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爺閱人無數,一眼便看出對面這人不簡單。
對方握劍的姿勢、身上散發的殺氣,都表明手上是沾過人命的。
他帶了四個手下來,兩個去追另一個孩子了,一個方才被這人斬斷了手筋,如今身邊還剩一個叫阿四的。
阿四提著刀就要沖上去。
“回來。”刀爺叫住他。
“刀爺?”阿四不解。
“我讓你回來,聽見沒?”
阿四忍住火氣,退到刀爺身邊。
刀爺瞇了瞇眼,臉上浮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隨即換上一副謙和模樣,朝那人拱了拱手:
“不知官爺駕到,有失遠迎,鄙人姓張,單名一個刀字,官爺喚我一聲張刀即可。”
姜驍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刀爺,落在姜元寶身上,神色微斂:“過來。”
姜元寶抿著嘴不動。
他方才從半空中跌下來,雖摔得不重,膝蓋卻隱隱作痛,心里還委屈著。
他本以為大哥會發火,會訓斥他不聽話、到處亂跑,可姜驍只是一言不發地朝他走了過來。
路過那個受傷的手下時,姜驍將劍上的血在他身上蹭了蹭,擦干凈了,才收回劍鞘。
他在姜元寶面前站定,蹲下身,仔細檢查他周身——胳膊、肩膀、后背、腿腳,一處都沒落下。
當他看見那條閃瞎人眼的大花褲衩時,眉心狠狠跳了跳。
姜元寶將大哥的反應盡收眼底,低著頭,對了對手指說道:
“……不是我自己換的。”
姜驍當然知道不是他自己換的。
這么大個人了,壓根不會穿褲子。
他沒著急問事情的經過,只先牽起小家伙的手。
姜元寶頭一回沒有躲開,乖乖讓他牽著。
看在他大老遠跑來找到自己的份上,給他牽一下好了。
……絕不承認是自己嚇壞了。
刀爺此時已換了一副面孔,再次拱手,賠笑道:
“原來這孩子是官爺家的!誤會,天大的誤會呀!”
他不傻。
這人能尋到此處,定是本事不俗。
自己若說是機緣巧合下救了這孩子,怕是瞞不過去。
他眼神一閃,自懷中掏出一沓銀票,雙手奉上:
“請官爺笑納。”
姜驍看也沒看那銀票。
姜元寶卻伸出手,將銀票緊緊攥在了手里。
刀爺一見這情形,心道有戲,笑哈哈地放松了些,又道:
“日后官爺若有什么需要,盡管來找我——”
姜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抬手朝暗處比了個手勢。
兩名身著盔甲的御林軍現身,單膝跪地。
“拿下。”
“是!”
二人應下,一左一右擒住了刀爺的胳膊。
阿四見狀,揮刀上前。
然而不等他邁出步子,姜驍腳尖踹出一顆石子,擊中他的大穴,把他當場定在了原地。
刀爺的臉色變了。
“官爺,有話好說!”
“到了衙門,自然有人聽你說。”
刀爺眼底閃過一絲異色,咬了咬牙:
“官爺,張某奉勸官爺一句——得饒人處且饒人,別把路給走窄了。”
姜驍冷冷地看著他,沒說話。
姜元寶見狀,抬起食指戳了戳姜驍的胸膛,又指了指刀爺,一本正經道:
“他打我了。”
刀爺狠狠一驚:“小公子!我何時對你動過手?我連你頭發絲兒都沒碰著!”
“他碰了!他還罵我是野孩子,罵爹沒用,要給我換個爹。”
姜元寶板著小臉,“他也罵你了,說你也沒用,干了那么多年還只是個六品官!對親小弟還不好!
“二哥也沒用,連舉人都沒考上,這么蠢,真不知是吃什么長大的!”
刀爺目瞪口呆。
如今的孩子……這么能編的嗎?
到底誰是人牙子啊?
姜元寶張了張嘴,還想接著編排。
姜驍淡淡開口:“罵夠了嗎?罵夠了就把嘴閉上。”
姜元寶連忙把小嘴捂住。
沒捂多久,他實在沒忍住,拿開小手,在姜驍耳邊叭叭說道:
“他說你都二十一了,還不娶媳婦兒!當心老了嫁不出去!”
姜驍:“……”
原來在小家伙心里,自己竟是個沒用、對弟弟不好、嫁不出去的老男人?
這個瞧著老實巴交的弟弟,心眼子不少啊。
眼下不是和小家伙算賬的時候。
姜驍壓下心頭那聲冷哼,先將心思放在了眼前的事上。
他望了望另一個方向。
兩個壯漢追過去了。
但以他方才的試探,那兩人加起來也不是某人的對手。
他的目光落回刀爺身上。
刀爺一抬眸,正巧對上他的眼神,立即道:
“這位官爺,聽適才令弟所言,你似乎只是個六品小官。在京城,一塊磚砸下來都能砸中三個王爺,區區六品,怕是連王府的大門都進不去。我勸你三思而后行,莫要意氣用事!”
