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證詞
那枚帶有體溫的金屬膠囊在沈默指間翻轉了一圈,隨即被他收進貼身襯衣的口袋。
那里是最接近心臟的位置,也是全身上下震動傳導最敏感的區域——如果膠囊有異動,他能第一時間感知。
坐標指向檔案庫西南角的陰影區。
這里堆放著幾排早已銹蝕的鐵架,空氣流通極差,彌漫著一股陳舊紙張霉變后的酸腐味。
沈默蹲下身,視線與地面齊平。
在那層厚厚的積灰之下,確實有一處不起眼的金屬格柵,外觀偽裝成了普通的排氣口。
“這里不符合建筑通風邏輯。”沈默伸出兩根手指,在格柵邊緣抹了一下,“處于死角,且沒有負壓吸力。如果作為通風口,它的效率是零。”
他從腰包里抽出那把剛才切開皮囊的手術刀,刀尖卡入螺絲縫隙。
沒有生銹的阻澀感,螺絲雖然做了做舊處理,但螺紋咬合處甚至還有油脂潤滑。
這里經常有人——或者東西——進出。
格柵被撬開,一股陰冷的風并沒有吹出來,反而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吸力,像是一張深吸氣后屏住呼吸的嘴。
沈默打開戰術手電,光柱切入黑暗的管道。
管道內壁并非預想中的鍍鋅鐵皮,而是涂滿了一層濕滑透明的粘液。
沈默并沒有急著鉆進去,而是用棉簽蘸取了一點,湊近鼻端。
沒有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檸檬酸鈉和肝素混合的氣息。
“高強度的工業級抗凝血劑。”沈默隨手丟掉棉簽,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分析一份尸檢報告,“這種涂層通常只用于血液透析機的核心管路,或者是大型肉類加工廠的廢料滑道。為了防止大塊的生物組織在運輸過程中因血液凝固而堵塞管道。”
這意味著,這不僅僅是個通道,更是一條“進食”或“排泄”的食道。
“沈默,你得看看這個。”
身后傳來蘇晚螢的聲音。
她站在靠近入口的一排檔案架前,手里舉著那個便攜式紫光燈,正對著一個真空密封袋仔細查驗。
袋子里裝著一張泛黃的紙張,抬頭印著《出生醫學證明》。
沈默走過去,隔著塑料膜掃了一眼。
姓名:沈默。
出生日期:1989年10月24日。
父親:沈正云。
母親:林半夏。
這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出生證,甚至邊緣還有歲月侵蝕的毛邊。
“如果你因為這個感動,那大可不必。”沈默推了推眼鏡,“在詭異規則里,虛構記憶是常規操作。”
“不,不是記憶的問題,是物質層面的造假。”蘇晚螢關掉紫光燈,指著證明右下角的紅色印章,“這張紙的紙漿紋理確實是80年代的產物,印泥的顏色也沒問題。但是,你看這印章邊緣的油墨擴散。”
她用指甲在真空袋表面輕輕劃線示意:“80年代的公章使用的是氧化鉛基的印泥,滲透性極強,三十年過去,油墨應該會暈染透紙背,形成明顯的‘霧邊’。但這個印章,邊緣銳利得像昨天剛蓋上去的。而且……”
蘇晚螢重新打開紫光燈,光束打在印章上,那紅色的印記竟然反射出極其細微的金色顆粒感。
“這是納米防偽熒光粉。”蘇晚螢抬起頭,眼神篤定,“這技術2005年以后才在公文印章中普及。沈默,這張證明是在一張真正的1989年的舊紙上,用21世紀的技術偽造的。有人費盡心機,不僅是為了給你造一個身份,更是為了給‘沈默’這個存在,補辦一張合法的‘入場券’。”
沈默看著那張證明,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既然出生是偽造的,那么所謂“血濃于水”的父子羈絆,從一開始就是個悖論。
那個所謂的父親,不過是一個設定好的程序,而自己,只是這個程序試圖兼容的一個外部插件。
“收好它。這是證物。”
沈默不再停留,轉身鉆進了那涂滿抗凝血劑的滑膩管道。
通道向下傾斜,仿佛通往地殼深處。
四周的溫度隨著深入在不斷降低,但這種冷不是自然界的寒意,而是一種恒溫空調制造出的死板低溫。
爬行了約莫五十米,空間豁然開朗。
這里不再是狹窄的管道,而是一條寬闊的長廊。
兩側的墻壁上,密密麻麻地鑲嵌著數千個圓柱形的玻璃冷藏罐。
每一個罐子里,都懸浮著一團肉色的東西。
沈默放慢腳步,走到最近的一個罐子前。
那是一個只有拳頭大小的胚胎,蜷縮在渾濁的營養液中。
但它沒有發育出四肢,頭部異常巨大,幾乎占據了身體的五分之四。
而在那透過半透明皮膚清晰可見的大腦皮層上,并沒有正常的腦溝回,而是生長著一圈圈如同電路板走線般的詭異紋路。
沈默抬起手肘,猛地擊碎了玻璃外殼。
嘩啦一聲,營養液潑灑一地。
那胚胎滑落在地,并沒有因為離開液體而窒息,反而像是一個被摔壞的硬盤,發出滋滋的微弱電流聲。
沈默蹲下身,在胚胎的后頸處,看到了一行激光蝕刻的微小編碼:邏輯載體試作型v4.02。
不是生命。
這里是零件倉庫。
“這些所有的東西……”蘇晚螢跟在后面,捂著嘴,聲音有些發悶,“都是為了拼湊出那個‘完美容器’而準備的備件?”
