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錦瑟扭頭,無辜地眨了眨眼:“殿下,他還有氣。”
長公主:“……”
長公主親自出面,將姜錦瑟毫發無損地帶出了順天府。
姜錦瑟跟著長公主坐上了公主府的馬車。
馬車華蓋朱漆,車頂飾金,四面垂著墨綠車簾,車轅上雕著纏枝蓮紋,四角懸著銅鈴,車行時鈴響清脆。
車廂內鋪著錦褥軟墊,香爐里燃著淡淡的沉水香,角落擱著一只小小的博山爐。
長公主居中而坐,佟女官坐在車簾側方,姜錦瑟坐在她對面。
馬車晃晃悠悠地駛離順天府,長公主冷冷瞥了姜錦瑟一眼:“你是故意的吧?”
姜錦瑟眨了眨眼,訕訕一笑:“殿下聰慧,果然什么都瞞不過您的法眼。”
一旁的佟女官倒抽一口涼氣!
她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捋長公主的虎須!
姜錦瑟一貫話少,不愛與人解釋,但想要拿下長公主,自己的話可得密一些。
她道:“順天府的宋推官欺負我小叔子,我氣不過,便去把他揍了一頓……想著有殿下您給我撐腰,大不了被打一頓板子,死不了。”
長公主給了她一個嘲諷的眼神:“有本宮撐腰,還敢有人打你板子?”
姜錦瑟當即露出激動崇拜的神色!
若姜錦瑟自作聰明打死不承認,長公主只會覺得她拿自己當傻子。
可姜錦瑟大方承認,又把她高高捧起,反倒有些對長公主的胃口。
姜錦瑟瞧見長公主舒展的眉頭,便知自己成功了大半,趁熱打鐵道:
“殿下方才好威風呀!”
長公主瞪了她一眼:“少拍馬屁,本宮不吃你這一套!”
姜錦瑟心道:你不吃才有鬼了。
面上卻委屈巴巴地低頭“哦”了一聲。
長公主冷哼道:“你膽子不小!不過是應本宮邀約去公主府講了一回香道,便自以為能扯虎皮做大旗了?”
姜錦瑟眼神一閃,長公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故意露出的異樣:
“你有事瞞著本宮!”
佟女官厲聲道:“在殿下面前休想遮遮掩掩,還不從實招來!”
姜錦瑟無奈地嘆了口氣,把在馬車上與姜蓮的對話言簡意賅地說了,省去了自己與姜蓮的身份秘密,只道二人在江陵府府因斗香結下梁子,姜蓮一直看自己不順眼。
長公主并不關心江陵府的斗香誰拿了第一,她只在意究竟誰才是真正的鳳女。
“還沒確定,你就敢在外肆意妄為了?”
姜錦瑟小聲道:“就是不確定,才這么干,哪日萬一確定我不是……就逞不了您的威風了。”
長公主:“……”
長公主道:“你這般能闖禍,有沒有想過若你不是鳳女,本宮會如何對你?”
姜錦瑟對了對手指:“沒想那么遠。”
長公主冷冷地說道:“從即日起,你不用再去天下第一香了,直到張天師入京前,都給本宮乖乖在公主府待著,省得成天出去給本宮添亂!”
姜錦瑟早猜到長公主會如此安排,并未求饒,只輕聲道:“殿下想要功勞嗎?”
她問這話時,身上散發出一股強大的氣場。
只一瞬便收了起來,等長公主定睛再看時,她又變回了那個扯虎皮做大旗的小娘子。
長公主自嘲一笑。
近日真是累糊涂了,竟在一個小村姑身上錯見了母后的氣場。
“你什么意思?”
姜錦瑟道:“我也是方才被關在順天府時,聽到了小道消息,若殿下信得過我,我可為長公主殿下獻上一份一等功勛。”
長公主眉頭一皺。
“一個商鋪東家也敢說送本宮一等功勛?你可知何為一等功勛?
“按本朝制度,一等功勛指軍功、緝盜、平叛等護國安民的大功勞,通常是需要用人命、疆土、城池去換的!”
姜錦瑟平靜地迎上長公主的凝視:“順應天命者,自得天道。殿下若得了此功勛,便是天命所授,若不然,您覺得自己有資格擁有鳳女嗎?”
這話說得極為放肆,足以以殺頭之罪論處!
