上舌尖,咬起來香脆有嚼勁。
“嗯,這頭皮咬起來有嚼勁,生脆的,安逸!”林國慶點點頭,然后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塊牛肚喂到嘴里。
相比于不怎么吸味的牛頭皮,滿是褶皺的牛肚吸飽了鹵汁和料汁,一口下去,脆中帶韌,麻辣鮮香在嘴里爆開,混著紅油的香辣在口腔里橫沖直撞,咬到一顆花生碎和幾顆芝麻,又在齒間爆出了別樣酥香,與青芹的清香交融。
口感和味道上的層次感,當真讓人迷醉。
“不得了!這個夫妻肺片太安逸了!鹵水很香,紅油特別香,調味真是一絕!”林國慶贊嘆道,“這是我吃過最巴適的夫妻肺片!哪怕蓉城都找不到比這更好的。”
傅景嘗了一塊牛肚和一片牛舌,同樣驚嘆道:“嗯嗯,我也相當認可!之前我覺得蓉城餐廳的夫妻肺片已經相當好吃,但跟這一份相比,還是有差距的,這份好得太明顯了!”
這夫妻肺片給二人帶來的震撼感,甚至不弱于先前的燈影牛肉。
倆人一唱一和,可把其他的老師的興趣都勾起來了,紛紛也跟著品嘗,一個兩個,同樣贊不絕口。
這一份夫妻肺片分量其實不少,但面對十雙筷子集火,沒幾下便見了底。
林國慶意猶未盡,轉而夾了一塊鹵豬頭肉喂到嘴里。
有燈影牛肉和夫妻肺片珠玉在前,林國慶對這鹵豬頭肉其實已經沒有太大的期待,但這鹵豬頭肉入口嚼了嚼,表情頓時生動了起來,咀嚼的動作漸漸放慢,開始細細品著齒間爆開的鹵香,那香味直沖天靈蓋。
“嚯……不得了,這鹵豬頭肉不得了啊!這得是多少年的老鹵水,才能鹵出這般滋味啊?!”
林國慶一邊驚嘆,一邊夾了一塊鹵牛肉咬了一口,緊實而不失彈牙的口感與豬頭肉不同,但鹵水一樣香的讓人迷糊,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鹵牛肉,沒有之一!
傅景吃了一塊鹵豬耳朵,又吃了一塊鹵豬頭肉,表情同樣有點懵,端起酒杯跟林國慶碰了一下,疑惑道:“林校長,情報是不是有誤啊?這嘉州的壩壩宴,是不是有點超標啊?”
林國慶聞言也有點懵:“是有點超標,別說壩壩宴了,我在蓉城的大飯店包廂里也吃不到這種品質的六道涼菜!”
在吃這方面,他也算見多識廣的人了。
但跑到嘉州農村吃壩壩宴,給他上這樣六道涼菜,這架勢,他還真是沒見過!
太好吃了!
好吃到讓他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榮樂園的大廚來掌的勺。
“小傅,你說,這鄉廚會不會是從榮樂園請來的?”林國慶跟傅景問道。
“我看還真有這個可能。”傅景頗為贊同地點頭,“就這六道涼菜,至少也得是特級廚師才端得上來吧?”
老師們把涼菜都嘗了一遍,也是紛紛點頭稱贊,遠超預期!
杯子里剛倒的酒,轉眼就下去一半了,這還沒人敬酒呢。
這六道涼菜,可真是下酒好菜啊!
