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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邁進場院,一股清冽的酸香就撲面而來。
混著桂樹的甜香,竟半點不沖鼻,反倒讓人喉頭微動,夏沐只覺舌尖下意識地泛出些津液來。
這醯[吸]場的規模,遠超出她的預料。
青石板鋪就的曬場面積,足有兩三個足球場大小,巨大的曬場被半人高的青石墩分隔成六個區域。
每個區域里都整齊碼著近人高的陶缸,缸口蓋著竹編的圓蓋,邊緣還纏著半濕的布巾。
風一吹,布巾上的水汽混著醋香便四散開來。
“這些陶缸里釀的都是不同的醋,有米醋、果醋,還有專門配宴席的桂花醋。”
簡單介紹醯場的情況,周茂才跟在夏沐身側,指著那些陶缸解釋:
“眼下正是秋梨成熟的時節,大伙正忙著釀新一季的梨醋呢。”
話音剛落,就見西側區域有個穿著粗布短打的老人快步迎了上來。
老人約莫六十來歲,頭發已全白了,卻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綰著。
他臉上布滿皺紋,雙手粗糙得布滿老繭,指關節微微有些紅腫。
唯有一雙眼睛格外有神,落在人身上時透著股沉穩勁兒。
“周署丞,您怎么過來了?”
老人走到近前,就對著周茂深深鞠了一躬。
目光掃過夏沐時,見她身著青色官服,連忙把腰彎得更低:
“這位大人是?”
“王大匠,這位是尚食局的夏大人,皇后娘娘親點的六品采買官,今日特地來咱們醯場瞧瞧。”
“夏大人,這位是王醯匠,咱們掌醢署最老的醯匠了。”
“打六歲起他就跟著他爺爺學釀醋,到如今整整五十年了,場里的醋怎么釀、怎么存,就沒有他不清楚的。”
“若是你有感興趣的事情,盡可問他”。
夏沐聞言心中一驚,她沒想到眼前這個毫不起眼的老頭,居然是個經驗如此豐富的匠人。
五十年的釀醋經驗,若放在現代大概也成了所謂的釀醋仙人了。
可在這里,他卻只是個管著一群廚役的工匠頭子。
不但衣著樸素,言談間還滿是對官身的敬畏。
“王醯匠客氣了。”
夏沐主動頷首,目光落在不遠處正圍著陶缸忙碌的廚役身上
“方才聽周署丞說,大伙正在釀梨醋?
我倒從沒見過梨醋是怎么釀的,不知可否請王醯匠請教一二?”
王大匠沒想到這位女官竟會對釀醋感興趣,先是愣了愣,隨即臉上露出幾分喜色。
工匠們最盼的,便是自己的手藝能被人瞧得上。
若是有貴人喜歡,他們的地位也自然水漲船高。
他連忙直起身,指著不遠處的一片曬場:
“請教不敢當,都是些簡單的功夫。”
“我們剛剛開始,若是大人不嫌我們粗鄙,大人可以上前查看。”
夏沐點頭:
“那就過去看看吧。”
大匠引著眾人往西側曬場走。
場中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廚役,正圍著陶缸忙碌。
見周署丞和王大匠領著貴人過來,都下意識地停了手,躬身站在一旁。
“都別愣著,按往常的法子做,夏大人想看咱們怎么釀梨醋呢。”
王大匠嗓門洪亮,一句話便讓廚役們定了心神。
廚役們齊聲應了,各自回到崗位。
最先動手的是兩個年輕廚役,他們面前的木案上堆著小山似的秋梨,不但個頭很大,而且個個黃澄澄的。
兩人手里拿著特制的尖刀,去皮、去核,動作可謂是一氣呵成。
削好的梨肉被切成均勻的小塊,被整整齊齊的碼放在旁邊的竹筐上。
“大人您瞧,這梨得選京郊南口的秋白梨,皮薄肉細,甜度也足,只有用上好的秋白梨才能釀出上好的梨醋。”
王大匠指著陶盆里的梨塊,語氣里滿是自豪。
春桃的眼神好,很快就發現不少秋白梨的果皮已經出現了皺褶。
她湊到夏沐耳邊,有些疑惑的開口:
“東家,這個梨個頭是挺大的,就是怎么不少都皺皺巴巴的?”
她說話的聲音不算太大,但卻嚇了在場所有人一跳。
周茂才聞言,立刻看向桌上還沒處理的秋白梨。
果然,正如春桃所說,不少梨皮都出現皺紋。
一瞬間,他的臉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他轉頭看向王大匠,隨后冷冷開口:
“王大匠,這是什么情況?”
“這可是給皇家釀的醋,怎么能用這種不新鮮的秋白梨?”
王大匠被周茂才陡然冷下來的語氣嚇了一跳,他連忙解釋:
“周署丞您別急!這梨看著皺,可不是不新鮮!”
他伸手拿起一個秋白梨,指尖輕輕摩挲著起皺的果皮,解釋道:
“這新鮮的秋白梨,剛摘下來時水分太足。”
“如果直接用來釀醋,酸味沖得很,還留不住梨的甜香。”
“咱們得把它們放在通風的竹筐里,讓梨皮自然收皺,這叫‘醒梨’。”
“等梨子醒上三天,梨里的水分少了些,糖分反倒更凝實,釀出來的醋才會又酸又甜,梨味也會更足!”→、、、、、、、、、、、、、、、、、、、、、、、、、
說著,他立刻拿起小刀和一只秋白梨。
別看王大匠已經年近六十,但是動作卻還是十分麻利。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一顆碩大的秋白梨就已經被一分為二。
隨著梨子被切開,里面的梨肉立刻露了出來。
“幾位大人可以聞一聞,醒梨后我們會仔細挑選一遍,里面絕對不會有一顆壞梨!”
夏沐聞言,頓時湊了過去。
果然,和王大匠所說的一樣。
這顆秋白梨的表皮雖然皺皺巴巴的,但是梨肉還是雪白的,而且滿是清甜的梨香,半點沒有腐壞的異味。
周茂才這才松了口氣,卻還是板著臉叮囑:
“下次再有這門道,得提前跟底下人說清楚,別讓人瞧著誤會。”
王大匠連連點頭,又轉向夏沐,臉上帶著幾分忐忑:
“夏大人,您別見怪,這醒梨的法子是老祖宗傳下來的。
這看著雖然不好看,卻是釀好梨醋的關鍵。”
夏沐笑著搖頭:
“哪里會怪?倒是長了見識,原來釀醋還有這么多講究。”
她目光落在陶盆里切好的梨塊上,又問:
“醒好的梨切塊之后,下一步該怎么做?”
王大匠見貴人沒怪罪,還愿意接著看,頓時來了精神。
他引著夏沐走到一個巨大的陶缸前,掀開竹編蓋子。
缸里鋪著一層厚厚的麥麩,還撒著些白色的粉末,湊近能聞到淡淡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