佟女官當即便要下令將她拖下去,長公主卻抬了抬手。
她一瞬不瞬地望著姜錦瑟的眼眸,從這方才還顯得不著調的眼睛里,品出了一絲難以掩藏的野心。
長公主絕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
相反,她是賭徒。
只不過,她不輕易下注。
若是旁人這般說,早已人頭落地。
眼前的小村姑,似乎有那么一絲運氣在身。
她喜歡聰明人,但最好不要比她聰明。
有野心,卻也懂得唯自己馬首是瞻。
長公主緩緩開口:“若你當真能助本宮立下一等功勛,那么即使他日你不是鳳女,本宮也不會虧待于你,但倘若你是在耍弄本宮——”
后面的話她沒有說。
姜錦瑟替她說完:“但憑殿下處置!”
文華殿寶座后平臺,朱佑磐正與臣子對弈。
太監通傳:“長公主求見。”朱佑磐笑了笑:“皇姐來了?快請。”
長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姐姐,年長他幾歲。
幼時他常跟在長公主身后,在他心里,長公主亦姐亦母。
是以,他在她面前鮮少擺皇帝的架子。
長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織金蟒紋的宮裝,頭戴點翠鳳釵,步履從容。
朱佑磐分外喜悅:“皇姐,什么風把你給吹來了?”
長公主對他行了一禮:“陛下。”
朱佑磐對面的大臣起身,對長公主躬身行禮:“臣叩見長公主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長公主微微一訝:“喲,蘇公也在呢?本宮的人剛在順天府闖了禍,蘇公這么快便告到御前了?”
蘇府尹一怔。
皇帝笑著打了個圓場:“瞧蘇卿這副模樣,恐怕還不知順天府發生了何事。皇姐快說給朕聽聽——朕很好奇,究竟是誰得罪了皇姐?”
長公主攏了攏寬袖:“小事罷了,不值一提。本宮的人也不是吃素的,該討的公道已經討回來了,就怕下手有些重……蘇公不會怪罪本宮吧?”
蘇府尹誠惶誠恐地說道:“下官惶恐!”
太監為長公主拿來坐墊,安置在皇帝身側。
長公主落座后,宮女奉上茶來。
長公主端起茶杯,看了蘇府尹一眼,笑道:“正好,蘇公也在,本宮有些事要與陛下商議,與順天府有關。”
朱佑磐來了興致:“哦?”
長公主道:“陛下,醉仙樓那樁案子,我聽說原先便是順天府的人不接,推給了東城兵馬指揮司。東城兵馬司破了案,順天府卻又上趕著把案子搶了過去。怎么,如今的順天府自己查不了案,專搶別人現成的?”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蘇府尹臉色一變,雙膝跪地:“陛下,臣——”
長公主打斷他:“你別申辯。你下達的公文已經白紙黑字送到了東城兵馬指揮司。我知道,那兒是你的轄區,東城兵馬司供你驅使也是應份的事。但這次的主判官可是陛下欽點的狀元郎——蘇公……不會是對陛下有何不滿吧?”
蘇府尹連連磕頭:“臣不敢!”
朱佑磐眉頭一皺:“什么案子?”
長公主道:“本宮說不清楚,還是由蘇府尹親自向陛下稟報吧。”
蘇府尹摸了摸額頭冷汗,不敢有任何添油加醋,一五一十地將醉仙樓案子說了。
朱佑磐聽完,想了想道:“李明樓為主判官……他有小狄公之稱,此案牽扯甚大,由他來斷案也不算過分。”
他頓了頓,又道,“沈湛初到東城兵馬指揮司便破了一樁大案,也是有斷案天分之人。不如這樣,朕允許順天府與東城兵馬指揮司共同破案。”
長公主忙道:“那就看看,沈湛與李明樓,誰能先破此案,又是誰才是真正的在世狄公!”
姜錦瑟哼著小曲兒回了槐花巷。
一進院子,院門是鎖著的。
她從墻縫里摳出備用鑰匙,開了銅鎖。
堂屋桌上放著一張綠枝留的紙條,說一家子看戲去了,黎朔也去了。
沈湛沒去,他仍未歸家。
姜錦瑟尋思著,沈湛這會子應當也快下職了,不知道一會兒自己把醉仙樓案子的好消息告訴他,他會是個什么表情。
她想著想著,往藤椅上一躺,悠哉哉地翹起二郎腿。
折騰了一整日,她略有些困乏,迷迷糊糊便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只覺有人輕手輕腳地朝自己走來。
她瞬間警醒,一把掐住對方的脖子,反手一翻將人摁在藤椅上,單膝跪在那人腿間,拔出匕首抵住了對方的頸側。
“是我。”沈湛開口。
姜錦瑟這才驚覺天色不知何時已經黑透了,自己躺在藤椅上竟睡了過去。
她忙直起身從藤椅上下來,理直氣壯道:“誰讓你鬼鬼祟祟的,門也不敲就進我房間?”
