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切片
液態的火在燒。
那是神經末梢直接傳遞給大腦的唯一信號。
如果按照教科書上的痛覺分級,此刻皮膚被強酸剝離的痛楚足以讓一個成年男性休克,但沈默沒有暈,長期訓練出的思維隔離機制讓他將“痛覺”僅僅視為一個紅色的高危數據包,暫時丟進了后臺處理區。
他沒有退,反而猛地吸了一口充斥著刺鼻酸霧的空氣,在那墨綠色的液面即將淹沒口鼻的瞬間,整個人如同一枚鉛垂,重重地扎進了沸騰的酸液之中。
只有瘋子才會往強酸里跳。
但法醫的邏輯告訴他,任何工業級實驗室的液體置換槽,為了防止溢出事故,底部必然設有重力感應的應急排污口。
與其在上方等待被溶解,不如去賭那個物理結構的必然性。
視線瞬間被渾濁的綠色吞沒,眼角膜傳來劇烈的刺痛。
沈默緊閉雙眼,完全依靠記憶中的三維模型,摸索到了**底部那塊微微隆起的金屬凸臺。
右手已經徹底石化無法彎曲,他只能用還能活動的左手,反握那柄黑色的解剖刀。
普通的鋼材會在這種濃度的酸液中迅速腐蝕變鈍,但這柄刀是氧化鋯陶瓷特制的。
沒有絲毫猶豫,他在渾濁的液體中摸到了那根連接感應器的橡膠管,刀鋒橫向一抹。
咕嚕——!
一聲沉悶的氣泡翻涌聲從身下傳來。
緊接著是機械泵葉輪強行啟動的轟鳴。
原本瘋狂上漲的液位瞬間停滯,隨后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帶著刺耳的嘯叫聲向下卷去。
沈默借著漩渦的浮力猛地沖出液面,大口喘息。
身上的防腐風衣已經變得破破爛爛,暴露在外的皮膚紅腫潰爛,冒著白煙,但他顧不上這些。
“這地方要塌了!”
蘇晚螢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她正死死抓著鐵柜頂部的橫梁,手里緊攥著那張用絲巾層層包裹的金屬平面圖。
沈默抹了一把臉上的酸水,抬頭看去。
隨著排污泵抽空了作為介質的營養液,整個鐵柜內部的空間結構失去了支撐。
四周原本堅硬的合金壁板上,此刻正出現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紋。
那些裂紋并非無序的崩壞,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度規整的、類似人體解剖圖譜上的切線走向——先是表皮層剝離,暴露出下方暗紅色的肌理層,接著是白色的筋膜層。
仿佛有一把看不見的巨型手術刀,正在對這個“實驗室”進行活體解剖。
“警告,邏輯溢出。執行強制滅活程序。”
沈正云那毫無起伏的合成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不再是從擴音器里傳出,而是直接震動著每一粒空氣分子。
滋滋滋——
空氣中原本懸浮的灰塵突然亮了起來,化作無數細小的藍色光點。
沈默的汗毛瞬間炸起,一股濃烈的臭氧味充斥鼻腔。
這是靜電吸附現象。
空氣中的電荷密度在幾毫秒內達到了臨界值,下一秒,這里就會變成一個幾萬伏特的高壓電刑室。
在這個全金屬的封閉空間里,根本無處可躲。
“躲到角落去!”
