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柒發現,打從進入燈塔學院后,易點點就沒開過口。
全程她都忙著在用眼睛看,如果不是學院有規定,不許拍照和錄像,估計她會360度無死角,拍下學院的每一個角落。
想想她過去的十四年里,一直都被司徒鏡關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實驗室里,也難怪她會對這里的一切都感興趣。
岑部長從始至終都在關注易點點。
她發現這個小姑娘就連綠化帶里的一草一木、身邊飛過的小小昆蟲都帶著濃濃的好奇時,終于有點兒理解一個長期被關押的實驗體所遭受到的精神摧殘了。
她會對外界的一切都好奇,因為她沒有機會看到和聽到。
她五感健全,但卻跟瞎子、聾子沒有區別,因為她接觸不到任何與實驗室無關的東西。
有些時候,聽到旁人的悲慘遭遇,人們會表示同情,表示理解。
但也僅僅只是“表示”而已,其實他們并不能真正的共情和理解,所有的對受害者的關心,都流于表面。
岑部長由此發散思維,繼而想到了她平時對學生們的嚴苛管教。
從她的內心來說,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們的將來,為了他們日后少流血。
但她唯獨沒有設身處地去想,他們畢竟也是孩子,他們是否能夠承受高強度的肉體訓練和精神壓榨。
生存固然重要,但是對于那些未成年的孩子們來說,適當的寬松環境,才更利于他們養成正確的三觀。
比如,讓他們感受到被關愛,他們才能學會去關愛別人。
就像時柒家的孩子們,雖然她只跟他們有短暫的接觸,卻也能夠感受到他們對時柒這個年輕的養母,有著濃濃的關心和絕對的信賴。
就連易點點這個認識了不久的心理受到過嚴重創傷的孩子,也對她產生了依賴。
原本她只是想不浪費這孩子的高智商,必須讓她抓緊時間盡快投入學習。
但是她現在改主意了,她想讓這孩子好好感受一下,跟同齡人在一起相處時的點點滴滴。
比如,跟同學斗斗嘴,一起分享食堂的飯菜,甚至是一起受罰打掃廁所……
這才是正常孩子該有的生活。
因為她的高智商,那些地下實驗室的惡魔們已經剝奪了她的童年。
現在,她難道還要因為她的高智商,繼續剝奪她的青春期?
臨時向導銹釘遠遠看到中學部的鐵藝大門時,知道自己再也沒有任何理由陪著媽媽參觀了。
他依依不舍沖她揮手,然后一步三回頭走向了他居住的那座螺旋狀塔樓。
然后,他站在塔樓最高處,望著時柒背影消失的方向,過了很久才回到自己的宿舍。
學院很好,但是家更值得他留戀,那里有媽媽,有弟弟妹妹,有……歡聲笑語。
時柒告別了白瑾,跟著岑部長走進了中學部。
令她感到費解的是,之前還嚴肅古板的岑部長,這會兒竟然也學著銹釘,開啟了導游模式。
一路上走得不疾不徐,順帶著把中學部的建筑和配套設施都細細逛了一遍。
藏書館、物理化學實驗室,訓練場,以及旁邊的溫泉泳池……全都認真做了介紹。
時柒都懷疑岑部長是被人奪了舍,前后態度變化大得嚇人!
易點點對此也很懷疑,甚至還做了人設對照分析,饒是她有著360的IQ值,也分析不出岑部長快速改變性格的原因。
在姐妹倆的懷疑中,醫療部到了。
岑部長領著她們來到了一間辦公室門前,時柒抬頭就看到門匾上寫著一行黑色小字——非常規生物能量轉化研究所
時柒反復研讀了幾遍,怎么也無法把這一行字和營養專家聯系起來。
不過入鄉隨俗,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盤,就要尊重人家的……設定。
岑部長敲門,里面傳來不耐煩的吼聲:“沒預約就給老娘滾!”
“是我,岑喬,提前報備過的。”岑部長語氣平淡,半點兒也沒生氣。
“門沒鎖,滾進來吧!一天到晚就會給老娘找麻煩!”
里面的人態度依舊,并沒有因為她的身份而變得溫和半分。
時柒卻被驚得下意識抖了一下,看向身邊的易點點,卻發現她似乎沒有受到半點影響,始終表現得波瀾不驚。
倒是另一邊的時寶寶,眼睛瞪得溜圓溜圓的,他感覺里面的女人像是走火入魔了,否則誰家好人脾氣會如此暴躁?
岑部長擰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時柒一手拉著一個孩子也跟了進去。
看清室內場景時,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這哪里是辦公室,分明是屠宰場,而且是堆滿了垃圾的屠宰場!
