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奉天殿便已燈火通明,文武百官齊聚。
今日是傳臚大典,天子親至,將當眾公布進士名次。
一宿未眠的張首輔,此刻正位于文官隊列的上首。
他正對面,武將那一列的首臣位置,卻是空的。
霍大元帥沒來。
昨夜那場暴雨致使的坍塌事故,百官們已經知曉。
霍大元帥為何不在場,答案也顯而易見。
救援的難度比想象中大得多,且已經到了盡人事聽天命的地步。
百官們一言不發,唯恐觸了天子的霉頭,也怕觸了張首輔的霉頭。
二百九十九名貢士,整整齊齊地站在殿外,等候唱名。
不多時,唱名開始。
每唱到兩個名字,便有兩名貢士整理衣襟,邁入大殿。
傳臚大典有規矩:人到場,功名才作數。
但沈湛和陸懷遠始終沒到。
貢士們開始竊竊私語。
“不是說霍大元帥去了嗎?不會還沒救出來吧?”
“不可能吧,霍大元帥親自出馬了。”
“可霍大元帥也沒來啊,你們誰見到霍大元帥了?”
其余貢士紛紛搖頭。
“他二人是會試的前三甲,本是最有力拔得頭籌的,兩個都不來,真是可惜啊。”
“是啊……”
不知是誰冷笑一聲:“有些人怕是巴不得他們來不了吧,這樣自己不就能撿個漏了?”
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齊慎之。
他們倒也想看蕭良辰,可惜沒那個膽子。
齊慎之深吸一口氣,面上沉靜。
蕭良辰卻皺了皺眉。
后半夜,英華殿加強了防守,嚴禁任何考生外出。
是以,后續情況如何,他并不清楚。
他只是感到納悶。
怎會一個也沒來?
“我聽說啊,昨晚有個貢士,自命不凡,提了個方案說可以兩個都救,原本人家工部是可以救出陸懷遠的,這下好了,兩個都救不出來了,陸懷遠也搭進去了!”
“誰呀?”
“別看我,不是我。”
“也不是我。”
“是你嗎?”
“喂!我昨兒不是一直和你在一塊兒嗎?”
又過了幾輪。
齊慎之、蕭良辰二人整理衣冠,邁入奉天殿。
殿外的人越來越少。
最后,空蕩蕩的廣場上,只剩暴雨沖刷過的一地狼藉,晨風卷過磚石,發出細碎的嗚鳴。
鴻臚寺卿捧著名冊,高聲唱名:
“沈湛——陸懷遠——”
門外,無人應答。
鴻臚寺卿又唱了一次:
“沈湛——陸懷遠——”
所有人面面相覷。
齊慎之的眼底,眸光微微閃爍。
皇帝的桌案上擺著一份名冊。
他只掃了一眼,竟連心跳都在加速。
第三遍唱名。
“沈湛——陸懷遠——”
門外依舊是空蕩蕩的。
百官們齊齊嘆息。
“按祖制,不到場的人會失去功名。”
“那陛下只能從旁人里面點了。”
“可惜了,他倆本是狀元的不二人選。”
“你怎知是他倆?指不定是蕭世子呢。”
“我瞧那個齊慎之也不錯。”
齊慎之心頭一震。
他終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糾儀御史出列,躬身道:“陛下,時辰已到。”
皇帝嘆息點頭。
御前太監尖聲傳旨:“關殿門——”
大門轟隆隆地合上。
光線一點一點被收攏,地上的光斑漸漸變得狹窄。
幽暗像一張巨獸的口,一點一點蠶食著偌大的奉天殿。
張首輔緩緩閉上眼。
然而,就在殿門即將合上的那一霎——
一只染血的手,驀然扒住了門縫!
“請開門——!”
一道氣喘吁吁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太監愣住了,扭頭望向天子。
皇帝:“準。”
殿門被緩緩推開。
一道清瘦倔強的人影,逆著光出現在殿門口。
“是陸懷遠!”
有考生驚呼。
“快看!還有一個人!”
陸懷遠渾身泥濘,衣衫上全是廢墟里蹭上的灰土和暗色的血跡。
他的額角有一道傷口,血已經干了,結成黑色的痂。
他的步子有些踉蹌,明顯體力早已透支,全憑一股極強的意志力在支撐。
他的背上背著一個比他傷勢更為嚴重的考生,右腿纏了厚厚的紗布,正是沈湛。
他背著沈湛,穿過兩側文武百官的隊列,一步步走到御前。
沈湛伏在他背上,腿上的傷讓他無法行走,但他的神志是清醒的。
他的目光越過陸懷遠的肩頭,直視著前方那把龍椅,不閃不避。
兩人在丹陛前停下。
陸懷遠單膝跪下,小心地將沈湛從背上放下來,扶著他跪好。
二人嗓音沙啞,氣場卻分毫不弱:
“學生陸懷遠——”
“學生沈湛——”
“叩見陛下。”
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后黎朔捂住嘴,嗚哇一聲哭了——
“嗚嗚嗚小師弟!你總算來了!不枉我為你喝了一碗童子尿啊!”
被沈湛救過的貢士也激動得不能自已:“來了……趕到了……真好。”
“是啊,總算是趕到了。”
“搶名次的來了你也高興。”
“說的像是你有資格與他倆競爭名次似的!”
沈湛、陸懷遠,爭的一甲的位置,與他們二甲、三甲何干?
百官們也有些激動,殿內出現了一小片低低的喧嘩。
張首輔緊繃的神色這才松了下來。
皇帝龍顏大悅。
他端坐在龍椅上,看著丹陛前那兩個滿身狼狽卻脊背挺直的年輕人,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至此。
傳臚大典,正式開始。
朱佑磐抬手。
鴻臚寺卿上前一步,展開黃綾,高聲宣唱:
“第一甲第一名——沈湛——賜進士及第——狀元功名——”
來啦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