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錦瑟望著二樓那道明艷的身影,神思有一瞬的恍惚。
前世她初見霍安瀾時,也是在這樣一個明媚的日子。
那時她已是中宮皇后,霍安瀾剛進宮,便封了妃位。
小姑娘仗著霍大元帥的軍功,恃寵而驕,誰都不放在眼里。
天子寵她,寵得沒邊兒,連她這個皇后都要給她三分薄面。
她倒也不算大奸大惡之人,只是嬌生慣養,愛使小性子,有些目中無人。
后宮的妃嬪全被她罵過,除了她這個皇后。
妃嬪告狀告到她跟前。
她可不傻。
霍樓蘭一日是天下兵馬大元帥,霍妃便一日屹立不倒。
何況,后宮也需要霍妃這把刀,來制衡其余妃嬪。
后來,霍樓蘭戰死沙場。
消息傳回京城那天,霍安瀾跪在乾清宮外,從午后跪到深夜,求天子徹查父親死因。
天子沒見她。
再后來,她被查出在宮中行魘勝之術,鐵證如山,廢去封號,打入冷宮。
從那以后,姜錦瑟再沒見過她。
只偶爾聽宮人提起,說廢妃瘋了。
瘋得厲害,整日對著墻壁說話。
喊爹爹,喊娘親,喊哥哥,喊陛下,說我害怕,你來陪陪我好不好。
眼前的少女明艷動人,像一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不是前世那個在深宮枯萎的廢妃。
霍安瀾噔噔噔地跑下樓。
阿詳瞧見自家小姐氣呼呼地沖出來,頭皮一陣發麻,愈發縮在姜錦瑟身后不敢露頭。
霍安瀾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回姜錦瑟臉上,揚起下巴,語氣倨傲:
“誰給你的膽子,這般無禮地盯著本小姐?”
說罷,她開始上上下下打量著姜錦瑟,從發頂到裙角,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放過。
姜錦瑟今日穿了一襲淡藍色束腰羅裙,腰身盈盈可握。
發髻簡簡單單,只簪了一支素銀小簪,未施粉黛,五官卻天生麗質,眉眼清雋。
身量高挑苗條,卻并非干瘦,骨肉勻停,自有一股如蘭如菊、清冽出塵的氣質。
霍安瀾似是想到了什么,冷冷開口:“你就是霍驚淵從青樓贖回來的姑娘?那個叫什么……荔枝的?”
一旁的綠枝身子微微一顫。
“果然是你。”
霍安瀾哼了一聲,把姜錦瑟的沉默當成了默認。
她狠狠瞪了眼縮在姜錦瑟背后的阿祥。
“居然把本小姐的身份告訴一個青樓女子,我看你這奴才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阿詳在心里大呼冤枉!
他方才可一句話也沒說,誰知道這位小娘子是如何知曉自家小姐身份的?
“阿祥,你啞巴了?本小姐問你話呢!”
阿祥一激靈,從姜錦瑟身后探出半個腦袋,支支吾吾:
“小、小姐,奴才……奴才什么也沒說啊……”
“呵,信你才有鬼了。”
霍安瀾目光落在姜錦瑟身旁的綠枝身上。
元帥府里丫鬟無數,竟沒一個比得上眼前這丫鬟這般清秀水靈。
霍安瀾身份矜貴,不屑搭理一個奴婢。
她繞著姜錦瑟慢悠悠轉了一圈,視線毫不避諱,連身段線條都細細打量了一遍。
“別以為霍驚淵替你贖了身,你就當自己是元帥府的少夫人了!
“他自幼在鄉下長大,沒見過世面,一時沉溺在你的溫柔鄉里走不出來,也在所難免,我可沒那么好說話!
“有我在一日,你休想進元帥府的大門!”
姜錦瑟微微一笑:“好。”
霍安瀾一怔:“你不生氣?”
“我應該生氣?”
姜錦瑟反問。
霍安瀾被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回應弄懵了。
尋常女子聽到這話,不說一哭二鬧三上吊,少不得也得陰陽怪氣幾句。
可眼前這人,瞧著倒像挺樂意的。
一定是個心機深沉的女人!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你當然沒資格生氣了!我可是元帥府千金,我爹最疼的人是我!霍驚淵嘛——被我爹流放民間十多年,可見我爹對他有多不上心。”
姜錦瑟險些笑出聲。
前世她與霍妃相處不多,只知她囂張跋扈。
殊不知,這人竟單純得可愛。
霍大元帥若是不疼霍驚淵,又怎會忍著骨肉分離之痛,將他養在江陵府十多年?