一百多平的辦公室里,一個中年女人頭發亂蓬蓬的,身上的白大褂濺滿了血污。
一雙膠皮手套也被染得血紅,其中一只手里正握著一把鋒利的剔骨刀,對著地上一只看不出原貌的動物尸體上下翻飛。
刀刃貼著骨縫,動作熟練得庖丁大神來了都要贊一個!幸虧時柒早已分割過不止一只妖獸尸體,換個人看到這場景,怕是會當場尖叫加嘔吐。
時柒緊張地看向易點點,生怕她會有應激反應,聯想到什么不美妙的記憶。
但她卻像是司空見慣,并沒有任何的反應。
時柒的心再次抽痛起來,心里把那個該死的司徒鏡狠狠詛咒了幾遍,這才伸手輕撫易點點的后背。
出乎時柒的預料,時寶寶也沒有任何的不適應。
在浮空城時,他曾不止一次見過他娘處理獵物,他甚至還學會了不少巧妙剔骨和完整剝皮的訣竅。
時柒左右看了幾眼后,不得不感嘆:原來,她才是那個少見多怪的!
她深呼吸數次,努力平復自己的激動,好讓自己盡量顯得淡定。
五分鐘過去之后,這位傳說中的營養專家終于完成了分尸,手腳麻利地將散落一地的骨架撿起來,丟進一個大型粉碎機里。
很快,時柒就從另一端的出口處,看到了被裝進密封袋里的干燥的骨粉。
“這東西好!百里博士,您這是從哪里訂購的?可以介紹我去訂購一臺嗎?”時柒心癢難耐,忍不住開口道。
百里清抬頭,終于正眼打量了她幾眼:“你要這種粉碎機做什么?難道是打算出售骨粉?
我告訴你,這東西雖然富含蛋白質和各種礦物質,但動物的消化系統對它的吸收率約等于零。”
“不是,我是打算用它做肥料,種植野菜和糧食。”時柒趕忙道。
“這想法不錯!回頭有機會,我會把用不上的骨粉賣給農科所那幫家伙,還可以順便換點研究經費,哈哈!”百里清大笑。
時柒這才注意到,撇開她臉上被噴濺到的血點子,她居然是個大美女!
不過她和蘇畫那種溫婉的美不同,屬于那種輪廓分明、極具攻擊性的美。
可惜她本人似乎對此毫不在意,滿心滿眼都是她的研究。
百里清對時柒的印象很好,以往有不少人進入她的實驗室,要么嚇得尖叫,要么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
離開后就會蛐蛐她,說她玷污了營養專家的名頭,不像博士,反倒像屠夫。
不過她對此毫不在意,畢竟在廢土,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務。
而她是在活下去的基礎上,研究各種能令人活得健康的膳食配方。
她能最大限度地提取那些變異植物和變異動物所蘊含的能量,并把它們用在需要的人身上。
她覺得自己所做的工作,與醫生沒多大區別,醫生治療各種創傷和身體疾病,而她專門針對營養缺乏癥。
“岑喬,你電話里說的就是這孩子吧。
她這樣子,光看外形就是嚴重的營養不良。
必須盡快補充鐵劑、高蛋白、鈣質,否則她活不過二十歲,身高也會一直原地踏步。
至于她體內還缺的其他養分,需要做進一步的檢查。”百里清認真道。
然后指著一臺類似核磁共振模樣的儀器,讓易點點躺進去。
很快,檢測數據就出來了。
“喏!各種數據全線飄紅,尤其是鋅和硒,低到儀器都差點測不出來。
綜合評定:營養不良程度達S級。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除了命還在,啥都不剩了。”
百里清眉頭皺得死緊,語氣中也帶著濃濃的怒意。
“這幫該死家伙!對一個孩子比對小白鼠還苛刻!
如果她沒有覺醒異能,早就被折騰死了!”
她忍不住咒罵,拳頭晃來晃去,如果司徒鏡在眼前,估計她會直接給一拳。
等情緒平靜下來后,她扯下一張空白藥方,提筆龍飛鳳舞,寫出了營養食譜——
雙倍濃縮營養液、特制高蛋白粉。
時柒看了好幾遍,感覺字認識她,她不認識字。
百里清看到她的反應,忍不住大笑:“哈哈!不好意思,以前坐診時練出來的草書,習慣了,改不了。
你知道,我們當大夫的,病例和藥方就要寫得讓患者看不明白,這樣才顯得比較高大上!”
