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就好!
這話姜蓮也只能在心里說說罷了,不敢再在戚氏面前失言了。
她眼波一轉,溫聲道:
“沈娘子豈可妄自菲薄,你家大郎是在邊關打仗犧牲的……說起來,沈娘子也是烈士遺孀。”
姜錦瑟微微一笑:“你怎知我夫君叫大郎?我似乎從未與你提過。”
戚氏也疑惑地朝姜蓮看過來。
姜蓮臉色微變,睫羽狠狠顫了顫,干笑道:
“上回聽誰說的來著?我一時忘了……許是聽你爹娘說的吧?”
她故意咬重了“你爹娘”二字,表明這回她沒喊劉叔劉嬸。
姜錦瑟笑道:“哦?我爹娘與姜三小姐還真是聊得來呢,連我亡夫的名字都告訴了你。”
姜蓮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散去。
好在這時,云羅將點心裝盤端了上來。
當看到桌上有一盤糖炒栗子時,姜蓮神色微頓。
姜錦瑟拿起一顆遞給她:“聽大哥說姜三小姐最愛吃糖炒栗子。”
姜驍會與你說這個?
還有,你憑什么喚他大哥?
這輩子,我才是他妹妹!
姜錦瑟一臉無辜:“怎么?是大哥記錯了嗎?三小姐原不喜歡糖炒栗子?”
姜蓮心里冷笑。
自上次之后,她私下偷偷吃了不少,硬逼著自己適應了這味道。
如今吃栗子,早已不會吐了。
她笑著接過,一臉開心地吃了一顆。
戚氏看著高興,讓姜錦瑟也嘗嘗。
姜錦瑟笑著應了。
姜蓮面不改色,一口氣連吃好幾顆。
姜錦瑟忽然道:“方才上船時,聽船家說他們的魚生不錯,我在鄉下長大,孤陋寡聞,不知魚生為何物。”
她說話坦坦蕩蕩,不遮不掩,反倒很招戚氏喜歡。
戚氏溫柔一笑說道:“嘗嘗你就知道了。”
她吩咐下去。
不多時,船家端著一個青花大瓷盤上來。
盤中鋪著薄薄的冰片,雪白的魚片層層疊疊碼在上面,一片片薄如蟬翼。
魚片邊緣泛著淡淡的粉,中間是近乎透明的白,像初雪落在青瓷上。
幾片翠綠的紫蘇葉點綴其間,另有姜絲、蒜片、薄荷葉、蘿卜絲、芫荽等五六樣配料,分盛在青瓷小碟里。
“這便是魚生?”
姜錦瑟一臉好奇地問道。
船家笑著點頭,一邊將配料往小碟里擺,一邊說道:
“正是。咱們用的是剛從湖里打上來的鱸魚……做魚生最講究一個‘鮮’字,魚離水不能超過半個時辰。
“做的時候先去鱗、開膛、放血,血放得越干凈,魚肉越白。
“然后把魚皮剝掉,用干凈的布把魚肉上的血水擦干,不能沾水,沾了水味道就淡了。
“再用快刀切成薄片,越薄越好,再配些姜蒜醋醬,去腥增鮮。秋冬時節鱸魚最是肥美,此時吃,正當時令!”
姜錦瑟恍然大悟般點點頭:“原來如此。”
戚氏含笑將筷子遞給她,又推了推那碟醬料:“嘗嘗,看吃不吃得慣。”
姜錦瑟夾起一片魚生,在醬料碟里輕輕一蘸,送入口中。
“味道如何?”
戚氏問。
姜錦瑟道:“比煮熟的魚還鮮呢!”
戚氏笑道:“你的口味簡直與錦兒一模一樣。”
這道魚生,錦兒小時候也愛吃。
只是老夫人不喜,姜伯遠與姜驍他們也不吃,姜家桌上好幾年沒見這道菜了。
姜蓮一怔,她自己都快忘記有這么一回事。
畢竟,誰閑著沒事去翻兒時的記憶?
姜錦瑟故作驚訝:“是嗎?三小姐也愛吃魚生?”
戚氏笑著回憶:“我那會兒怕她吃多了鬧肚子,不讓她吃,她便偷偷吃……你是不知她有多饞嘴!”
