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盧卡的講述,旁觀的市民們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對方言語中談及的野民,竟然也有人性,也知道保護照顧孩童,而這種保護與照顧的對象,并不僅限于他們自己生育的——這跟他們以往的認知完全不一樣。
“在十歲以前,我輾轉于六個野民家庭之中,接受照顧,也為他們做力所能及之事——在墟野之中,沒有任何人能夠不勞而獲。”
“而在十歲之后,我就開始跟著成年野民們一起外出狩獵,從那些兇獸身上獲取任何能夠換取食物與水的材料。”
“我承認,那些兇獸十分可怖,而即便有成年野民的保護,也會有不少同齡人,因為反應不夠快而死去,而活下來的每個人的身上,都留下了大小不同的印記。”
畫面中盧卡袒露了背部,露出了大大小小上百道疤痕,其中最長的一道足有3厘米寬,從右肩頭一直劃到了腰側,現在看起來仍是鮮紅而猙獰的模樣,不少猝不及防的觀眾都驚呼出聲。
“展示傷痕的目的并非是想要向大家賣慘。”盧卡說道,“只是想要告訴你們,我過往的成長經歷。也許有人會說,能夠在那種情況下活下來的人,肯定是比墟野兇獸還要兇殘,那我只能說,他們對于我,對于野民的了解并沒有那么深。”
畫面一轉,一名老年野民女性出現在了鏡頭之中。
她的面孔黝黑且布滿皺紋,看起來至少有七八十歲的年紀,端坐在輪椅之上。
“這一位,是五十七歲的奎根女士。”畫外音介紹道,“跟所有野民一樣,她看起來比真實年齡要老一些。她以前在墟野之中的居住地與盧卡相隔上百公里,而在大正蝕之前,他們兩個人還素不相識。”
“是盧卡救了我。”奎根女士說道,“我住的地方距維西市只有30公里,但因為這條廢腿,所以這段距離對我來說也是看不到盡頭的,除了等待死亡別無他法。那一天,很多人從我身邊跑過,并不是沒有人試圖幫助我,但他們最終都離開了——只有盧卡停了下來,背著我向前跑了十多公里,一直到救援人員來臨。”
“在我眼中,他是一個有著金子一般品質的好孩子,尊重老人也愛護兒童,絕對不可能殺害那位墨爾亞老先生。”
畫面切回到盧卡這邊。
“大正蝕來臨的時候,你已經獨自奔跑了上百公里,應該很累了,為什么還要救下奎根女士呢?”畫外音問道。
“因為我以前的一位教養者曾經說過,不論在何時何地,人類都應該互相幫助。”
“你的那位教養者是?”
“大家都稱他為老霍比——霍比獸是墟野中以智慧而著稱的一種兇獸。在我十二歲那年,老霍比在一次狩獵中死去了,他本不應該死在那里的,只是為了保護我,卻被長牙猊刺穿了肚腹。”
少年的面上透出了哀戚之色:“他雖然不在了,但我一直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盡可能地幫助能夠幫助的所有人。而在進入維西市,得以學習各種法規與生活技能之后,我還因此生出了一個夢想。”
畫面中出現了一個厚厚的牛皮本子,封面上用歪歪曲曲的字,寫著盧卡的名字。
“這是盧卡進入收容所后,用來識字學習的本子。”畫外音說道,“跟各位市民相比,他的字并不好看,但請大家體諒,他直到人生的最后三個月,才得到了讀書識字的機會。”
“盧卡的夢想到底是什么呢?讓我們打開筆記,一起來看一看。”
筆記本被翻開。就如所有類似的本子一樣,這個本子也有扉頁,上面寫著幾行大字。
跟封皮上的名字比起來,這行字明顯要工整得多,顯然它們被寫下來的時間,要比前者晚上不少。
“我的夢想:認真學習努力工作,未來開辦一家裝修公司,為需要幫助的人提供工作崗位,為奎根奶奶與庫克爺爺等人繳納醫保更換義肢,盡可能地幫助更多人,就如同撫養者們照顧了年幼的我一樣。”
通過學習工作成為一名企業主,這個夢想樸素而直接,跟維西市的不少市民的夢想其實沒有什么區別。
但盧卡賺錢的目的,卻是為了幫助更多的人。
觀眾中的多數沉默了,但也有少數人對此嗤之以鼻:“假的吧?”
“這還用問?小野雜懂個屁的夢想。”
“殺完人之后裝圣母,以為能騙得了誰?”
“真是為了保命不遺余力,鬼知道這些東西是什么時候寫的?”
“我敢保證,這些字跡留下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天!”
就像是打臉一樣,一張字跡鑒定書出現在畫面之中,放大的字跡清清楚楚地證明,這些字都屬于盧卡的親筆手書,時間是二十天之前,那時他剛剛進入追夢裝修公司不久,而墨爾亞老先生還活得好好的。
鑒定書出自維西司法鑒定中心,上面加蓋了聯邦中央智腦的專屬鑒定章——沒有人能在這方面造假。
市民們的懷疑因為這份鑒定書而消失了大半,但這并不代表著,他們會對盧卡徹底改觀。
而利亞姆也同樣清楚這一點。誰也不能指望用開庭陳述打動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對于野民反感至極的維西市民們,但只要能在他們心中種下一顆種子,那么在后面的庭審過程之中,它肯定會慢慢發芽。
“盧卡給自己定下了一個高遠的目標。”他在畫外音中繼續說道,“并且愿意為此腳踏實地地去奮斗。”
牛皮本子被翻開,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他的學習筆記,前面因為認字數量太少,有不少錯字、半截字或者是圖畫,越往后來,正確的字就越多,記載的內容也越全面。
“這是一份第二收容所法制學習結業考試的成績單。盧卡在該收容所的8012名野民之中排名第三。”
“而這些則是專業技能方面的學習。房屋維修的相關技能,無論是理論還是模擬實務考核,盧卡都以高分通過;而每天工作再累,他也堅持進入夜校學習至少兩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