不過,瞧著霍安瀾這驕縱模樣,多半在家里是真受寵。
霍安瀾沒好氣地問:“霍驚淵呢?你們把他藏哪兒了?他是不是不敢出來見我?”
姜錦瑟微微偏頭,示意身后的阿祥回話。
阿祥硬著頭皮從她身后走出,干笑一聲:“小姐,少爺他在國子監上課呢。”
霍安瀾想也不想:“你想騙我也找個靠譜些的借口,天上下刀子,他霍驚淵都不會去上課,好么!”
阿祥趕忙解釋:“真的,少爺真在國子監!不信一會兒散學,小姐去國子監門口等他,準能看見他從里面出來。”
霍安瀾將信將疑,又問:“既然他在國子監,你來這兒做什么?”
阿祥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偷偷瞥了眼姜錦瑟。
姜錦瑟溫聲開口:“他是送我過來的。”
霍安瀾臉色一沉:“好你個阿祥!上次我讓你送我,你百般推脫,如今倒好,反倒給一個外人鞍前馬后!你是不是忘了,誰才是你的主子?”
阿祥心里叫苦不迭:“小姐,是少爺吩咐的。”
霍安瀾氣道:“霍驚淵吩咐的你就照做,我的話你卻當耳旁風!難道就憑他是少爺,身份便比我尊貴?我呸!等回了府,我立馬就讓我爹把你逐出去,我倒要看看霍驚淵有沒有本事把你留下。”
“呦,青天白日的,我當是誰當街發這么大的火,原來是元帥府的千金呀。”
聽著這賤嗖嗖的語氣,便知來者不善。
姜錦瑟回頭,見一個錦衣華服的貴女帶著丫鬟迎面走來。
十六七歲的年紀,發髻上珠翠堆疊,脂粉抹得頗厚,看得出精心打扮了一番。
只可惜,在素面朝天的霍安瀾面前,再怎么堆砌也討不到半分顏色。
姜錦瑟一時記不起這人是誰。
那貴女掃了眼霍安瀾身邊的三人,目光在姜錦瑟臉上停了許久,隨后似笑非笑地開了口:
“是誰惹霍小姐生這么大的氣呀?不會是因為她吧?”
她朝姜錦瑟努了努嘴。
霍安瀾懶得理她。
女子掩唇輕笑,意有所指道:“霍小姐向來自詡京城第一美人,如今撞見容色更勝一籌的旁人,心里不痛快,倒也尋常。”
姜錦瑟唇角一勾。
真會挑撥。
一句話打壓了霍安瀾的美貌,又點出她心胸狹窄。
前世的后宮沒她,真是少了許多熱鬧呢。
“好歹我有資格自詡京城第一美人。
”霍安瀾不緊不慢地笑了一聲,“你倒是想,你有那姿色嗎?”
“你——”
貴女狠狠一噎。
霍安瀾道:“別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成天把心思都掛在臉上,左攀右比,眼里只剩一張皮囊。”
貴女冷笑:“你不攀比?你不虛榮?那你倒是別每次都和我搶東西呀!”
“和你搶什么?胭脂水粉?首飾衣裳?”
霍安瀾冷笑出聲,“就憑我這張臉,我需要么?”
貴女臉色漲紅,嘴唇哆嗦,一個字也駁不回去。
姜錦瑟挑眉。
好家伙,前世那些妃嬪跑到她面前痛訴霍妃的種種惡行,果然不是沒理由的。
這張嘴,真真淬了毒啊。
她本以為是個蠻橫無腦的小丫頭,沒想到她半點沒進對方的套。
貴女接連被霍安瀾懟得啞口無言,險些氣到吐血!
她強行按捺住翻涌的怒火,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扯出一抹冷笑,開口問道:
“若我沒猜錯,你今日來萬香街,也是沖著萬壽香來的吧?”
“萬壽香?”
姜錦瑟聞言,不由神色古怪地斜睨了霍安瀾一眼。
霍安瀾神色淡然,滿不在意地回了句:“與你何干?”
“看來便是了。”
貴女笑意又深了幾分:“萬壽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買得起的。”
“總歸比你買得起!”
