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鳳凰書齋隱于茂林深處,青瓦覆頂,竹影橫斜。
楊燦、東順、易舍、李有才四人同行,腳步錯落間,便形成了楊燦與東順在前,易舍和李有才隨后的場面。
新任總戎使與三大執事齊至,書齋門口的侍衛豈有阻攔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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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路暢通,徑直來到書房門前。
東順眉頭微蹙,眉宇間掠過一絲疑慮:大清早的,書齋這般清凈之地,侍衛竟比往日多了數倍?
就連鳳凰山莊侍衛副統領李葉,也親自守在這里。
難不成,「敬賢居」出了人命的事,閥主于醒龍已經知曉了?
東順清咳一聲,壓下心頭的揣測,看向李葉,沉聲道:「李統領,老夫與三位同僚要面見閥主。
煩請引我們去側廂歇息,上壺熱茶、幾碟點心,待閥主駕到,再勞煩知會一聲。」
李葉年約三旬出頭,面容干練,聞言連忙拱手賠笑:「東執事客氣了,閥主此刻就在書齋內,各位稍候,容屬下入內面稟。」
他心中也有疑惑,不知閥主為何一夜未回后宅,竟在書房歇了整夜。
但他久任山莊統領,深諳伴君之道,不該問的絕不打探,不該好奇的絕不深究。
大半個時辰前,鄧管事曾說要勸閥主回后宅歇息,生怕他熬壞了身子骨。
可是他進去后,便沒再出來。李葉覺得,可能是閥主已然在書房歇下,鄧管事便在一旁守著,未敢驚擾。
這般想著,李葉叩門的動作輕得幾乎聽不見,生怕驚擾了書房內的于醒龍。
「鄧管家,鄧管家?」他壓低聲音,輕輕喚了兩聲,指上的力道愈發輕柔。
但,連叩幾下,呼喚了幾聲,書房里卻沒人應答。
李葉的眉頭頓時一皺,難道鄧管家也熬不住,在一旁打盹兒了?
不可能!閥主若真歇下了,鄧管家必定寸步不離地守在旁側,怎會疏忽至此?
一絲不安悄然爬上心頭,李葉定了定神,壯著膽子,輕輕推開了書房的木門。
不過片刻,一聲凄厲到變調的驚呼便從書房內炸開,刺破了清晨的靜謐:「閥主!」
階前等候的四人齊齊一驚,神色驟變。
楊燦與易舍反應最快,身形一晃,率先沖了進去。
書房內,李葉僵立在原地,渾身抖若篩糠,臉色慘白如紙,眼神里滿是恐懼。
書案后方,于醒龍背靠座椅,頭顱微微后仰,雙目緊閉,乍一看似在假寐。
可天光已然大亮,那浸透了胸前錦袍的暗紅血跡,令人心驚。
他喉間的傷口不算闊大,沒有血肉外翻的恐怖,可傷口處凝結的血跡格外深厚,那一道細細的血痕,清晰地昭示著致命的一擊。
鄧老管家側倒在于醒龍的腳邊,嘴歪眼斜,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門口的幾人,嘴巴微張。
他喉間發出微弱的「嗬嗬」聲,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氣息,連呼吸都顯得異常艱難。
當他渾濁的目光落在楊燦身上時,瞳孔驟然收縮,眼神里瞬間盛滿了驚恐與怨毒。
他喉間的「嗬」聲開始愈發急促了,胸口劇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室息。
他不知道閥主究竟是被誰所殺,可他認定,此事定然與楊燦脫不了干系。
若不是楊燦,為何閥主剛下達誅殺他的命令,便突然暴斃了?