姜驍不語。
刀爺又道:“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寒門出身,想要恪盡職守,拋頭顱灑熱血,以博一番前程……殊不知為官之道,不在行事,而在為人。”
姜驍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對兩名御林軍道:“還愣著做什么?不押下去,等著過年?”
“是,姜校尉!”
二人慌忙應下,手上用力,將刀爺反剪著摁跪在地。
見姜驍軟硬不吃,當真是個油鹽不進、不畏強權的主,刀爺終于急了。
他背后雖有靠山,可事情沒辦妥,靠山惱怒還來不及,又怎會救他?
“官爺!有話好說!我的錢都能給你——還是說你要多少?你開個價,盡管開!”
姜驍抬了抬手。
兩名御林軍會意,押著刀爺的手松了幾分,卻依舊將他反剪著摁在地上,只是沒那么疼了。
姜驍緩緩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
“你們先退下。”
“是。”
兩名御林軍松開刀爺,眨眼間沒入密林深處。
刀爺剛要起身,姜驍冷聲道:“跪著。”
“啊,是。”
刀爺忙又老老實實跪好。
“是誰重金雇你抓我弟弟的?”
姜驍沉聲道,“你許人牙子二百兩,自己到手的,恐怕遠不止此。”
刀爺一怔,隨即明白過來,自己被李老四和墨娘賣了。
他心里將二人凌遲了千百遍,抬眸望向姜驍懷中的姜元寶。
小家伙不知何時已在大哥懷里沉沉睡去,小臉貼著他的肩窩,呼吸綿長。
刀爺感受到姜驍身上越發凜冽的殺氣,忙垂下眸子,顫顫巍巍道:
“小的……小的要抓的并非令弟。”
“哦?”
姜驍目光微動。
刀爺接著說道:“小的也不知那人是誰……他蒙了面,出手極為闊綽……他給了小的一盒銀票,讓小的替他尋一個左耳后有胎記的孩子,約莫五六歲,是個男娃!
“他警告小的莫要將此事聲張!恰巧昨夜墨娘和李老四拐了兩個孩子,聽李老四所言,其中一人頗似我應尋之人。
“小的為了不引起懷疑,許了李老四二百兩銀子,讓他把兩個孩子都帶了過來!
“小的當真不知這位小公子是官爺的親弟弟,如若不然,便是許小的千兩金萬兩銀,小的也斷斷不敢有所冒犯!”
他說得情真意切,悔不當初。
姜驍卻連個眼神也沒給他。
姜驍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再次問道:“那人究竟許了你多少銀子?”
刀爺:“五百。”
姜驍摁住腰間寶刀,拇指一撥。
刀鋒錚然,隱要出鞘。
刀爺駭然失色,大呼道:“一千!一千兩!這回是真的!小的當真只收了一千兩!
“不過……那人說……說若事成后……再給小的五百兩!”
姜驍萬萬沒料到,一個山里撿來的孩子,居然值一千五百兩。
那孩子究竟有何來頭……
姜驍思量間,忽然想到什么,望向毛蛋逃走的方向眸光一凜。
不好!
月黑風高,毛蛋大王正在奮力逃竄!
小家伙身手利索得超乎想象,宛若一只矯健的小猴兒,在藤蔓間騰挪跳躍。
兩個孔武有力的壯漢在他身后追得氣喘吁吁。
姜錦瑟沒著急出手,不近不遠地跟著。
那兩個壯漢不會輕功,爬樹也不如毛蛋快。
毛蛋在天上竄,他們在地上追,一時間,真拿毛蛋無計可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的是,一根藤蔓忽然斷了,毛蛋直直摔了下來。
姜錦瑟指尖彈出一枚石子,正中一個壯漢的膝彎。
壯漢朝前踉蹌幾步,“撲通”摔倒在地,毛蛋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身上。
壯漢懵了——死活追不上的孩子,居然從天而降了?
他趕忙伸手去抓,毛蛋一個大耳刮子呼上他后腦勺,直把人呼懵了。
這孩子……是鐵手么?!
毛蛋蹦起來拔腿就跑。
另一個壯漢縱身一躍,落在他面前,正要擒他。
毛蛋忽然后退一步,在壯漢疑惑的眼神下,揮舞著小手,有模有樣地跳起了大神:
天靈靈,地靈靈——
壯漢看得目瞪口呆。
趁他不備,毛蛋從袖子里掏出一把從墨娘那順來的蒙汗藥,猛地撒向對方的面門。
壯漢吸了一大口,身子漸漸發軟,使不上力氣,跌坐在地。
毛蛋叉腰,大笑三聲。
笑聲未落,一張大網拔地而起,將他兜在其中,高高吊起,懸在了樹上。
姜錦瑟臉色一沉。
幾步上前,一腳踏在樹干上,借力騰空而起,拔出腰間匕首,噌地割斷了網繩。
毛蛋連人帶網往下落。
姜錦瑟抓住網兜,穩穩落地。
“來都來了,就別藏頭露尾了。”
她冷冷說完。
一個戴著青銅面具與鐵甲手套的玄衣男子,緩緩自夜色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