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走了幾步,身后便傳來急促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明蘊似有靈犀般頓住腳步,回身望去。
戚清徽翻身下馬,入了宮門,便大步朝這邊而來。他面上瞧不出喜怒,唯有呼吸微促,分明是一得消息便快馬加鞭趕了來。
他走近明蘊,抬手將她發間的那根金簪扶正。
“太后春秋已高,經不得久陪閑談,你過去略坐一坐,問過安便回來,莫擾了她午后歇息才是。”
嗓音淡淡。
這話看上去很恭敬,可……
分明是防備。
嬤嬤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變,上前屈膝請安。
“世子這是什么話?太后娘娘是一片慈心照拂惦記。您且將心放肚子里,她老人家難不成還能苛責新婦?”
戚清徽看都沒看她。
他叮囑明蘊。
“面見貴人,規矩禮數半點錯不得。有哪里不明白的,只管問母親。可別到了慈寧宮,慌手慌腳亂了章法,平白鬧了笑話。”
分明是話里有話,明蘊若有所思。
戚清徽只喊了聲。
“母親。”
戚清徽:“她就勞您照看了。”
榮國公夫人:!!!
背脊更挺直了。
“有我在,你且放心!”
戚清徽含笑,朝她拱手:“辛苦母親了。”
榮國公夫人:!
她真的!!!
被全家狠狠需要啊!
明蘊則繼續……若有所思。
戚老太太非要讓榮國公夫人陪同,戚清徽又是這般姿態……
她好像懂了。
她一個懷著孕的,的確扛不住事呢。
允安軟軟糯糯的,身為合格的母親,她想做毒婦,對胎教也不好。
戚清徽余光淡淡掃過明蘊身后立著的霽五與霽九,聲線冷沉,不帶半分商量余地。
“寸步不離。”
兩人當即垂首躬身,氣息穩如磐石:“屬下聽令!”
嬤嬤上前半步欲言又止:“戚世子……”
戚清徽卻仿若未聞,只慢條斯理理了理微有褶皺的衣擺,旋即抬步,步履沉緩卻方向明確。
那是奉天殿的方向。
奉天殿外內侍阻攔不及,戚清徽一身常服,步履沉冷,徑自越過阻攔擅闖而入。
“太后驟然召見臣婦,想來是圣上透的消息。”
戚清徽:“圣上什么意思?”
永慶帝高坐龍椅。
“朕倒是要問問,明氏有孕,你卻半個字不曾上奏,是何用意?”
戚清徽對上帝王銳利如刀的視線,語氣沉穩無波:“臣妻有孕,終歸是戚家內宅瑣事。圣上貴為天子,日理萬機,操心的是天下蒼生、朝政大事,這般家事,實在不敢勞圣上費心。”
永慶帝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寡淡至極。
“你倒是會撇清關系。”
“可有的東西,是你想撇就能撇清的?”
“你還能一輩子做戚家子不成!”
他是忌憚戚清徽不錯。
可也不得不承認,幾個皇子里頭數他最出色
可正因如此,才愈發忌憚。
永慶帝:“區區明氏,不值得你失了分寸過來質問朕!”
他漫不經心地敲擊著鎏金扶手,身子微微前傾,敲擊聲在空曠大殿里格外清晰。
“這天下女子,哪個不能為你綿延后嗣?”
“你瞧瞧如今宮里,儲妃出身寒微,四皇子妃門戶淺薄,那桑家女也是半點撐不起皇子妃的威儀。”
永慶帝起身,龍袍下擺掃過玉階,發出細碎的聲響。
“回頭,待你歸位,朕會為你擇家世顯赫的高門嫡女,這是朕對你,對你母親的補償。”
他目光沉沉落在戚清徽身上,帶著施舍,也藏著審視的戒備:“這是朕親口許諾的誠意,你該懂,朕肯為你謀劃這般,意味著什么。”
戚清徽沒有反應。
“這陣子,朕抬舉老四。”
永慶帝:“長公主怨朕,太后怪朕,那又如何?朕不過是隨意抬舉一人罷了。這天下是朕的天下,這臣民是朕的臣民,朕能將人捧至云端,享盡榮華權柄,亦能將人踹入深淵,挫骨揚灰,永世不得翻身。”
最后一句,他湊近半步,滿是試探與暗藏的戒心,一字一頓逼問:“東宮儲位,乃至那九五之尊的寶座,天下人趨之若鶩,你,當真就半點心思都沒有?”
他想要戚清徽有野心,卻又怕他有野心。
這份忌憚與期許,在心底纏成死結,讓他每一次試探,都帶著刀尖般的謹慎。
戚清徽恭敬地后退半步。
只嘴角帶笑。
“是儲君身子撐不住了,還是圣上您快不行了?看來,舉國上下是要預備著辦喪了。”
慈寧宮內香煙裊裊,太后斜倚在赤金織錦軟褥的鳳榻上,指尖漫不經心撥著佛珠。
有宮婢躡手躡腳近前,低聲稟報:“娘娘,四皇子攜四皇子妃來給您請安。”
太后眼睫都未掀一下,唇角卻勾出一抹冷峭的笑。
“早不來晚不來,心思都快明晃晃掛在臉上了。在哀家跟前耍這些小聰明,就這點沉不住氣的貨色,也值得皇帝抬舉?”
一席話說得又輕又狠,滿殿宮人與內侍瞬間噤若寒蟬。
這話太后說得,他們卻不敢聽啊。
太后撥動佛珠,啪嗒一聲輕響。
“讓他們夫婦滾。”
也不知過了多久,又有宮婢快步趨進。
“戚世子入宮了。”
太后冷笑:“這是多不放心哀家。”
“人如今去圣上那兒了。”
“該去!”
免得忘了,還有個兒子!
宮婢面色帶著幾分惶急。
“娘娘,榮國公夫人在廊下,同嬤嬤爭執起來了。”
太后幾乎懷疑自己耳背。
嬤嬤是她身邊伺候了半輩子的老人,素來八面玲瓏、最懂分寸,怎么可能平白與人爭執?
念頭剛轉過去,她便又回過神。
哦,有榮國公夫人。
那就……也不足為奇了。
這廂。
明蘊垂眸瞥了眼沾濕的繡鞋,輕聲溫吞:“婆母莫氣,是兒媳無用,沒瞧清路踩了廊下濕痕,只是濕了鞋,地面又不滑,回頭讓人去馬車取來,換了就好了。”
京中高門世家女子出行,向來備得周全,隨身箱籠里必裝著一套換洗衣物。從里衣外衫到鞋襪披帛,連抹額、袖袋、繡鞋都一應配齊。
為的就是應付各類不時之需。
榮國公夫人哪里肯依,柳眉一豎,語氣沉了幾分:“換了就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