隔壁高中老師那桌,張明亮和王華也是一吃一個尖叫雞。
本來他們對這頓壩壩宴期待就挺高的,沒想到菜上了桌,還是遠超預期。
尤其是那之前沒吃過的燈影牛肉和夫妻肺片,給兩人美的哦,一會功夫,二兩酒就下了肚。
羅倩原本還想看老師們吃得不滿意,好奚落兩句鄉廚不靠譜,沒想到這些老師一個比一個滿意,這才剛上六個涼菜呢,就已經開始喝酒了,一個個贊不絕口,妙語連珠。
她哪見過這種場面啊,一群大學老師和高中老師,吃個壩壩宴還能夸出這么多詞來。
羅倩收回目光,看向了自己這桌,眼睛頓時睜大了幾分。
六個盤子,就剩鹵豬耳朵那盤還剩了幾片,其他盤子已然空空如也。
羅倩愣了三秒,扭頭跟她媽問道:“媽,我們這桌是沒上菜嗎?”
“上了,味道太巴適,沒給看熱鬧的留。”老太太伸出筷子把盤子里剩下的兩片鹵豬耳朵夾起喂到嘴里,“嗯,這個鄉廚不曉得哪里找來的,手藝硬是巴適!”
羅倩:“……”
她第一次因為不懷好意感到了后悔,竟然錯過了所有涼菜!
“來,頭菜!鑲碗”跑堂吆喝了一聲,把頭菜給上了,瞧見桌上六個空盤愣了一下,順手把盤子給收了。
這一次羅倩不敢再猶豫了,連忙伸出筷子先夾了一塊肉糕片到碗里。
果然,轉眼之間,蓋在面上的肉糕片便被瓜分一空。
低頭咬上一口,眉梢頓時揚起,這味道硬是巴適哦!難怪大家都搶著吃,來不及吃完碗里這塊肉糕,立馬從盤子里夾了一塊酥肉和響皮到碗里晾著。
隔壁桌老師們的注意力也都被剛上桌的鑲碗所吸引,鑲碗的形,講究“倒扣成山,層層不散”,圓潤如寶蓋。
最上層是一圈金黃油亮的蛋皮肉糕,像給整碗菜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蛋皮透著蒸熟后的油潤光澤。
往下看,的肉糕、棕褐的木耳、嫩黃的黃花、油亮的酥肉、乳白的響皮層層疊疊,浸在清潤透亮的高湯里。
面上最后撒了一把蔥花,是點睛的翠色,瞬間提滿了整碗菜的鮮活氣。
肉香與蛋香纏在一起的醇厚鮮香,隨著熱氣撲鼻而來,緊接著,酥肉的油香、黃花木耳的清鮮、高湯的骨香,混著花椒和姜蔥淡淡的辛香,一層層涌過來,勾得人饞蟲直動。
“哎呀,這鑲碗看著好安逸哦!吃壩壩宴,頭菜還是要上鑲碗才安逸!”林國慶點頭,“這鑲碗呢,最有名氣的還是“梓潼三絕”之一的梓潼鑲碗,川內的鑲碗基本上都是從這里發源散布開來的,我還跑到綿陽去吃過兩回,確實獨具特色。”
“這個做法確實正宗,蛋皮的顏色好正,金黃油亮的,蒸好了扣在盤子里,看著就巴適。”傅景跟著點頭。
眾人聽著二人的話,已經迫不及待地動筷了。
林國慶也不客氣,第一口先嘗肉糕,蛋皮的香在嘴里化開,緊接著是肉餡的鮮嫩。
“嗯!這肉糕做得太有水平了!蛋皮很香,肉餡軟嫩鮮香,咸甜剛好合適,吸飽了高湯的鮮,屬實好吃!”
