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氏一號項目的消息,七天后才對外公布。
公告很短。
短到不少看熱鬧的人讀完第一遍,還以為自己漏看了哪一行。
“國家非洲豬瘟應急科研攻關項目正式啟動,羅氏集團作為聯合承擔單位,參與一線樣本采集、保種基地建設及產業化轉化研究。”
沒有羅氏一號。
沒有異常基因。
沒有自噬機制。
更沒有“改變中國養豬業命運”這種能讓資本市場發瘋的字眼。
可懂行的人,只看見“國家”“應急”“科研攻關”“羅氏集團”這幾個詞,就已經坐不住了。
當天上午,羅氏科技股價高開。
農業板塊幾個相關概念股也跟著亂跳。
媒體電話打到羅氏集團總部,前臺接線員接到嗓子發啞。
省城來的記者守在產業園門口,縣里的記者守在羅家村路口,還有兩個外省自媒體扛著相機想翻后山圍擋,被巡邏員當場摁住登記。
羅熙緣看完輿情簡報,只說了一句。
“所有采訪,統一排隊。”
林薇問:“誰來回應?”
羅熙緣把文件合上。
“新聞小組。”
林薇點點頭,又問:“那你呢?”
羅熙緣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去修路。”
林薇愣了一下。
半小時后,羅熙緣換了一雙舊運動鞋,跟著羅新德去了村西頭。
那里有一段通往合作農戶集中養殖區的老土路。
雨天一腳泥,晴天一身灰。
過去羅氏剛起步時,這條路還能將就。
現在不行了。
飼料車要走,獸醫車要走,消毒車要走,萬一出事,應急車也要走。
后山核心基地有圍墻,有門崗,有消毒通道。
可村西這些合作豬舍沒有。
誰家雞鴨從門口跑過去,誰家外甥騎摩托進來串門,誰家賣豆腐的挑擔子從豬舍邊經過,以前沒人當回事。
現在不行。
病毒不認門牌號。
它也不會因為哪戶人家窮,就繞著走。
村西頭已經聚了不少人。
有人聽說羅氏要修路,專門過來等消息。
也有人揣著手看熱鬧。
“又修路?”
“去年不是剛鋪了去農場那條?”
“這回修到哪兒?”
“聽說修到合作豬舍門口。”
“那沒合作的算不算?”
“別又先照顧姓羅的吧?”
這些話壓得低,但風一吹,還是飄進了耳朵里。
羅新德臉色沉了沉。
他以前最怕村里人說閑話。
現在倒是不怕了,就是煩。
羅熙緣沒生氣。
她站在路邊,看施工隊拉白灰線。
村長王建國拿著喇叭,剛要喊,先咳了兩聲。
“都安靜點,聽熙緣說。”
人群慢慢靜下來。
羅熙緣沒接喇叭。
她聲音不高,但在場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這條路,不是給哪一家修的。”
她頓了頓。
“是給豬修的。”
人群里有人沒憋住,噗嗤笑了一聲。
羅熙緣也笑了笑。
“笑什么?”
“以后你們家的豬走標準化運輸通道,比你們人還講究。”
這話一出,周圍笑聲更多了些,氣氛也沒剛才那么硬了。
羅熙緣抬手,指向村西頭那片合作豬舍。
“從今天開始,合作養殖區的路要重新分。”
“飼料車、獸醫車、檢疫車走一條。”
“你們平時走親戚、下地、趕集,走另一條。”
“真要碰上病豬、死豬,應急處置再走單獨一條。”
“人不能亂串,車不能亂跑。”
“病豬更不能從好豬走的路上運出去。”
她說得慢。
一句一句往人耳朵里砸。
“路修起來以后,消毒池、車輛沖洗點、臨時隔離棚,都要一起建。”
“誰家門口該硬化,誰家豬舍邊該留隔離帶,今天一次量清楚。”
人群里有人聽懵了。
也有人臉色慢慢認真起來。
這聽著不像單純修路。
倒像是羅氏要把每戶人家的門口都重新畫一遍規矩。
一個老漢舉起手。
“熙緣,那俺家不養豬,路修到俺門口不?”
羅熙緣看過去。
“王三爺,您家門口那段在村道改造范圍里,修。”
王三爺眼睛一下亮了。
旁邊一個婦女趕緊問:“那俺家呢?”
