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司。
姚經歷把狀紙往案上一擱,嗤道:
“‘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江陵士子已無人敢與之爭鋒’——你這是投狀,還是給你家小叔子寫墓志銘?”
“投狀。”
姜錦瑟從容淡定地答道。
姚經歷冷冷一笑:“本朝律令,訴狀須據實直陳,不得夸大其詞,不得虛飾妄言,你先回去寫好狀紙再來吧!”
姜錦瑟不卑不亢地說道:“民婦狀紙上所寫,句句屬實。”
姚經歷譏諷道:“既有才學,為何落榜?”
姜錦瑟道:“原來就連姚經歷,也覺此事有違常理。”
姚經歷一噎。
這丫頭牙尖嘴利,竟把自己給繞了進去!
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你可知,真要立案,按本朝律令,須先交一百兩保證金,方可啟動調查,而不論調查結果如何,銀子是不會退還的!”
“我知道。”
姚經歷的眼底不禁閃過一抹詫異。
眼前的小村婦瞧著也不像大戶人家的夫人,一百兩銀子怕是她全部身家。
她居然連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你家男人呢?”
他問道。
姜錦瑟正色道:“亡夫戰死沙場,長嫂如母,小叔蒙冤,民婦不服。”
一句戰死沙場,把姚經歷冷嘲熱諷的話堵了回去。
他皺了皺眉,嘆息一聲道:“這一過程極為繁瑣,耗費人力物力不說,對其它考生也是極大的不公。
“本來只有三百個名額,若因你一人重審卷子,萬一真審出什么問題,名次變動,旁人豈不是要少一個名額?”
“喂!你少道德綁架我家小鳳兒!”
黎朔在經歷司外炸毛吆喝,很快便被兵丁捂了嘴。
姜錦瑟直視著堂上官員:“大人,民婦只問一句——立不立案?”
姚經歷又是一陣驚訝。
他沒料到此女子半點兒不被他牽著鼻子走。
他清了清嗓子,沉下臉道:
“丑話說在前頭,以免你怪本官沒提醒你!若最終查出,落卷沒有冤枉你小叔子,作為投狀人的你,就要受鞭笞之刑——當眾鞭笞一百!
“你一個弱女子,扛不住的!”
又不是沒先例,曾有人一百鞭沒打完便死掉了。
自那以后,投狀者少了許多。
姚經歷接著道,“何況會試采用糊名制,公平公正……若你是擔心有人刻意針對他,大可不必。名次前后或有爭議,落卷與薦卷卻是一目了然,好和差,還能弄錯?”
姜錦瑟依舊不為所動:“大人,民婦只問,可否立案?”
“你、你這小婦人!如此冥頑不靈!”
姚經歷剛要發作,門外傳來通報:
“祭酒大人到——”
他臉色一變,忙起身整了整官服,壓低聲音吩咐手下:“快把人送走,別讓祭酒撞見此等晦氣事!”
他迅速出了經歷司,到都察院門口恭迎。
他此時才發現,外頭早已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老師。”
他畢恭畢敬行了一禮。
國子監祭酒頷首,邁步走向經歷司。
姚經歷忙往北側一指:“老師,這邊請!”
他將國子監祭酒請入了一間敞亮的值房。
“會試榜之日,都察院門前有人遞狀紙,可有此事?”
“這——”
“你不便說,我去問你們都察司。”
姚經歷躲不過去,只得硬著頭皮將事情說了。
秦祭酒問道:“你方才說,是誰的卷子落了?”
“湖廣江陵府,沈湛。”
姚經歷答道。
秦祭酒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江陵府的沈湛?”
“正是!”
姚經歷錯愕地問道,“老師認識他?”
秦祭酒當然認識。
江陵府解元,那個老東西的關門弟子。
居然是他?
秦祭酒不動聲色地說道:“他是國子監誠心堂的學生。”
姚經歷恍然大悟:“啊,對對對,解元功名,是能入國子監念書的。”
秦懷璋沒有接話,只淡淡道:“去給我謄抄一份杏榜名冊。”
“是!”
姚經歷哪兒敢怠慢,趕緊命人去抄了來。
秦祭酒坐在值房,手里捏著杏榜的名冊,眉頭越皺越緊。
老東西的得意門生,真不在榜上!
倒是那個半路跑去當木匠的黎朔考了第六。
“來人。”他喚來書童,“去貢院打聽打聽,沈湛的卷子判在哪一房,因何被落。”
書童去了半日,回來稟報:
“大人,沈湛的卷子在丁房,同考官鄭大人判的‘落卷’,問及緣由,只說‘文風太銳,恐不合時宜’。”
“文風太銳?”
秦祭酒冷笑一聲,“這是會試,不是童子試,文風太銳也能成為落卷的理由?”
他在書房里踱了幾步,越想越覺得不對。
那老東西雖然討人嫌,但教出來的弟子不該差到這個地步——
連什么該寫,什么不該寫都拎不清!
若是如此,早在鄉試,沈湛便落榜了。“備轎,去貢院。”
貢院內,主考官、同考官們正收拾案牘,準備撤場。
秦懷璋一身官服踏入大堂,開門見山地說道:
“本官要閱沈湛之卷。”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主考官范文淵起身拱手:
“秦祭酒,閱卷之事已有定論,沈湛之卷在丁房被判落,各房同考官皆無異議。您是國子監祭酒,干涉會試閱卷,于制不合。”
“范大人言之有理。”
另一位考官附和,“沈湛之卷既被落,必有其因,秦公何必為一個落第舉子興師動眾?”
“是啊,秦公。”
“鄭文翰呢?”
秦祭酒問道。
丁房同考官鄭文翰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行了一禮。
秦祭酒目光威嚴地問道:“便是你落了沈湛的考卷?你倒是說來聽聽,你是憑什么判落的!”
鄭文翰正色道:“下官判沈湛之卷為落,自有下官的道理——文風太銳,多有不妥,恐犯忌諱,此等卷子,如何能薦?”
秦懷璋冷笑一聲:“‘恐犯忌諱’?鄭文翰,你判卷不看文章好壞,只看是否犯忌諱?那還要你這同考官做什么?”
鄭文翰臉色一白:“秦大人,您這是質疑下官的學識?”
秦祭酒冷聲道:“本官質疑的不是你的學識,是你憑什么判他的卷子為落!”
二更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