眾人紛紛點頭,還得是林校長這樣的老吃家啊,點評的那么到位,不像他們,一句‘沃日!好吃!’走天下。
林國慶拿著筷子繼續向下發掘,很快夾到了一塊酥肉,酥肉吸飽了湯汁,外皮軟而不爛,內里肉香依舊。
再來一塊響皮,豬皮炸過之后又加在骨湯中蒸了半個小時,變得柔軟蓬松,咬一口就爆汁,滿嘴都是高湯的鮮醇。
黃花和木耳脆嫩爽口,恰好中和了肉的厚重,粉絲滑溜溜的,裹著湯汁,一口下去滿是滿足。
一碗鑲碗,吃出了多種不同的滋味,每一筷子都是驚喜。
吃了肉,最后再來一口高湯,集了所有食材的精華,清而不淡,濃而不膩,喝一口,鮮氣從舌尖暖到胃里。
這才算鑲碗的正確吃法。
“這鑲碗整得太好了,我吃過那么多壩壩宴,包括去梓潼吃的鑲碗,都不如這一碗來的香!”放下筷子,林國慶贊嘆道,“鑲碗的味,是川菜里最見功底的咸鮮本味,不麻不辣,卻鮮得入骨,無論是火候還是調味,對廚師的要求都相當高了,沒想到有廚師能做的如此完美。”
“不光涼菜做得好,這蒸菜也做得如此無可挑剔,我現在越發確定這掌勺的肯定是一個特級大師!”傅景也是有些激動,對于一個愛吃的人來說,這場壩壩宴的開場簡直驚喜連連。
鑲碗剛下肚,兩道燒菜跟著上了桌。
紅燒排骨濃香,牛腩燒筍干,更是出挑。
林國慶都不吱聲了,先來一塊排骨,燉得軟爛,夾起來顫顫巍巍的,入口一抿就脫骨,鮮香醇厚,回味微甜,那叫一個絕!
牛腩耙軟,但最絕的當屬吸飽了牛肉湯汁的筍干,選的是筍尖部位作成的筍干,一口下去爆汁,是獨屬于筍干的獨特脆嫩口感。
兩道燒菜上了,緊跟著上來的是咸燒白和一品蒸南瓜兩道蒸菜。
林國慶對芽菜咸燒白贊不絕口,一品蒸南瓜稍微普通點,但也在水準之上,因為南瓜軟糯香甜,受到了老人和孩子們熱捧。
上菜的節奏特別好,熱菜一上就是延綿不絕,桌上的菜就沒斷過,但又不會因為上的太急,層層疊疊吃不過來。
因為味道太過好吃,光盤效率相當高。
比如紅燒排骨已經光盤了,牛肉燒筍干就靠筍干撐著了。
新郎新娘和雙方父母已經開始敬酒,一桌一桌過來,很快輪到了老師們這桌。
宋學民上前,笑著給眾人介紹道:“各位老師們,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小女婉清,小婿周明,感謝大家從蓉城遠道而來參加他們的婚禮,辛苦大家了。兩個孩子年紀輕,還請各位多多關照,多多提點!今天的壩壩宴比較簡單,希望大家能夠吃好喝好。”
“叔叔阿姨們好。”宋婉清和周明也是笑著跟眾人打招呼。
林國慶端起酒杯,笑著說道:“學民啊,你這女兒培養的相當優秀,這女婿找的也特別有眼光,你看他們兩個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相當登對。”
“林校長過獎了。”宋學民笑著道。
“我這說的都是心里話。”林國慶看著小夫妻笑著說道:“今天你們喜結連理,我作為長輩,祝你們兩個恩恩愛愛,和和氣氣,互敬互讓,日子越過越紅火,越過越幸福!”
“謝謝林叔!”宋婉清舉起酒杯,“我跟周明敬您和各位老師一杯,感謝你們一直以來對我的關心愛護。”
“謝謝各位老師。”周明跟著舉杯敬酒。
眾人笑著碰杯,‘新婚快樂’、‘百年好合’之類的祝福聲不絕于耳。
眾人轉向下一桌。
林國慶卻伸手拉住了宋學民,小聲問道:“老宋,你們上哪找的鄉廚啊?”
“啊?”宋學民聞言愣了一下,神情有了幾分緊張:“老林,味道不對啊?不合你口味?”
“太對了!巴適得板!”林國慶搖頭,一臉關切問道:“我是說,你上哪找的特級大師來做的壩壩宴,這一道道菜上來,比我在榮樂園吃包席都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