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呂掌柜坐在柜臺后,噼里啪啦地撥著算盤珠子。
這幾日,廣源香行靠著回春香掙得盆滿缽滿。
從前被天下第一香搶走的客人,如今全回來了。
尤其是那些出手闊綽的老主顧,也跟著回來了。
他們府上人口多,一出手便是幾十盒。
更讓他得意的是,京城有幾家書院也找上門來下了大訂單。
他算著賬,嘴角翹得能掛倆油壺。
小香童輕手輕腳走過來,小聲道:“掌柜的,有人來了。”
“今兒的香賣完了,讓客人明日再來。”
呂掌柜頭也不抬地說道。
“不是客人。”
小香童道。
呂掌柜一抬頭,就見姜錦瑟神色淡然地走進了廣源香行。
他眼皮一跳,下一瞬又換上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喲,什么風把天下第一香的東家給吹來了?讓我想想——這位似乎是二東家?”
姜錦瑟不與他廢話,走到柜臺前,將那支折斷的線香放在桌上,開門見山道:“你這香,賣不得。”
呂掌柜瞥了一眼桌上的線香,陰陽怪氣道:
“喲,原來是我家的香呀。二東家早說嘛,你想要買廣源香行的香,我送你幾盒便是了,何苦自個兒掏銀子偷偷摸摸來買呢?”他眼底的嘲諷毫不掩飾,嘴角高高翹起。以往總是他去打聽天下第一香的新品,如今總算調了個個兒。這感覺,真不錯。
姜錦瑟不與他爭執,直言道:“那位香師給你做的回春香里,加了一味
麝香。”
呂掌柜笑容微滯。
“麝香是好材料,開竅醒神,提神通竅,短期使用確實讓人精神一振。但凡事過猶不及,你這香里的麝香,用量已經過了。長期使用,會耗空人的精氣神,輕則精神倦怠、頭痛失眠,重則心悸胸悶。”姜錦瑟看著他,“尤其是對孕婦,麝香是大忌。輕則胎動不安,重則流產。”
呂掌柜臉色微變,隨即冷笑:
“你說加了就加了?你說過量就過量?沈娘子,你這是眼紅我生意好,來潑臟水吧?”
姜錦瑟沒有爭辯,只道:“我已經提醒過你了,你好自為之。”
說罷,她轉身離開了廣源香行。
小香童怯生生地走上前:
“掌柜的……”
呂掌柜一臉鄙夷地拍了拍手,望著姜錦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嗤笑道:
“雕蟲小技!自己賣不過,就想讓我也別賣了,我若是上了你的當,這些年豈不是白活了!”
小香童問道:“掌柜,這回春香咱們還賣嗎?”
“當然賣!”
呂掌柜冷哼一聲,“不僅要賣,還要大賣特賣!”
他說到做到。
原本每日只做一百盒,如今又招了些人手,每日加大量產,足足做了兩百盒!
與此同時,呂掌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總覺著姜錦瑟會以此借口四處抹黑廣源香行。
他當即花重金請了幾位京城名醫,為自家的回春香站臺。
異變發生在三月的一個清晨。
一對二十多歲的年輕夫婦來到了廣源香行。
那位小婦人,身懷六甲,容顏憔悴。
男子斯斯文文,瞧著像是讀書人。
書生也不廢話,進門便直言道:
“你們的回春香有問題,害我妻子動了胎氣!大夫說,再晚幾日,孩子就保不住了。
“我今日定要揭穿你們這家黑店,給我妻子討回公道,也省得讓你們別再去禍害他人!”
呂掌柜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非但不慌,反倒挺直了腰桿,振振有詞道: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你說我的香害你妻子動了胎氣,可有證據?大夫說的?哪位大夫?哪間藥房的?什么資歷?你把他請出來,讓他當著眾人的面再說一遍!為自己的話負全責!”
書生的臉色變了變。
他讀圣賢書,曉世間理,心里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的難處。
大夫診斷出妻子先兆流產,根據衣食住行推斷,乃線香所致。
可要讓大夫出具一紙證明,白紙黑字寫明“就是回春香害的”,沒有哪個大夫會做。
除非,他的身份夠貴重!
不巧,他不過是一個寒窗苦讀多年的窮書生。
上一屆會試落第,苦等三年,這一屆總算考上,哪怕是十分靠后的名次。
在京城,像他這樣的貢士比比皆是。
并不是每一個貢士都風頭無兩。
像沈湛那種一鳴驚人的農家子,古往今來也找不出第二個。
呂掌柜雙手背在身后,冷笑道:
“沒話說了吧?大家伙聽好了,這就是來訛我們廣源香行的!大家不要被這人騙了,也不知道是誰給了他銀子,讓他來這兒演一出鬧劇,壞我廣源香行的生意!
“萬幸大家都是聰明人,才不會被你們這種小把戲耍得團團轉!
“保不住孩子是你們自己沒本事!與我廣源香行何干?”
書生的臉氣得青一陣白一陣。
他的夫人抓住他的手,輕聲道:“相公,我們回家吧。”
他們剛從醫館出來。
家里沒銀子,請不起大夫上門坐診,只能自己出門。
看完之后得知是香的問題,回家時順路路過廣源香行,便想在門口討個公道。
沒想到這老板非但不認,還倒打一耙。
她相公是讀書人,從未干過半點不齒的勾當,豈能受此羞辱?
書生攥緊了拳頭,冷冷瞪著呂掌柜。
心術不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公堂見!”
他一字一頓。
呂掌柜笑了:“你要報官?我沒聽錯吧?”
他笑得前俯后仰,“你可知報官需要付出多大代價?”
婦人慌忙拉住丈夫:“相公不可!你有貢士功名在身,萬一鬧大了——”
“喲,還是個貢士呢?”
呂掌柜打斷她,陰陽怪氣道,“這位貢士老爺,你這一對簿公堂,功名可就沒了,功名沒了是小事,被鞭笞一百、流放千里,那后果你承受得起?”
書生一怔。
他想起沈湛的寡嫂——
一個女子,明知投狀失敗可能被鞭笞致死,卻依然義無反顧地去了都察院。
她一介女流尚能如此,他一個大丈夫,難道不能替自己的妻子討回公道?
他咬緊牙關,不再多言,轉身攙著妻子離去。
次日,廣源香行被一紙訴狀告上了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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