“不全是。”沈默跨過地上的殘液,“大部分是失敗品。它們只有計算能力,沒有承載‘人性’的介質。所以它們被冷藏在這里,作為備用的生物CPU。”
長廊的盡頭,一扇厚重的氣密門半開著。
刺眼的無影燈光從門縫里瀉出。
沈默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貼著墻根滑行至門口。
屋內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中央是一個注滿了透明液體的解剖池。
在那解剖池上方,懸空架設著一張不銹鋼的金屬臺。
但這臺子與其說是手術臺,不如說更像是一張放大了的嬰兒床,四周豎著金屬圍欄。
一個人正背對著大門,站在臺前。
白大褂一塵不染,身形挺拔,即使只是一個背影,也能透出一股儒雅的書卷氣。
那是沈正云。
或者說,是在這個空間里扮演“沈正云”的那個東西。
他手里握著一把極其精細的切片刀,正在對“嬰兒床”上的某樣東西進行操作。
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外科醫生特有的韻律感,每切下一刀,都會拿起旁邊的游標卡尺測量一番,然后發出滿意的低吟。
沈默沒有貿然出聲,更沒有沖上去質問。
他的目光在室內快速掃視,尋找破局的支點。
這里是對方的主場,任何直接的物理對抗都是找死。
視線鎖定在天花板正中央。
那里懸掛著一個紅色的玻璃探頭——消防噴淋系統的溫控感應器。
在這種恒溫恒濕的精密實驗室里,哪怕一點點溫度的異常波動,都會觸發最高級別的應急預案。
沈默從腰間摸出那把剛才拔除神經線時用過的彎頭止血鉗。
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以此消除胸廓起伏對手部穩定性的影響。
大腦在瞬間完成了拋物線、力度與角度的計算。
下一秒,手腕發力。
止血鉗化作一道銀色的流光,精準地飛向天花板。
“鐺!”
金屬撞擊玻璃的脆響在死寂的實驗室里炸開。
并沒有火焰,但止血鉗擊碎感應器玻璃珠的瞬間,模擬出的高溫信號欺騙了中控系統。
警報聲瞬間撕裂空氣。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噴頭同時打開。
“滋——!!!”
落下來的不是水。
一股刺鼻的酸霧瞬間彌漫開來。
沈默早有預判,在投擲出的瞬間就已經拉著蘇晚螢退到了氣密門后的回廊死角。
“是高濃度過氧乙酸。”沈默冷冷地說道,“這種級別的無菌實驗室,一旦檢測到環境失控,首選方案不是滅火,而是‘全域消殺’。他們要清洗掉所有的生物污染物。”
實驗室內,暴雨般的強酸液體劈頭蓋臉地澆在那個背影身上。
原本潔白的白大褂在幾秒鐘內就被腐蝕得千瘡百孔,化作黑色的絮狀物脫落。
緊接著是皮膚、肌肉。
那背影并沒有躲避,甚至連手中的切片動作都沒有停頓半分。
隨著表層偽裝的剝離,暴露在空氣中的并非森森白骨,也非血肉內臟。
在一片滋滋作響的酸霧中,沈默清晰地看到,“沈正云”那被腐蝕開裂的背部肌肉之下,緩慢轉動著無數枚精密咬合的黃銅齒輪。
那不是脊椎,而是一根粗大的液壓傳動軸;那不是肋骨,而是一排排散熱柵格。
酸液順著金屬骨架流淌,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但這具“軀體”沒有任何痛覺反饋,甚至連那一絲作為生物本能的顫抖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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