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東家。”
趙蕓先笑著與姜錦瑟打了聲招呼,又對綠枝道,“你還小,后廚的活兒你干不了,你先多長幾斤肉。”
綠枝道:“我能吃苦!”
姜錦瑟給她腦袋瓜來了一記爆栗:
“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堂屋,黎朔搬來了一張大圓桌板。
原先的桌子放不下那么多菜。
于是黎朔閑暇時用幾塊木料拼做了一塊可折疊的大桌板。
平日里不用,可以折疊收進柜子里,不占地方。
老兩口坐上席。
劉叔身旁是沈湛、黎朔、毛蛋和小栓子。
劉嬸身旁是姜錦瑟、綠枝、趙蕓表姑。
小栓子從凳子上溜下來,走到姜錦瑟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袖:
“娘親,抱。”
劉嬸笑罵:“多大的人了,吃飯還讓你娘抱?”
小栓子如今大了,主意也跟著變大。
從前說這是你嬸兒,他不咋反駁,只管自己叫娘。
如今再敢搬出“你嬸”二字,他能原地表演個炸毛童子雞。
順便獻上撒潑打滾的靈魂演技。
劉叔劉嬸無可奈何,只能由著他叫了。
姜錦瑟把小栓子抱到腿上,捏了捏他的小臉蛋:“想吃什么?”
他小人家拿手一指:“丸子!”
綠枝和趙蕓對視一眼,索性把毛蛋也叫過來,和哥倆換了位置。
姜錦瑟把小栓子放在凳子上給小栓子夾了一顆藕丸子、一顆綠豆丸子。
扭頭要給毛蛋夾時,毛蛋碗里已堆成小山。
不是毛蛋手快。
是來自劉叔的溺愛。
劉叔樂呵呵的,一個勁兒給毛蛋夾菜。
姜錦瑟眨眨眼。
這是真拿毛蛋當長孫疼了。
兩個小家伙一手一個丸子,吃得停不下來。
黎朔也開始了暴風吸入。
“嗚——魚片好吃!嗯——藕湯好喝!魚糕真嫩!嗚——雞肉真入味兒!”
他好吃到流淚。
從今往后,他再也不想在國子監吃豬食了!
他要去天下第一香蹭蕓娘的手藝!
劉叔開了一壇酒,打算和兩個小子喝一杯。
劉嬸拍他肩膀:“做甚?四郎還小!”
“上月滿十六了!”
劉叔理直氣壯,“我十六那會兒都娶上媳婦了……就是你!”
劉嬸被鬧了個大紅臉,桌子底下拿腳踹他:
“當著孩子的面,不害臊!”
眾人偷笑。
姜錦瑟看向吃相十分斯文的沈湛,意味深長地說道:“他沒滿十六時,也早喝過酒了,喝的還是——”
她不說了。
劉叔忙問:“喝的啥?燒刀子?二鍋頭?”
姜錦瑟薄唇微啟,在沈湛朝自己看過來時,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花酒。
沈湛:“……”
吃完年夜飯,雪也停了。
黎朔帶著兩個小家伙去外頭點爆竹。
姜錦瑟讓綠枝找來紅紙,在八仙桌上鋪開,擺上剪刀。
她和沈湛各坐一邊,低頭剪窗花。
巷子里,爆竹噼啪作響,從東頭一直響到西頭。
大人孩子的笑鬧聲不斷。
去年除夕,他們一家子藏在深山逃荒,沒想到如今能在京城熱熱鬧鬧過個太平年。
姜錦瑟忽覺歲月靜好。
不多時,她放下剪刀,一本正經地問沈湛:
“你剪完了嗎?”
“剪完了。”
“你剪了什么?”
“你剪了什么?”
“我先問的。”
“我先開始剪的。”
姜錦瑟:“……”
算了,不跟小孩子計較。
她把手里的窗花啪地摁在沈湛面前:“自己看吧。”
沈湛認認真真欣賞了半晌,疑惑問道:“嫂嫂剪的是餃子?”
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出如此稀奇古怪的形狀能是何物。
姜錦瑟當即炸毛:“你什么眼神啊?元寶!我剪的是元寶!”
沈湛遲疑問道:“姜……元寶?”
姜錦瑟惡龍咆哮:“金元寶啊!”
沈湛:“……”
沈湛輕易不笑,除非忍不住。
姜錦瑟氣不打一處來:“怎么?你就剪得很好嗎?一個連餃子皮都搟不利索的人,我看你能剪出什么花兒來!”
她伸手去奪沈湛剪的窗花,沈湛把手一抬,她撲了個空。
她一愣。
臭小子,竟敢躲她?
翅膀硬了,是吧?!
她直接扣住沈湛的手腕,探出另一手去奪。
沈湛緊緊捏著。
她若硬扯,紙會斷。
她危險地瞇了瞇眼:“再不松手,你嫂嫂我,不客氣了——”
她提膝。
沈湛渾身一緊,及時松手。
姜錦瑟拽過窗花,沖他翻了個白眼。
她本想大肆嘲笑一番,展開一瞧,卻怔住了。
沈湛剪的是一個女子的小樣。
寥寥幾剪,卻栩栩如生,氣韻生動。
那身形、那姿態,怎么越看越像——
“你剪的是誰?”
她問道。
“一位故人。”
“是我嗎?”
二人同時開口。姜錦瑟一怔,正欲追問。
后院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動靜,緊接著是屋頂瓦礫被踩動的聲音。
姜錦瑟神色一冷,放下窗花,對沈湛道:“你帶表姑去把黎朔和兩個孩子找回來,院門鎖上,誰敲也別開。”
沈湛瞬間斂了神色,去了后院。
“表姑。”
表姑不理他。
沈湛淡淡道:“不理我,就把你也變成鬼。”
表姑一個趔趄,栽進雪里。
隨后,她從雪坑里把自己的腦袋拔出來,頂著滿頭白雪,氣呼呼地問道:
“你這個鬼,又想干嘛?”
沈湛沒回答,只說了句“跟上”。
一人一鬼出了院子。
姜錦瑟鎖定了動靜傳來的方向,足尖一點,躍上屋頂。
屋頂上空空蕩蕩,唯有厚厚的積雪,仿佛方才只是流浪的夜貓鬧出的動靜。
姜錦瑟抬腳,一步一步,踩得積雪咯吱作響。
當走到屋檐盡頭時,她往兩座宅子間的小巷子掃了一眼。
仍是空無一人。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屋檐之下,一道身影死死扒著椽子與斗拱之間的縫隙。
十指嵌進木縫里,整個身子懸在半空。
他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當空氣里飄來一縷清冽的幽香。
他知道,對方離他很近了。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長呼一口氣,低頭,一顆豆大的汗珠順著下巴滴進雪地。
下一瞬,一只腳猛地踩斷瓦礫,如泰山壓頂般狠狠踏中他的肩膀!
他雙手驟然脫力,整個人從屋檐下墜落,重重摔進雪里。
他不可置信地抬頭。
屋檐之上,少女身著紅妝。
他如見帝王。
電光石火間,他果斷做出決定。
起身,接上脫臼的胳膊,拔腿就逃。
“想跑?”
姜錦瑟冷冷開口。
三更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