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埋在地下的影子
第565章埋在地下的影子
白光的吞噬是無聲的,但那個圓形的逃生艙門關閉時,發出的卻是沉重的液壓咬合聲。
失重感瞬間襲來。
這不是普通的逃生滑道。
沈默的后背緊貼著金屬壁急速下墜,觸感并非干燥的摩擦,而是一層厚重、粘稠且帶有腥甜氣味的液體。
他在黑暗中甚至能聞到那股獨特的化學試劑味道——肝素鈉混合了高濃度的工業防腐劑。
這種配比通常只用于長距離輸送某些容易凝結的生物組織,或者是剛剛從屠宰線上切下來的肉塊。
“抓緊領口!”沈默只來得及對身后的蘇晚螢喊出這一句。
重力加速度將兩人像垃圾一樣甩過幾個急轉彎,隨后是一陣漫長的自由落體。
“噗通——”
巨大的入水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回蕩。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間灌入鼻腔,沈默屏住呼吸,強忍著渾身骨架散架般的劇痛,在渾濁的水中從背后托起蘇晚螢,雙腳蹬水,猛地浮出水面。
“咳咳……咳……”蘇晚螢劇烈地咳嗽著,發絲凌亂地貼在臉上,原本精致的職業裝此刻沾滿了黑色的淤泥。
沈默單手抹掉臉上的臟水,另一只手迅速舉起防水戰術手電。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蓄水池,四周墻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空氣中彌漫著沼氣和陳年腐爛物的味道。
這里不是之前的那個高科技實驗室,那種無塵、精密、充滿未來感的虛假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粗礪、陰冷且骯臟的現實。
如果是虛擬程序,沒必要模擬出如此逼真的嗅覺惡臭和冷熱痛感。
那就是回到現實了?
沈默迅速從防水袋中掏出那張照片。
經過強酸和邏輯崩塌的洗禮,照片上的圖像已經徹底定格在那張藍色的建筑網格圖上。
“這里是博物館地下排水系統的核心沉淀池。”沈默將手電光打在照片上,在那紅色的坐標點和現實環境之間建立空間幾何映射,“根據下降速度和時間推算,我們垂直向下位移了大約四十五米。照片上的坐標點顯示,那個‘不存在的房間’就在這上面的夾層里。”
光柱上移,鎖定在頭頂大約三米處的一個銹跡斑斑的鐵柵欄上。
那是檢修口,但位置極高,且沒有任何爬梯。
蘇晚螢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嗆水的肺部,從腰間的工具包里摸出一把看似普通的黃銅鑰匙,那是歷任館長代代相傳的“萬用匙”。
“托我上去。”她沒有廢話。
沈默半蹲在沒過膝蓋的污水中,雙手交疊。
蘇晚螢踩著他的手掌,借力躍起,動作輕盈得像一只受驚的白鷺。
她單手扣住檢修口的邊緣,另一只手將黃銅鑰匙插入了那個早已被銹死的鎖孔。
并沒有想象中的暴力破拆,她只是輕輕轉動了幾下,那是某種針對老式彈子鎖的特殊震動頻率。
“咔噠。”
生銹的鐵柵欄應聲彈開。
“這里的磚縫……”蘇晚螢掛在半空,用手指摳了一下檢修口邊緣的灰泥,指尖搓了搓,語氣微變,“是糯米汁混合石灰漿,還摻了蛋清。這是民國時期建造密室的頂級工藝,比博物館地基的澆筑年代至少早了五十年。”
“那個時候,這里還不是博物館。”沈默抓住她垂下來的手,借力翻身爬上了那個狹窄的黑暗夾層,“這里是某個軍閥或者租界勢力的私產。”
夾層空間并不高,必須彎著腰才能行走。
空氣流通極差,帶著一股濃烈的、令人窒息的甜香。
不是花香,是高純度福爾馬林揮發后的味道。
手電光掃過,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狹長的通道兩側,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數十個灰白色的鉛皮箱子。
每一個箱子上都貼著黃色的封條,封條上的朱砂印泥已經發黑,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沈默走到最近的一個箱子前,那上面的標簽并非醫學術語,而是一行令人費解的漢字:理性邏輯突觸·壹號備份。
