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菁咬著唇,沒說話。
怕嗎?
當然怕。
從答應慧明那天起,就沒有一天不怕的。
可怕有什么用。
毒她已經下了,官家的身體的的確確變得糟糕,他們一直以為是舊疾。
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我不是怕,我是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萬一官家那邊早就等著我呢!”
慧明看著她,嘴角扯了扯。
那表情說不上是笑,更像是看一只試圖掙扎的蟲子。
“等著你做什么?”
他反問,“你是皇后嗎?你是太后嗎?你只是個美人,一個去探病的妃嬪。就算他是裝的,難道還能把你扣下?”
“再說了。”
慧明往后退了一步,語氣放緩了些,“我又不是讓你去刺探什么機密。你就是去看看,他氣色如何,看見你是什么反應,若是能探聽到皇陵的事,那就最好。”
劉清菁攥緊的手指松了松。
這個倒是可以。
“好。”
慧明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
“步鷙那邊,兩天沒消息了。”
他沒回頭,“你若有辦法,打聽打聽異聞司最近在忙什么。”
劉清菁剛放松的心情又提起來:“表哥手段高明,哪里需要我去打聽?況且異聞司是什么地方,我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別要緊的事情沒打聽出來,反而漏了馬腳,豈不是壞了表哥大事。”
慧明看著她:“毒是你下的,我也是你請進宮的,皇后的胎也是你日夜盼著掉的。現在跟我說你手無縛雞之力,不覺得晚了點么?”
“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下毒的時候不怕,請人的時候不怕,現在讓你打聽點消息就怕了?”
慧明盯著她肚子:“如果趙煦是裝的,你可知意味著什么?”
劉清菁臉色慘白。
“現在知道怕了?”
“你,你怎么不早說?”
“我也是剛想到的。”
他說,“皇后有孕這件事,我一直覺得不對勁。去年他咳成那樣,太醫局的人都說熬不過冬天,結果呢?他熬過來了,還有力氣讓皇后懷上。”
劉清菁指甲掐進掌心。
可這點疼,比不上心里那陣慌,和翻涌上來的恨。
官家說過,她嬌俏可愛,與皇后不同。
也說過皇后是宣仁太后指給他的皇后,他不敢全然信任。
可他卻讓皇后有孕。
最后一兩年,幾乎是將她給冷落。
她不甘心,這才會在慧明的慫恿下,給他下毒。
人一旦踏出那一步,就上了賊船。
慧明現在握著她的把柄,他們還……,她是退無可退了。
“那現在怎么辦?”
她問出聲。
慧明臉色稍霽:“你先去福寧殿,按我剛才說的做。”
“還去?”
“去。正因為有這種可能,才更要去。如果他是裝的,你去了,他反而不會動你。你冰雪聰明,如果真有貓膩,相信你能察覺出來的。”
慧明離開后,劉清菁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好一會沒動。
琥珀從外面進來,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美人?”
劉清菁回過神來。
“去尚食局端碗雪梨羹來,隨我去福寧殿。”
福寧殿內。
趙煦靠在榻上,手里拿著一份折子,福星在一旁伺候著,輕手輕腳。
“官家。”
門外傳來小內侍的通傳,“劉美人來了,說是來探病。”
“讓她進來。”
趙煦說完起身,回內殿躺著。
片刻后,劉清菁跟著福星進了內殿,手里提著個食盒。
“妾身見過官家。”
她行了一禮,把食盒放在案上,“聽說官家這兩日咳得厲害,臣妾讓尚食局熬了雪梨羹,官家嘗嘗?”
趙煦笑了笑:“你有心了。”
他示意福星把湯接過去,卻沒喝,只是放在一邊。
“坐吧。”
劉清菁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
她抬眼看向趙煦。
臉色確實不太好,眼下發青,嘴唇也干,說話的聲音壓得低,像是喉嚨里卡著什么東西。
前幾日因為緊張,倒是沒注意那些細節。
但對比前幾個月見的那次,臉色的確是要差些的。
但也不像是病入膏肓的樣子。
“官家這兩日睡得可好?”
“還好。”
趙煦道,“就是夜里咳,斷斷續續的,睡不踏實。”
“官家是天下之主,一定要保重龍體。”
趙煦聞言,抬眸看著她:“美人如此掛礙,朕自當好好愛惜自己的身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劉清菁覺得官家這句話意味深長。
她心里咯噔一聲。
慧明讓她問的話,卡在喉頭不知怎么說出來。
又聽官家道:“慧明大師佛法高深,只是一直呆在小佛堂,朕聽說去了一趟你的永寧閣,倒是一趟也未來朕的福寧殿。”
劉清菁:“……”
她扯出一抹笑意來:“妾身宮中那個葉良,是個信佛的,出宮替妾身辦事,總會往兜率寺上個香,一來二去的便熟悉了,這次為官家和皇后娘娘祈福,也是聽葉良說慧明大師精通佛法,頗受京中女眷推崇。”
“這么說,美人是聽了葉內侍的話,才想著將慧明大師請進宮中祈福?”
“是。”
趙煦又看著她:“那劉美人有心了!慧明大師去美人宮中,可是去宣講佛法的?”
劉清菁心里咯噔一下。
這話問得,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有意試探。
她臉上的那抹笑意差點掛不住。
好在入宮這些年,從最底層的宮女一步步走到如今這個位置,別的沒學會,裝樣子還是練出來了。
“回官家,正是。”
她垂眼,聲音壓得柔柔的,“妾身想著,大師難得入宮,若只在凈塵苑念經,未免可惜。便請他來永寧閣坐坐,給妾身和身邊的宮婢講講經,也算沾沾佛光。”
趙煦點了點頭。
“倒是個好心思。”
他頓了頓,又咳嗽了兩聲,咳得臉都紅了。
福星上前,本來是要給他遞水,但劉美人先他一步,走到床榻邊,拍著官家后背:“官家咳嗽如此厲害,還是用些雪梨羹吧,里面加了川貝,會舒服些。”
福星卻道:“劉美人可能不知,秦太醫說官家這咳嗽不是干癢引起,這雪梨羹喝了只會加重官家病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