“來,掃我加好友,然后我用信息發給你。”她點開自己的腕表,調出掃碼頁面。
時柒受寵若驚,趕忙掃碼加了她,結果就看到她的昵稱——分尸專家!
她直接被自己的口水給噴到了!
我去!這位女壯士還真是半點兒也不謙虛!
不過短短半小時的接觸,時柒大致也看明白了,這人就是個我行我素的,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自然更不會在意旁人在背后蛐蛐她。
時柒覺得一個人活得如此恣意瀟灑,實在令她羨慕。
點開她發來的信息,反復看了幾遍后,時柒開口道:“所以,這個雙倍濃縮營養液和特制高蛋白粉,哪里能買到?”
“當然是我百里清獨家秘制!喏,這是我在四方物聯上的賬號,以后有需要可以直接下單。
今天我先給你開十天的用量,記得每隔八小時服用一次哦!”
百里清說著,從一個鐵皮柜子里翻騰了幾下,找出兩只粗糙的棕色玻璃瓶子。其中一只里面裝的是液體,另一只裝的是粉劑。
末了,她又翻騰出一個膠頭滴管,又找出一把小勺,認真叮囑道:
“營養液每次十滴,蛋白粉每次一平勺,可別弄錯哦!”
“嗯嗯,我記住了。”時柒忙點頭,接過她給的東西塞進了背包。
“百里博士,這營養液和蛋白粉該不會就是從變異獸和變異植物里提取出來的吧?”時柒狀似隨意問。
畢竟剛才這位女壯士分尸的場景還歷歷在目,那種血淋淋的場景,回想起來實在不美好。
“沒錯,而且還是經過濃縮萃取的精華!”她笑著,那表情明顯就是“你占大便宜了”的意思。
“那個,我可以問一下,這兩種精華,味道苦嗎?”時柒試探道。
“不苦。具體什么味道不好形容,吃了就知道了。”百里清意味深長道。
時柒又看向岑部長,后者直接扭過頭一言不發。
“好了,我還要忙,就不和你們多說了。
只要你堅持每天讓孩子服用我的方子,三個月后包管她變成健康孩子!”
百里清送她們到門口,揮了揮手,就直接把門關上了。
走了幾步,岑部長道:“百里博士今天算是破天荒了,居然把你們送到門口,很少患者有這種待遇呢。”
“都是看您的面子,回頭我家點點好了,我請您和百里博士吃大餐!”時柒誠心誠意道。
她打算好好休整一段時間,趁機催生一批糧食和蔬菜。
到時候再請客,絕對能做一大桌子菜。
“易點點同學,你如果最近不想上課,可以晚些天再來。”岑部長看向易點點,語氣盡量溫和。
剛才百里清給出的檢測結果實在是令她觸目驚心,一個孩子究竟遭受了怎樣的凌虐,才會營養缺乏到這種程度!
即便是普通的拾荒者家庭,也不可能把孩子苛待成這樣!
她現在是真的心疼這孩子了,舍不得再用那種嚴肅又疏離的語氣跟她說話。
易點點看向時柒,后者笑道:“我尊重你的意見,如果你真的不適應學校的環境,也可以一直留在家里。”
“不,我想來學校讀書,從明天開始。”易點點語氣堅定,絲毫沒有勉強和為難。
“太好了!我這就去你幫你辦理入學手續,還要給你開一個走讀通行證!”岑部長頓時心花怒放。
孩子自己能想通當然最好,這樣的天才是她平生僅見,如果不能好好培養,她感覺是對全人類的犯罪!
岑部長的效率極高,短短半小時后,一應俱全,就連統一學生制服都搞定了。
“這個是提前訂做的?”時柒指著學生制服道。
“對,我收到異能者服務中心那邊上報的信息后,就聯系了裁縫趕制校服。”岑部長道。
時柒這會兒對她是半點兒不滿都沒有了,雖然她一開始態度有點兒強硬,但卻是真的惜才。
有這樣的導師,相信點點今后肯定會慢慢走出過去的陰影。
回程中,時柒發現時寶寶有點兒悶悶不樂,就問:“你怎么了?不開心嗎?”
“我也想進燈塔學院讀書,可我怕……”時寶寶后面的話沒說出口,但時柒明白,他是擔心自己異世界的身份暴露。
“先別急,我們慢慢想辦法,反正你還小,等七歲再上學才好。”時柒安慰他道。
“可我們那邊的私塾,三歲到五歲就開始啟蒙了。”時寶寶道。
“孩子太小握筆會傷到手……”時柒絮絮叨叨給他科普了一路,時寶寶終于宣布投降。
唉!他還是繼續當個快樂的小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