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橫江眸光閃動，沉默片刻，緩緩回答：“見過。
但親手對付..確是頭一遭。“
傅覺民若有所思，而后再問：”家伙事夠嗎？“
不出意外的話，夠用。”
“前邊村子里的人遣散了嗎？”
“幾個月前就跑空了。”
幾個問題問完，傅覺民點點頭，語氣隨意道：“行，那便動手吧。“
”你不先看一遍布置？”
徐橫江皺眉。
“我連那妖豕是圓是扁都沒見過，看了也是白看.”
傅覺民瞥他一眼，淡淡道：“怎么，非得我給你挑點毛病，心里才踏實？“
徐橫江神情一滯，不再多言，轉身便大步沿土坡一路走去。
他扯開嗓子，用某種生硬的土語高高低低地四下呼喝起來，傅覺民一個字也聽不懂。
那些趴在泥地雪塊上的幽營漢子，卻是聞令而動，麻利起身，一個個從肚子底下掏出長短不一的槍械來。
傅覺民給這伙人提供了總共三十支步槍，十五把手槍，一挺仿捷制輕機槍和大批的彈藥。全是盛海黑市淘來不知經了幾手的舊貨，成色甚至還比不上當初在灤河他二叔傅國平手下民務處成員的裝備。
主要是時間倉促，渠道有限，便只能將就。
眼下這會兒，這些個“破爛”卻被幽營的漢子們跟寶貝似的揣在懷里，槍支一入手，眼睛亮得駭人，像一頭頭餓久了的狼。
傅覺民等了半天也沒見更多的人出來，不禁側頭問大貓，“就這三十來號人？“
大貓答：”像他們這種已經死過一次的人，怎可能一次性傾巢出動。
向來都是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出一半留一半。外頭的人若折了，里頭的人便負責掃尾、報仇.“傅覺民恍然，不由輕嘆：”倒是有點意思。“
怪不得剛徐橫江說家伙夠用呢，只出一半人手，那槍支數量確實是綽綽有余。
對于幽營殘部這等獨特的做事方法，傅覺民沒什么意見，只要能達到他的要求，他并不在乎過程，反正出了事情，死的又不是他的手下。
一眾幽營漢子得了命令，開始朝遠處矮樹林的方向走，徐橫江卻沒跟上，反而走回傅覺民身邊。“你不去指揮？”
傅覺民略顯詫異。
徐橫江卻是語氣平淡：“已經演習過許多次，用不著我再指揮。
他們知道該怎么做。“
傅覺民輕嘖一聲，也沒再說什么。
這會兒下了土坡的幽營漢子已經到了樹林前的平坦田地，然后人群沉默而迅捷地散開，一個個漢子在不同的位置就地一趴，就跟一根根灰色的薊草似的融進野地。
緊跟著又多出六七人，開始一件件脫下身上的衣服一天寒地凍，竟近乎赤身裸體地站在雪地上。隨即，他們發狠般搓揉全身，直至皮膚通紅，然后開始互相往對方身上涂抹一種粘稠的、色澤暗沉的東西。“那是什麼？”
傅覺民終是忍不住開口。
徐橫江答：“尸油。“
”尸油？！”
傅覺民聞言一怔。
“那只妖豕嗜食人尸遠勝活人，他們先將身子搓熱，再往身上抹上尸油。
待體熱將尸油的味道激發，散出去，就成了引妖豕出來最好的“活餌'”
徐橫江頓了下，接著道：“你原先的法子用的是死餌，我試過了，死餌一是在這冰寒天氣下氣味難散，二是作起來不夠靈活。
而且那妖豕嘴巴刁的狠，真的腐尸擺在它跟前卻也是不吃的，專門挑那些從河面上飄來的浮尸。歸根結底，就是因為浮尸會“動'”
傅覺民聽完徐橫江的解釋，沒說話，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覺得，眼前此人，亦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才”！
與顧守愚那等“理論派”相較，此人堪稱是狩獵妖邪的“實踐派”，二者恰好互補。
看著幾個充當“活餌”的幽營漢子跑進矮樹林消失不見，傅覺民心中不由生出幾分莫名的“期待”來。于是也沒開啟幽聆追蹤，而是跟常人一般盯著野地靜靜等待，不愿破壞了幽營一伙接下來行動的懸念和神秘感。
等了沒多久，便見一名漢子豹子般從矮樹林中飛躥出來。
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某個瞬間，傅覺民指尖微動。
身體內，兩枚妖魂種幾乎同時輕顫，釋放出一陣又一陣心臟過電般的熟悉悸動感。
傅覺民悄然抬眸，下一秒，便看見那所謂的鐵鬃妖豕實實在在地出現在自己面前一
和顧守愚資料上提供的信息頗有出入的，眼前的怪物體型遠比一頭成年水牛要大得多。
它有著一顆碩大得不成比例的豕首，幾乎陷進厚實的肩頸肉里。
皮色是一種長期浸泡在渾濁污水里的青黑，上面又凝結著一塊塊仿若紅銅銹般的硬痂，一根根粗短扭曲的黑色骨刺從那些生銹紅銅般的皮肉里長出來的，毫無規律可言，宛如一柄柄被暴力折斷后胡亂插在背上的銹蝕鐵戟。
它的速度卻比傅覺民預想中的慢得多，臃腫龐大的身軀在冰雪泥地上吃力地挪動，一路在身后留下長長的醒目拖痕。
即便隔著如此老遠，風也不是朝著土坡方向刮的，站在土坡上的眾人，在這妖豕出現的剎那，也依舊聞到一股無比濃烈的，混合了腥臭、尸臭、泥臭、腐臭的刺鼻氣味。
耳邊響起幾聲劇烈干嘔，幾個青聯幫的漢子止不住俯下腰去，就連大小貓都忍不住眉頭緊鎖。傅覺民掏出隨身的帕巾掩住口鼻，下意識瞥了身側徐橫江一眼，發現他神色如常，像是早已習慣了這股惡臭。
整體模樣宛如一頭巨型野豬加大量尸體銅塊縫合而成的怪物，齒縫間噴著大團大團的白氣，發出巨大如破風箱拉動般的“嗬嗬”聲，被幾名赤膊的幽營漢子一路引到矮樹林和土坡之間的田地。
就在此時，一聲槍響炸開！
“砰！”
子彈打在妖豕身上，發出輕微脆響，黃銅彈頭被輕易彈開，那怪物恍若未覺。
但緊跟著打出的第二槍，卻精準打中妖豕的眼窩。
這下妖豕明顯吃痛，終于舍棄眼前幾個“活餌”對它的誘惑，開始調轉方向，朝開槍的幽營漢子沖去。“這一步”
站在傅覺民身側的徐橫江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無波。
“是為了耗它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