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閑隨隨便便的幾句話，就令畢琪生出了一種很怪異的熟悉感。
是了，前不久市里有關領導入廠調研就是她接待的，這種說話的語氣，這種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的主人翁姿態，跟那幾位領導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而在個人氣場上，好像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起碼在她說完話前后，畢琪的笑容下意識地更燦爛了幾分，頭頸也似乎生出了自己的想法，沖著唐閑微微地低了下去，大腦更是亂哄哄的，連反駁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她保持了禮節性的緘默，唐閑卻沒有想那么多。
把名字寫在簽名墻的中央，完全是習慣成自然。
影位面也有類似的簽名儀式，無論是企業還是政府發起的新項目，落成投產前大家總喜歡請她去參加開幕式，當然那些簽名板比今天的這種小墻板要大得多。
任誰簽過了上千塊之后，再簽第一千零一塊的時候，也難免下意識地將名字簽在正中央的位置。
畢琪或許會介意這種小事，唐閑卻早就過了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時候了，她甚至無法共情前者，剛才為什么會浪費時間特意問上這么一句，更不可能為此生出哪怕一絲半點的情緒波動。
她沖著畢琪點了點頭，向著宴會廳走了兩步，并沒有發現有人主動引導她入場，不由慢慢地頓住了腳。
“座位方面，是隨便坐還是排了具體桌次？”她溫聲問道，“不止是我，展易揚和其他幾位同學，你們也都預先安排好了吧？”
人家到底也是替自己這個班長組織了這次同學會，四舍五入之下確實也算是為自己做事，哪怕是有所疏忽，也不好求全責備。
畢琪很不喜歡她的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好像她仍然是高三二班的班長一樣。
然而她本人雖然各種不情愿，嘴卻比大腦動得更快：“班長你和展易揚的座位都在A1桌，后面這幾位同學應該是A3和A4桌，具體我還要再看一下.......”
“好。”唐閑習慣性地點頭肯定，“做得不錯，我相信你的能力。”
“您放心，我一定.......”畢琪下意識地接了口，然后才反應了過來。而在這個時候，唐閑已經跟展易博一起，進入宴會廳中了。
我這是怎么了？為什么會在唐閑面前進退失矩？畢琪微微蹙眉，疑惑不已。
偏偏后來的那幾位同學還圍在她身邊，笑容滿面地一邊打量一邊發問：
“你真的是畢琪？這個打扮很適合你！”
“是啊，我剛才都沒認出來，尤其是你跟班長站一起的時候，都不像以前那樣會被人直接忽略了！”
時間似乎停滯了一秒，畢琪面上的笑容微微裂開。
“哎，我說江大快嘴，你會不會說話啊！”一名同學打破了沉默，“畢琪，你知道他就是這么個直腸子，想要夸人吧卻老是得罪人。”
“是是，我的意思是，女大十八變，丑小鴨現在也能在白天鵝身邊待著了！”被稱為江大快嘴的江淮試圖彌補，卻令畢琪稍微緩和過來的面容，再度僵硬起來。
“你們都少講幾句吧。”另一名女同學說道，“讓畢琪幫我們看看都坐在哪桌。不過話說回來，這次同學會的分桌標準是什么啊，關系好的同學不能自己坐一起嗎？”
畢琪勉強地扯了扯嘴角。分桌當然有標準，主要是看家庭背景與個人成就，然后將整體相近的放在一起，再摻雜上某些人的私心雜念，但這些都是沒法拿到明面上說的。
“這次的同學會的發起人跟班委們坐一桌，其他的分桌也是綜合考慮了各種情況。當然了，你們要是有想法，自己交流重組也可以。”
女同學對這個答復沒有異議，跟江淮等人一起向里面走去，幾個人邊走還邊議論著：“你們發現了嗎？班長比以前更好看，更有氣質了！”
“我之前聽說，她現在沒找工作，就在家里躺平吃低保。但剛才人往那一站，我就覺得老有壓力了，連話都說不出來是怎么回事？”
“哎，你們也有這種感覺呀，我還以為就我一個呢！”
“我一直都覺得，那時候的綜合測評，會不會是測錯了？”
“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是不管怎么樣，我覺得她現在應該是過得挺好。”
“她剛才那一身穿搭也特別好看，明明不顯山不露水，但就覺得看著舒心。”
“你們說，她會不會是嫁人了？就憑那張臉，嫁個好人家也不是難事！”
“都什么時代了，怎么還有人認為女人只有靠嫁人才能提高生活質量？”
“我不是這個意思，主要是班長那個綜測結果就放在那兒，學歷工作都掛不上啊.......”
江大快嘴的解釋聲越來越遠，畢琪卻是已經釋然了。
明明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像今天這種交集以后幾乎都不會再有，自己又為什么還要為了這么點小事耿耿于懷呢？
眼看時間已經差不多，簽到簿也差不多都滿了，她再次端著和煦的笑容回到了宴會廳。
不少同學已經坐下了，也還有一些三三兩兩地站著聊著天，現場的氣氛還算不錯。
畢琪禮貌地笑著，回應著沿途同學的招呼聲，向著最上首的A1桌徑直走過去，面上的笑容再次崩裂開來。
因為她看見，唐閑正泰然自若地坐在A1桌正中間的主位之上，旁若無人地跟展易博與肖遠路說著什么。
而在她身側不遠處，董經緯正與另外幾位同學談著生意經，目光看似不經意，卻已經向桌面處掃射過好幾個來回了。
畢琪在短暫的愕然之后回過味來，只覺得既好笑又可氣。
很明顯，唐閑就是一個典型的從未經過世情歷練的普通人家的女生，認知層面決定了她至此都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下了什么樣的錯。
如果是在職場，她肯定已經被直接炒了魷魚，說不得還上了行業企業的黑名單。
即便是同學會，這種毫不客氣的自行其是，也只能曝露出她的情商近乎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