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姜錦瑟坐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
萬壽香的事已經過去數日,霍安瀾那邊卻始終沒有消息。
若是不成,以那位大小姐的脾氣,早就上門來掀桌子了。
既然沒來,想必事是成了。
那她為何不信守承諾,來買她的香料?
百里之外的護國龍寺,霍安瀾正坐在禪房里,苦哈哈地抄著佛經。
她盤腿坐在蒲團上,案上攤著厚厚一摞宣紙,墨汁濺了滿手,臉上也不小心蹭了一道。
發髻松了,幾縷碎發垂下來,襯得她整個人狼狽又可憐。
她抄一行,嘆一口氣,再抄一行,再嘆一口氣,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孔雀。
這樣的日子,居然還要一個月!
嗚嗚嗚……她好慘!
“都怪霍驚淵!有這么坑自己妹妹的嗎?”
“王八犢子,看我回去了怎么收拾你!”
她狠狠戳了戳紙,又埋頭,生無可戀接著抄!
大清早,姜驍把元寶送了過來。
小家伙揮手告別大哥,無比瀟灑,毫無留戀,轉身便噠噠噠地奔進姜錦瑟的屋里。
蹬掉小鞋子,一頭鉆進她的被子。
姜錦瑟睡得迷迷糊糊,只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在懷里鉆來鉆去,含糊道:“別鬧。”
姜元寶偏要鬧。
小腦袋不安分,撅著的小屁股也一扭一扭的,活像上了彈簧。
姜錦瑟一巴掌拍在他小屁股上:“老實點。”
“哦。”
姜元寶老實了。
不多時,便窩在姐姐懷中沉沉睡去,安安穩穩地補了個回籠覺。
吃過早食,阿貴送三個孩子去私塾,中午再接回來吃飯。
下午便不再上課,讓他們睡午覺、自個兒玩耍。
劉叔最近在折騰后院那塊地。
他早就想種點什么,又怕房東不讓。
后來沈湛說隨便種,房東允了,他便大展拳腳。
地不大,種不了稻麥,種些小菜卻是綽綽有余。
他買來了蒜苗、小蔥、菠菜和蘿卜的苗,趕著時節栽了下去。
九十月的京城,這些菜正長得旺。
三個小家伙覺得新鮮,下午常跟著他下地,玩似的種上幾棵,歪歪扭扭的。
劉叔也不嫌棄,等他們玩夠了,再挨個重新種一遍。
自打有了這片菜園子,劉叔的日子便充實起來。
每天守著幾畦青菜,澆水、松土、捉蟲,比伺候親孫子還上心。
初來京城時,他也曾想過,背井離鄉,會不會孤寂,會不會總惦著老家的人和事。
可有一回吃飯,劉嬸忽然對他說:“哎,你這菜種得倒有點像張大姐那模樣,還挺好。”
他愣了一瞬,一時沒想起張大姐是誰。
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融進了京城的日子。
幾個孩子都孝順。
錦娘不用說,沈湛面上冷,心里有數,黎朔如今也難搞不到哪兒去。
三個孩子也乖。
小栓子在村里時總被人欺負,如今天天有伴,元寶嘴皮子利索,教他說了不少話。
槐花巷里的孩子們也都和善,從不欺負人,三個小家伙偶爾去串門,街坊鄰居也都歡喜。
自家婆娘每日也樂呵呵的。
買菜、嘮嗑、給孩子們做衣裳,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更讓劉叔驚喜的是,街坊們見了自家的菜園子,紛紛來找他討教。
這個問菠菜怎么侍弄,那個問蘿卜何時下種。
他這輩子從沒這么受追捧過!
這一日,劉叔正在前院整理農具。
聽見叩門聲,還以為是哪個街坊又來討教學種菜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計,擦了擦手,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外頭站著的人有些面生,不是街坊。
劉叔愣了一下。
這不是那日被錦娘救回家的老爺么?好像是姓唐來著?
他對旁的事向來不大上心,腦子里裝的全是菜苗、土質、澆水這些,旁的記不住,也不怪他。
唐承沖劉叔拱了拱手:“劉大哥,貿然到訪,唐突了。”
人家一個大老爺這般客氣,劉叔倒有些手足無措。
好在跟著錦娘長了見識,好歹沒失態。
他清了清嗓子,笑著把人往里讓:
“屋里請屋里請——唐老爺今日也是來學種菜的?”
唐承一怔,訕訕道:“我是來找沈娘子的。”
“啊?錦娘——”劉叔扭頭朝里喊了一嗓子,“唐老爺找!”
姜錦瑟在書房見了唐承。
綠枝給二人沏了茶,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候著。
唐承坐下后,先是謝了姜錦瑟的救命之恩,又謝她促成自己與沉香父女相認。
姜錦瑟隨口問道:“沉香終于肯認您這個爹了?”
唐承面上有些羞赧,又藏不住幾分自得:“雖還未開口叫爹,但已經不往外攆了。”
姜錦瑟:“……”
唐承從寬袖中取出一個小盒子,雙手遞到姜錦瑟面前:“小小薄禮,不成敬意,請沈娘子笑納。”
姜錦瑟打開盒子。
里頭靜靜躺著一塊香材,色澤沉郁如墨,隱隱泛著幽光,紋理細密如絲縷,觸手溫潤似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