羅熙緣說:“所有納入生物安全管控圈的住戶,門口路面都硬化。”
婦女剛要笑,羅熙緣又補了一句。
“但有條件。”
婦女愣住。
羅熙緣看著眾人。
“以后家禽不能滿村散養。”
“雞鴨鵝要圈起來。”
“糞污不能往溝里倒。”
“外來商販進村要登記。”
“誰家親戚從外地回來,去過別的豬場,也要登記。”
人群里立刻有人不樂意了。
“俺家就幾只雞,也得圈?”
“賣豆腐的還能不能進村?”
“俺娘家人來串門,還得登記啊?”羅熙緣不急不慢地看過去。
“能進。”
“能來。”
“但是要按規矩來。”
她看向剛才問雞鴨的人。
“你家雞鴨踩過泥,再跑到豬舍邊,萬一帶進去臟東西,死的不是幾只雞,是別人家幾十萬的豬。”
那人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羅熙緣繼續說:“誰不愿意守規矩,路照樣修。”
“羅氏不差這點路錢。”
“但崗位資格取消,合作名額取消,補貼暫緩。”
剛才還熱鬧的人群,像被冷水潑了一下。
王建國握著喇叭,心里嘆了口氣。
他當了這么多年村長,太清楚村里人的脾氣。
給好處的時候,個個伸手。
講規矩的時候,個個皺眉。
可這幾年不一樣了。
羅氏把工資、合同、培訓、考試、社保這些東西一樣樣搬到村里來。
以前村里人怕干部。
現在更多人怕表格,怕考試,怕名字被從名單上劃掉。
羅熙緣拿出一份名單。
“第一批道路改造,涉及三十六戶。”
“合作農戶二十二戶,管控圈普通住戶十四戶。”
“施工期間,每戶出一名代表參加生物安全培訓。”
“培訓不合格,相關補貼暫緩。”
有人小聲問:“還有補貼?”
羅熙緣點頭。
“有。”
“施工影響出行的,每戶每天補助三十元。”
“家禽圈養,羅氏統一提供第一批圍網材料。”
“糞污處理池,羅氏出設計,農戶出人工,驗收合格補貼一半。”
人群又動了。
這不是光管著人。
也給錢,給材料,給辦法。
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怯生生問:“那以后俺家要是想養合作豬,還來得及不?”
羅熙緣看了她一眼。
“來得及。”
年輕媳婦眼睛一亮。
羅熙緣說:“但從今年開始,合作農戶不再看誰先報名,也不看誰跟誰熟。”
“看培訓成績,看場地條件,看信用記錄。”
“想賺錢,可以。”
“先學規矩。”
這四個字落下去,人群里沒人再笑。
先學規矩。
過去羅家村辦事,講輩分,講面子,講誰家跟誰家沾親。
如今這些東西還在,但不頂用了。
名單要看成績。
崗位要看考試。
補貼要看驗收。
有些人臉上不痛快。
也有些人眼里慢慢亮起來。
因為他們聽明白了。
羅氏不是不讓他們吃這碗飯。
羅氏是把碗放到了桌上。
能不能端起來,得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下午,施工隊開始打樁。
白灰線一路往村西頭延伸。
羅新德站在路邊,看著壓路機慢慢開進來。
車輪碾過碎石,咯吱咯吱響。
他鞋底沾了泥,褲腳上也蹭了灰。
看著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在外頭工地干活,也是這樣看機器進場。
只不過那時他不是站在路邊指揮的人。
他是扛鋼筋的,是拌水泥的,是工頭喊一聲就得跑過去的苦力。
一身泥,一身汗,一天累到腰直不起來。
現在,他站在自家村口,看著工程隊給國家項目修配套路。
旁邊還有人喊他羅董。
羅新德心里酸得厲害。
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摸到煙盒,又把手收了回來。
羅熙緣走過來。
“爸,想什么呢?”
羅新德揉了揉鼻子。
“想以前。”
他看著那臺壓路機。
“以前修路,是給別人修。”
“現在修路,是給咱村修。”
羅熙緣也看向那條還沒成形的路。
“以后還要修更多。”
羅新德點頭。
“修。”
他聲音不大,卻很用力。
“只要你說該修,爸就給你盯好。”
傍晚,第一車碎石鋪了下去。
村民站在路邊看。
有人把孩子抱高些。
有人低聲說:“以后咱村,真跟從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