他沒有猶豫,手中的手術刀直接挑開了封條,撬開鉛皮蓋子。
里面沒有精密的儀器,只有一個注滿了紅色防腐液的廣口玻璃瓶。
瓶中懸浮著的,是一塊人類的大腦皮層組織。
切口平整得如同鏡面,血管斷面上甚至還夾著微米級的止血夾。
“這是額葉部分,主要負責邏輯推理和決策。”沈默的聲音在防毒面具下顯得有些沉悶,他盯著那塊死肉,仿佛在審視這世上最荒謬的悖論,“把‘理性’這種抽象概念,通過切除特定的腦組織實體化并剝離儲存……這不符合神經解剖學,這屬于玄學范疇。”
“看這個。”蘇晚螢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恐。
她站在一個傾倒的鐵架旁,手里捧著一本厚重的黑色線裝書——《人員更替名錄》。
“這上面記錄了從1950年這棟建筑被接收后的所有進出人員。”蘇晚螢的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快速劃過,最終停在了倒數幾頁,“沈默,過來看。”
沈默湊近,順著她顫抖的指尖看去。
那是一行鋼筆字,墨跡已經暈染,但內容觸目驚心。
姓名:沈默。
入職時間:1970年4月14日。
職位:觀測標本(第9次投放)。
狀態:存活。
1970年。
那一年,按照戶籍檔案,沈默的父母甚至還沒有相識。
“我有二十八歲的骨齡,我有完整的童年記憶,我有醫學院五年的成績單。”沈默盯著那個名字,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就像是在分析一具與自己無關的尸體,“如果我是1970年就被投放的‘標本’,那么這五十年來,我是在哪里‘生長’的?”
“我也想知道。”
蘇晚螢合上名錄,目光投向了夾層的盡頭。
那里有一扇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沒有任何把手的光滑金屬門。
沈默走上前,并沒有尋找鎖孔。
他舉起右手,將掌心貼在了金屬門板上。
如果這里的邏輯是圍繞他構建的,那么他的生物體征就是唯一的鑰匙。
“滴——”
并沒有電子音,而是門板內部傳來一陣齒輪咬合的機械聲。
那扇沉重的金屬門向內緩緩滑開。
一股白色的冷氣瞬間涌出。
門后的空間不大,四壁貼滿了吸音海綿,死寂得讓人耳鳴。
房間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個直徑兩米的巨大圓柱形玻璃缸,里面灌滿了淡黃色的透明液體。
沈默抬起頭,視線穿過液體的折射,與玻璃缸里的“東西”對視。
那是一具赤裸的男性軀體。
黑色的短發在液體中如水草般漂浮,慘白的皮膚因為長期浸泡而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
那張臉閉著雙眼,睫毛的長度、鼻梁的鋌翹度、甚至下頜骨那微微冷硬的線條,都與此刻站在缸外的沈默分毫不差。
這不僅僅是雙胞胎或者克隆體能解釋的相似,這是絕對的復刻。
而在那具軀體的胸口位置,赫然插著一把銀亮的手術刀。
刀鋒完全沒入心臟,只留下一截特制的防滑刀柄在外面。
沈默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那里夾著他隨身攜帶的慣用手術刀。
他抽出刀,看了一眼刀柄底部的激光刻字編號:S09。
他又看向玻璃缸內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刀。
雖然隔著玻璃和液體,但憑借法醫驚人的目力,他依然清晰地看見了刀柄底部的刻痕。
也是S09。
“物質守恒定律被打破了。”沈默低聲說道,“或者說,里面那個才是‘S09’的原主,而我手里的,只是基于記憶生成的投影?”
他慢慢走近玻璃缸,試圖尋找更多的體征細節來驗證自己的猜想。
當他的臉幾乎貼上冰冷的玻璃壁時,他的目光從尸體的臉部下移,掠過那被手術刀刺穿的胸膛,最終落在了尸體自然下垂的左手上。
那只手懸浮在淡黃色的液體中,雖然大部分皮膚依然保持著彈性,但指尖部分卻呈現出了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