“原來如此。”姜錦瑟笑著看向姜蓮,“三小姐,你也吃呀。”
戚氏道:“是啊,錦兒,快吃,魚生放太久便失其鮮味了。”
姜蓮不動筷子。
姜錦瑟笑問:“三小姐似乎不大愛吃……會不會是夫人記錯了?”
“不會。”戚氏篤定,“魚生她可是拿連糖炒栗子都不換的。”
姜蓮硬著頭皮夾了一片,剛嚼一口,胃里便一陣翻涌。
她捂住嘴,猛地起身沖了出去,扶著欄桿趴在船邊,吐了個昏天暗地。
戚氏皺眉一嘆:“這孩子……怎么了?”
入冬后,天黑得早。
沈湛散學時,天色已暗了大半,等馬車行到湖邊,徹底入了夜。
湖上并不冷清,反倒熱鬧得很——好幾艘畫舫亮著燈,在水面上悠悠蕩蕩。
有的傳出絲竹管弦之聲,咿咿呀呀唱著曲;有的搭了小戲臺,鑼鼓鏗鏘,正演著一出折子戲。
燈火倒映在水中,被船槳攪碎,化作一片流動的碎金。
沈湛站在碼頭,望著那艘掛著“攬月舫”燈籠的畫舫,心里卻想起晴川齋。
這一月,每日中午他都會過去,等著涼亭里響起琴聲。
可今日,他等了整整一個時辰,熟悉的琴聲始終沒有出現。
他又想起今早出門時姜錦瑟說過的話:“今日姜夫人在攬月舫設宴,我帶毛蛋和小栓子先過去,你們幾個散學了再來。”
他收回思緒,踏上了畫舫。
一陣悠揚的琴聲乘著晚風徐徐飄來。
此刻,畫舫后艙的琴房里,姜蓮正端坐在琴案前,指尖輕輕拂過琴弦。
竹簾半卷,夜風帶著水汽穿堂而過,幽幽的沉水香從角落的青瓷香爐里裊裊升起。
今晚,她要在眾人面前彈奏這首曲子。
屆時沈湛便會認出,她就是這一個月來,日日在晴川齋為他撫琴之人。
她要沈湛被她驚艷,為她傾倒!
一如前世那般!
“嗚哇——”
前艙傳來姜元寶歇斯底里的哭聲,驚天動地,整艘畫舫都仿佛抖了三抖。
姜蓮指尖一顫,“嘣”的一聲,琴弦斷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涌的煩躁。
幸虧早有準備——包袱里帶了備用的琴弦和換弦的工具。
她起身出了琴房,沿著東側舷廊往廂房走。
路過鏤空的隔窗時,不經意往對面瞥了一眼。
西側舷廊上,似乎有一道穿著國子監衣裳的人影一閃而過。
她腳步頓住,再定睛去看,廊上空空蕩蕩,什么也沒有。
恰好一個小二抱著酒壇從身邊走過,她叫住他:“晚上的幾位客人可上船了?”
小二撓撓頭:“沒啊,沒瞧見。”
許是自己眼花了。
姜蓮不再多想,加快腳步去拿琴弦。
今晚,她還要送姜錦瑟一份“大禮”!
下午,姜錦瑟嘗了船家自釀的梅子釀——入口甘醇,余味綿長。
她一時沒忍住,多喝了幾杯,很快就昏昏沉沉倒下了。
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直到被尿意憋醒。
她迷迷糊糊起身去找凈房,推開門,天都全黑了。
“不是吧?我到底睡了多久啊?”
沈湛上船時,明明聽到了琴聲,然而沒走幾步,琴聲便戛然而止。
他加快步子,去了琴聲所起之處,卻見屋內空無一人。
已經離開了嗎?
他撫摸著那根斷裂的琴弦,若有所思。
姜錦瑟便是在此時闖入琴房的。
黑燈瞎火,她跌跌撞撞往里走。
沈湛聽到動靜,剛轉身,某人一頭撞進了他的懷中。
溫軟的身子,帶著少女的馨香,以及梅子酒的微醺氣息,如一團火落進了冰水里,燙得他心口發緊。
姜錦瑟沒站穩,往后一仰,他忙伸出手臂,緊緊摟住她的腰。
她也下意識地抓緊他衣襟。
呼吸吐在他頸間,與他的汗珠交織在一起。
黑暗里,呼吸急促,嗓音低啞:
“嫂嫂,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
哎呀呀!真是好大一份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