沈默厲聲吼道,同時左手閃電般地探向腰間,扯下那把早就備好的止血鉗。
他并沒有試圖去破壞電源,因為根本找不到源頭。
他的目光鎖定了那個已經停止旋轉、正在冒出黑煙的黑色轉輪。
在這個高度集成的電子陷阱里,唯一的生路就是制造一個更強的局部短路,利用電流的趨膚效應,人為制造一個微小的電磁屏蔽盲區。
他猛地撲向那個核心裝置,左手中的止血鉗狠狠地夾在了轉輪基座那兩個裸露的銅質觸點上。
一道耀眼的電弧炸開,藍白色的火花像煙花一樣噴濺。
劇烈的電流瞬間擊穿了附近的控制回路,整個鐵柜內部的燈光開始瘋狂閃爍。
就在這明暗交錯的剎那,沈默在那唯一的電磁盲區內,掏出了那把黃銅鑰匙。
但他沒有順著鎖孔插入。
他在賭。
賭這個所謂的“實驗”,本質上是一個可逆的邏輯閉環。
他將鑰匙的尾端對準了轉輪中心那個高速震顫的軸承孔,那根本不是鑰匙孔,但沈默用盡全身的力氣,以后背硬扛著周圍噼啪作響的電弧,將鑰匙當成一根楔子,狠狠地反向砸了進去。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金屬斷裂聲蓋過了所有的警報。
那顆精密無比的黑色轉輪,被這種野蠻的物理干涉強行卡死。
慣性帶來的巨大扭矩瞬間崩斷了內部的傳動軸。
轉輪停了。
就在這一瞬,沈默感覺右手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那種痛感不再是石頭的沉重,而是鮮活的、敏銳的神經撕裂感。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右手那層灰白色的“石殼”,正像干裂的泥土一樣寸寸崩裂、剝落。
石屑紛飛中,露出的不再是石頭,而是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掌。
雖然沒有皮膚,鮮紅的肌肉纖維直接暴露在空氣中,鮮血淋漓,但這只手在顫抖,在流血,在痛。
它活過來了。
“抓住了!”
沈默顧不上劇痛,那只血淋淋的手掌死死扣住了那個斷裂的轉輪,另一只手一把拽住了跌落下來的蘇晚螢。
轟——!!
失控的能量終于找到了宣泄口。
并不是火焰的爆炸,而是一場純粹的物理排斥。
沈默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離心機,上下左右的概念瞬間消失,耳膜被巨大的蜂鳴聲填滿,視網膜上全是光怪陸離的色塊。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整個世界嚼碎了,又吐了出來。
失重感消失得很突兀。
取而代之的是堅硬、粗糙的觸感,以及一股陳舊的木頭腐爛的味道。
沈默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了一層厚厚的積灰。
他在地上翻滾了一圈,卸去沖擊力,手中的那枚黑色轉輪依然死死攥著,哪怕邊緣割破了掌心也未松開。
周圍安靜得可怕。
沒有警報聲,沒有電流聲,沒有酸液沸騰的聲音。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干澀的蟲鳴。
沈默忍著全身仿佛散架般的劇痛,搖搖晃晃地撐起上半身。
這里不是實驗室。
昏黃的月光透過老虎窗臟兮兮的玻璃灑進來,照亮了堆在角落里的幾口舊樟木箱子,以及掛在橫梁上早已風化的干辣椒串。
這里是沈家老宅的閣樓。
蘇晚螢倒在一堆舊報紙上,看起來只是昏迷,胸口還在起伏。
沈默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咳出幾口帶血的唾沫。
他扶著滿是灰塵的墻壁,一步步挪到那扇低矮的老虎窗前。
他的大腦還在因為剛才的時空置換而眩暈,但理智讓他必須立刻確認環境參數。
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一股濕潤的、帶著泥土腥氣的夜風灌了進來。
窗外是一條寂靜的青石板巷弄,兩側是連綿的黑瓦屋頂。
那是還沒拆遷前的老城區。
沈默低下頭,看向巷子的深處。
在那昏暗的路燈下,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背影有些佝僂的男人正提著一盞煤油燈,慢吞吞地走過。
那盞燈的火苗有些發綠,在風中搖曳不定。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樓上的視線,微微側過頭,露出半張長滿老人斑的側臉。
沈默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猛地攥緊了窗框,木刺扎進肉里也渾然不覺。
那個男人叫林國安。
住在隔壁的鄰居。
如果沈默的記憶庫沒有出錯,這位看著他長大的林伯,早在1995年的那場春季流感中就已經死于急性肺炎。
而現在,墻上掛歷顯示的年份是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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