霍安瀾語氣不屑。
貴女嗤的一聲笑出聲來:“只怕你上趕著要買,人家還未必樂意賣!這等奇香,不是誰都有這份機緣的。”
霍安瀾:“說得好似你有一般。”
貴女一副穩操勝券的模樣,悠悠笑道:“萬壽香乃是唐宗師親手調制的稀世奇香,向來有價無市,只售有緣人。”
“你不會認為自己就是那有緣人吧?”
“我不是,卻有人是。”
說著,她抬眼望向街口來處。
只見一輛精致馬車緩緩停在萬香街入口。
一名紫衣少女由丫鬟攙扶著,緩步走下馬車。
紫紗覆面,遮去了姣好容顏,只露出一雙瀲滟含情的鳳眸。
一舉一動優雅從容,氣度風范半點不輸頂尖世家的嫡出千金。
“啊……”一旁的綠枝驚得捂住了嘴。
姜錦瑟望著來人,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又見面了,姜錦娘。
霍安瀾滿臉疑惑,古怪地望著緩步走來的紫衣女子。
貴女將她神色盡收眼底,適時開口笑道:“她是姜家三小姐,十二歲那年榮王府宴會,便得了唐宗師青眼,還獲贈宗師親傳制香秘籍。
“唐宗師更是當眾有言,只要她研透秘籍,他日便能拜入他門下,成為他的親傳弟子。”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幾分得意:“霍安瀾,從前事事我或許爭不過你,但這一回,你怕是要輸定了!”
她說罷,像只驕傲的孔雀,扭頭便朝不遠處的紫衣女子走了過去。
霍安瀾攥緊拳頭,氣得一發不可收拾:“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姜錦瑟給了阿祥一個眼神。
阿祥悄咪咪湊過來,壓低聲音道:“那位是當朝張首輔的親孫女,姓張,單名一個慧字,小名慧娘。”
“張慧娘?”
姜錦瑟眸光微動。
“可不就是她?咱家老爺是天下兵馬大大元帥,統領三軍,張首輔是文臣之首,兩家素來不對付。二位小姐年紀相仿,從小便互相看不順眼。”
張慧娘人如其名,蕙質蘭心,才情兼備。
他家小姐呢,隨了大元帥的性子,念書是個半吊子,舞刀弄槍倒是一把好手。
小時候那些小公子們,沒一個打得過她。
一人能摔三個,真真是個虎丫頭。!
姜錦瑟心中了然。
原來她就是張慧娘。
前世,她極少在宮宴上露面,只聽聞被養得極好。
知書達理,性情溫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是京城閨秀中完美的典范。
后來嫁去了蜀地,賢名不斷傳回京城。
她記得,自己似乎還曾賜過她一塊牌匾,上書“天下第一賢女”。
重活一世,她只想對前世的自己說一句——真特么眼瞎。
另一邊,紫衣女子與張慧娘并肩往集市深處走去,身后各跟著一個小丫鬟。
二人進了一家茶樓,張慧娘早已定好了雅間。
落座后,張慧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有些揚眉吐氣地說道:
“這個霍安瀾,比不過別人就把氣撒在我頭上,這回,我非得好好壓一壓她的風頭不可!”
紫衣女子順勢問道:“今日街上的二位是——”
“我只認得霍安瀾,另一個穿藍衣的姑娘,不知是誰。”
張慧娘不想多提,擺了擺手,“不提這些掃興的事了,你確定能找唐宗師買到萬壽香?”
紫衣女子篤定地點頭:“我已給唐宗師遞了帖子,也收到了回帖,我們今日便能上門拜訪。”
香市街頭,霍安瀾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半晌都平靜不下來。
“可惡!這種好事怎么讓她捷足先登了?要是能讓我見唐宗師一面,我哪還需要跟她搶那勞什子萬壽香?”
姜錦瑟笑了笑:“若我有法子讓霍小姐見唐承一面呢?”
霍安瀾一怔:“你竟直呼唐宗師名諱?不對——你聽說過唐宗師?”
阿祥插嘴道:“小姐,這位小娘子可懂香料了!”
“要你多話!懂不懂,本小姐不會自己判斷?”
霍安瀾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回姜錦瑟臉上,“我憑什么信你?”
“信我一次,你也沒損失,不是嗎?”
“你若是想用這個來討好我——”
姜錦瑟含笑打斷她:“霍姑娘,我們做一筆交易,如果我能讓你見到唐承,你便買我一款香料,如何?”
兩章的字數,小姜姜要開始搞錢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