可他此刻渾身僵直,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甚至無法動彈。
他眼底那翻涌的怨毒與恐懼,在旁人看來,也不過是一位老者突發中風后焦急惶恐的正常反應。
「閥主!」東順率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腳步一個踉蹌,急急忙忙搶上前幾步。
他伸出手想扶于醒龍,卻又不知該如何著手。
他的手在半空中舉了又放,最終只從喉間擠出一聲凄慘的悲鳴,登時老淚縱橫。
「閥主————閥主啊————怎會如此————」
他顫抖著雙膝跪地,泣不成聲,「老臣受于閥栽培,蒙閥主看重,本想為閥主盡忠至死。
可閥主您————怎就走在了老臣前面啊————」
東順從于醒龍的父輩起,便投身于閥,親眼看著于醒龍接過閥主之位,也陪著他一步步穩住于閥的根基。
這些年,他替于閥打理農事,勤勤懇懇,與于醒龍之間,沒有猜忌,沒有隔閡,唯有半生的相知相伴,這份情誼自然深厚。
如今親眼見到于醒龍暴斃,自然十分悲痛。
易舍怔怔地站在原地,沒有上前。
椅子兩側,一側是奄奄一息的鄧管家,一側是跪地悲泣的東順,他根本無從插手。
他的神色變幻莫測,眼底有震驚,有淡淡的傷感,卻遠不及東順那般痛徹心扉。
此刻,他腦海中第一個念頭便是:糟了!閥主猝然離世,嗣子于承霖還不到九歲,這可怎么辦?
二爺于恒虎虎視眈眈,慕容閥又蠢蠢欲動,欲興兵來犯,這般緊要關頭,于閥————怕是要大亂了!
四人之中,最淡定的莫過于李有才。
悲傷,他談不上。他與于醒龍之間,唯有主臣名分,并無深厚情誼。
恐懼,他也談不上,天塌下來,自有東順、楊燦這些高個子頂著,輪不到他來操心。
他就是妥妥的「打工人」心態,高層變動,不至于影響到他一個普通打工人,是以心中毫無波瀾。
但他覺得,他必須得悲痛。
于是,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眼眶泛著紅,目光深沉地盯著于醒龍的尸體,一副悲慟到說不出話的模樣。
他還伸出顫抖的手,想去扶一把身旁的楊燦,似乎他已經要站不穩了。
可楊燦恰好向前邁了一步,他這只扶空的手,便尷尬地在空中定了一定。
與眾人的慌亂不同,楊燦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
他緩緩走到鄧管家面前,屈膝蹲下,雙眼定定地望著鄧管家的眼睛,神色間沒有絲毫波瀾。
鄧管家的呼吸愈發急促,喉間的聲音像破了洞的風箱,粗重而艱難。
他眼眸里帶著驚恐、畏懼與不敢置信,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楊燦,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骨子里。
楊燦大概明白了,老管事這是中風了啊。
老管家年事已高,閥主暴斃的巨大沖擊,讓他突發了急性腦卒中,也就是俗稱的中風。
中風本就兇險,再加上未能及時救治,此刻早已是油盡燈枯之勢。
楊燦的唇角微微一抽,在他的預案里,發現于醒龍暴斃后,鄧管家理應會第一時間沖到「敬賢居」,確認他是否還活著。
他也早已做好了直面鄧管家的準備,卻沒料到,這老管家竟會突發中風,讓他準備好的預案,沒了用武之地。
鄧管家的心跳愈發急促了,一雙老眼死死地盯著楊燦,眼底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可他越是想開口控訴,越是無能為力,甚至連嘴巴都無法正常張合,一抹口涎順著嘴角,緩緩淌了下來,沾濕了他的衣襟。
楊燦輕輕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動作輕柔地替他拭去嘴角的口涎,隨即微微擡眸,向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這一笑,露出八顆整齊雪白的牙齒,笑容標準而燦爛,就像秋日的陽光。
看到楊燦這突如其來的燦爛一笑,鄧管家喉間猛地一堵,發出一聲「嗝兒」的悶響,雙眼一翻,徹底暈了過去。
楊燦輕輕搖了搖頭,將手帕塞在鄧管家的頸間,接住他不斷流出的口水,然后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眼前的三人。
他看著跪地悲泣的東順、神色怔忡的易舍,還有那副裝悲痛裝得漸漸有些尷尬的李有才,沉聲道:「三位執事,眼下,不是我們沉溺于悲痛的時候。」
易舍與李有才聞言,幾乎是立刻轉頭看向楊燦,眼中帶著幾分急切與認同。
東順也哽咽了一聲,緩緩擡起頭,眼底的悲痛中,多了一絲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