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埋尸
那個“你”字寫得很歪,像是個剛學會拿筆的幼童,用手指硬生生在玻璃上摳出來的。
沈默沒有像恐怖片主角那樣后退,反倒往前湊了半寸,呼吸把那層薄霧噴得有些散亂。
他沒去碰那行字,這年頭連指紋都能偽造,更別提水汽。
他只是動作極其穩定地將冷鏡凝露采集板貼在那行字流下的“淚痕”處,看著那幾滴渾濁的液體被毛細管吸入。
五分鐘后,光譜儀吐出了分析單。
不是純水,也不是某種超自然的靈體分泌物。
波峰圖在某個特定頻段出現了一個詭異的跳躍——含有極微量的變性膠原蛋白和苯酚防腐劑殘余。
沈默盯著那個化學式,腦子里迅速檢索對應的物質。
這不是人體組織液,這是骨膠原,俗稱皮膠。
八十年代以前,這種東西被大量用于木器粘合,以及——老式檔案書籍的裝訂背膠。
玻璃上的“鬼”,是個文職人員。
沈默沒有任何廢話,直接登錄內網,調取市檔案館1987年的銷毀目錄。
如果是檔案膠水成的精,那它一定死在碎紙機或者焚燒爐里。
屏幕滾動的藍光映在他毫無表情的臉上,鼠標在“1987年8月”的節點停住。
一份名為《市政工程異議申訴材料(絕密)》的文件被列在“集中焚毀”清單首位,處理時間正是8月5日暴雨預警當晚。
簽批人是時任城建局副局長周振邦,而后面原本該簽字的“監銷人”一欄,是一片慘白的空白。
有人在那個暴雨夜,把這堆申訴材料燒了,而且不敢讓人看見。
與此同時,市圖書館地方志辦公室。
空氣里彌漫著陳年紙張特有的霉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干燥塵土氣。
蘇晚螢戴著白手套,手里捧著一本掉渣的《1987年市政公報》合訂本。
她在找人。
既然那個“濕處”埋的是名字,那總得有個名單。
翻到8月刊的末頁,紙張明顯比前面要薄,夾層里被人為撕去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上印著“防汛抗洪先進個人表彰”,名字都被墨水涂黑了,只剩下職務后綴。
蘇晚螢把那頁紙小心地展平,將那塊懷表壓了上去。
表蓋里的水珠像是有靈性般顫動,最終滴落在那行黑墨上。
沒有暈染,墨跡反而在水珠的折射下變得透明,露出了底下原本的鉛字印刷體:“T079段安全監督員——林守業”。
蘇晚螢猛地合上書。
林工。
那個在博物館燒了一輩子鍋爐、看似只會和煤渣打交道的林工,真名就叫林守業。
但他從沒提過自己當過什么監督員,更沒提過自己進過那個被封死的T079號段。
城西老舊小區里,王主任正在跟那個該死的工具箱較勁。
社區群里剛彈出的新通知要求居民上交所有“1987年以前的工程類證件”,理由是防止偽造證件詐騙。
王主任沒回收到,也沒在群里接龍。
他翻出了壓箱底的那張工作證,發證日期1986年,編號尾數正是那鮮紅的“86”。
他擰開鋼筆,在那張發黃的證件背面寫了一個“晴”字。
墨水剛觸紙就變了色,從藍黑變成了死灰般的藍灰色,然后迅速向四周炸開,像是一朵霉菌。
他手一抖,把證件塞進了那個老舊工具箱的底部。
箱底那塊之前憑空出現的17厘米濕痕突然像活了一樣,開始蠕動、收縮。
原本攤開的水漬迅速向中心聚攏,最后凝成了一個極小的黑點,像只驚恐的眼睛,倏地一下鉆進了箱角原本嚴絲合縫的木頭縫隙里。
“都在怕……”王主任點了根煙,手抖得捏不住火機,“連水都在怕。”
沈默找到林工的時候,這老頭正躲在博物館后院的水池邊沖洗那只搪瓷杯。
杯底似乎沾著什么洗不掉的東西,林工用鋼絲球拼命地擦,發出刺耳的“滋啦”聲。
“林守業。”沈默站在他身后叫了一聲。
林工手里的搪瓷杯“哐當”一聲砸在水池里。
半杯水潑在水泥地上,卻沒有四散流開。
那些水在接觸地面的瞬間發出滾油遇水的爆響,緊接著騰起一股白煙,迅速蒸發。
地上沒留下一絲水漬,只剩下七八個規則的焦黑斑點,像是被煙頭燙過。
沈默蹲下身,用鑷子夾起一片濾紙,在那塊焦斑上按了按。
試紙沒有變色,但上面沾染了一層細微的白色晶體粉末。
他伸出手指捻了捻,粗糙,微咸,帶著鐵銹味。
高濃度氯化鈉混合氧化鐵——這是1987年水泥廠工業廢水的典型成分。
“那天的雨也是這樣嗎?”沈默盯著林工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是水,落地就干,實際上是高濃度的鹽酸和鐵銹水?”
林工靠在水池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哆哆嗦嗦地摸煙,卻怎么也摸不到。
“那天……我沒帶傘。”林工的聲音啞得像兩塊砂紙在磨,“是他塞給我的。他說那雨淋不得,淋了就要被記名字。他把傘給了我,自己走進了那個‘非井’里。”
“他是誰?”
“檔案里沒名字的人。”林工突然神經質地笑了一下,“但我記得他的工號,001。那是你爸的工號。”
蘇晚螢趕到的時候,手里捏著一張卷曲焦黃的濕度校準卡。
卡片背面的字跡已經變了,原本抄寫的“林守業”三個字正在像傷口結痂一樣剝落,顯露出一行新的紅字:“名埋濕土,魂守干門。”
兩人站在T079井的舊址前。
這里早就被市政用水泥封死了,形成了一個微微隆起的水泥墩。
周圍的草叢因為清晨的露水濕漉漉的,唯獨這個水泥墩表面干燥得起皮,連一只螞蟻都不敢往上爬。
沈默舉起那把已經剝落了鍍層的扳手,用手柄末端在水泥封層上敲了敲。
“咚。”
聲音很沉,不像空洞,倒像是敲在了一口巨大的實心棺材上。
蘇晚螢深吸一口氣,把那塊懷表貼在了水泥地面上。
這一次,表盤里的那滴水珠沒有亂跑,而是像受到了巨大的驚嚇,拼命往表殼的機械縫隙里鉆,仿佛只要接觸到這塊地面就會立刻被蒸發。
“咔嚓。”
毫無征兆地,水泥墩的中央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
沒有霉氣,沒有臭味。
一股滾燙、干燥到讓人鼻腔刺痛的熱風從那道縫隙里呼嘯而出。
那風里沒裹著沙塵,卻裹著一句極其清晰、仿佛就貼在耳邊呢喃的低語:
“別開門……他在里面記名字。”
那是父親沈國棟的聲音。
沈默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有去扒那道裂縫,也沒有試圖用扳手撬開這層水泥。
作為一個法醫,他從不干涉正在進行的“生理反應”。
他只是極其冷靜地從勘查箱側面抽出了一只真空采氣袋,將吸嘴對準了那股噴涌而出的干燥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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