沈湛平靜地開口:“這間,是我的屋子。”
姜錦瑟:“……”
“我要和你換!”
姜錦瑟擲地有聲地說道。
沈湛:“不換。”
姜錦瑟眉梢一挑:“不換就不換,不和小孩子計較!”
說罷面不改色,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孩子……”沈湛望著某人故作鎮定、落荒而逃的背影,攥緊拳頭,煞是努力地壓下了小腹流竄的邪火。
姜錦瑟在院子里溜達了一圈,折回沈湛屋門口。
“家里人出去了?我不想吃你做的飯,上外頭吃!”
沈湛沒有意見,問道:“去哪兒吃?”
姜錦瑟道:“東街有家包子鋪,對面新開了家羊肉館,據說味道不錯。”
沈湛:“那就羊肉館。”
二人去了那家新開的羊肉館。
大堂內幾乎客滿,小二穿梭其間,端著滿托盤的菜來回忙活,個頂個的利索。
二人等了片刻,才總算等到一張空桌,在靠近最里頭的角落,倒還算清靜。
伙計拿下肩上的搭布,利落地在桌上抹了兩把,滿臉堆笑:“二位客官,今兒想吃點兒啥?”姜錦瑟沒客氣:“你們這兒有什么拿手的?”
小二報菜名似的噼里啪啦地倒了一串:“咱家羊肉泡饃是一絕,蔥爆羊肉也是拿手菜,還有烤羊排、羊肉湯面,再配上芝麻燒餅,保管您二位吃了還想來!”
姜錦瑟大手一揮:“羊肉泡饃!”
小二愣愣地看向沈湛,沈湛道:“他的話聽不懂。”
小二連連點頭:“是是是——一人一碗羊肉泡饃!”
姜錦瑟道:“你們店可有酒?”
小二道:“有有有,燒刀子、花雕、果子釀都有。”
姜錦瑟道:“半斤燒刀子,再炒個小菜。”
小二應聲去了。
沈湛神色古怪地看向姜錦瑟:“為何要飲酒?”
姜錦瑟道:“慶祝唄。”
沈湛越發迷惑:“慶祝什么?”
姜錦瑟道:“慶祝你終于接了一樁大案。”
沈湛道:“如果你是指醉仙樓的案子,恐怕要讓你失望了。今日順天府尹下了移文,此案已被順天府接管。”
姜錦瑟哼了一聲:“你放心,該是東城兵馬指揮司的案子,順天府劫不走。”
沈湛聞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做了什么?”
姜錦瑟雙手抱懷:“不用謝。”
沈湛沉吟片刻:“下值前,我聽聞長公主突然駕臨順天府——與你有關?”
姜錦瑟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沈湛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姜錦瑟斜睨他一眼,拿了一雙筷子:“都說了不用謝。”
沈湛蹙眉:“你究竟和長公主說了什么,竟讓她同意出面,插手此事?”
姜錦瑟唇角一勾,邪惡地笑道:“我說啊,你要是破不了案,就把你送去公主府,給她做面首!”
沈湛:“……”
沈湛:“我不信。”
“一言為定。”
沈湛身后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姜錦瑟一抬頭,懵了。
“長……”
長公主此時不該在皇宮跟皇帝告御狀搶案子嗎?
怎么會微服出行來了此地?
別告訴她也是來吃羊肉的,天底下哪有這么巧的事?
萬幸她機靈,及時打住,看了一眼端著托盤杵在一旁瞧熱鬧的小二,及時改口:“長姐,你怎么來了?”
小二一聽是人家姐姐,把酒放下便無甚興致地走了。
長公主冷聲道:“你好大的膽子,長姐也是你能叫的?”
姜錦瑟面不改色地說道:“我叫您長輩也不像啊,您瞧著頂多大我三歲!”
長公主:“……”
沈湛:有沒有人關心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