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桑師兄想說什么。萬一那些人根本不聽,萬一他們把我扣下,萬一黃泉宗的人就等在那里。”
她道,“可凡事都有萬一,要是因為這個萬一,什么都不做,那我們就剩下硬拼一條路。”
桑晨無奈嘆氣。
石漱寒在一旁開口:“陸師妹,你要去,我陪你。”
“讓空洞子前輩一起。”
裴之硯忽然開口,“空洞子前輩是認識太祖皇帝的,又有特殊的淵源,修為也高,讓他一起。”
桑晨看向裴之硯:“你真放心她去?”
“阿時提的方法,是最好的!硬拼,死的是成千上萬的將士。她和空洞子前輩去,就算是最壞的結果,也只是白跑一趟,若勸說成功,能避免一場惡戰。”
桑晨道:“我也一起。
我可以代表玄霄閣,空洞子前輩代表異聞司,陸師妹是朝廷欽封的輔國夫人,又是你裴尚書的夫人,代表朝廷,可以代表我們最大的誠意。”
裴之硯與桑晨對視。
桑晨回望。
“桑師兄這個安排很合適,明日你們出發,注意安全,隨時保持溝通。”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三人就出發了。
到了這兒,不需要和士兵一起行軍,幾人御劍直接來到斥候探到的地方,也不過是半個時辰的事。
潰兵就住在霧氣邊緣的山林中,這里雖說沒有黑水澗那么重的霧,但能見度不足十丈。樹木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點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
忽然,空洞子停下腳步。
“有人。”
他的聲音很輕。
和桑晨立刻警覺起來。
片刻后,前方的霧氣里,隱約出現幾個人影。
那些人影沒有動,就那么站著。
霧氣漸散,
那幾個人影終于清晰起來。
是四個年輕人,穿著破舊的皮襖,手里握著獵弓和長矛。
他們的臉上帶著明顯的戒備,眼神里還有恐懼。
“站住!”
為首的那個年輕人抬起手,弓箭對準了他們。
另外三人也紛紛舉起武器,將他們圍住。
停下腳步。
看清楚為首那個年輕人的臉。
二十出頭,皮膚粗糙,顴骨突出,眉眼間有一種常年生活在山林里的野性。
“你們是什么人?來干什么?”
年輕人的聲音很緊,弓弦拉得滿滿的。
看著那個年輕人,緩緩開口:“我叫,是從京城來的。”
年輕人的手抖了一下。
“京城?”
“對。大宋的京城。”
年輕人的臉色變了。
他把弓箭又握緊了幾分,聲音更冷了:“你們來干什么?是不是來抓我們的?”
搖頭:“不是。”
她往前走一步,年輕人下意識往后退一步。
“你別過來!”
停下:“我要是來抓你們的,會只帶兩個人來嗎?”
年輕人愣了一下。
是啊。
要是朝廷派兵來抓他們,怎么可能只來三個人?
可……
“那你們來干什么?”
空洞子這個時候往前走了一步:“你們祖上,是跟著潘美楊業打仗的兵。”
四個年輕人臉色全變了。
“你,你們怎么知道?”
空洞子繼續說:“岐溝關一仗,打敗了。你們的祖上逃進山里,再也沒出去。幾十年了,你們躲在這里,靠打獵采藥為生,一代傳一代,從不敢下山。”
為首的那個年輕人手里的弓箭已經拉滿:“你們,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老夫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知道自己是誰嗎?”
年輕人愣住了。
他只知道,他從小就在這山里長大,阿爹說,不能下山,山下有官兵,會抓他們。
阿爹的阿爹,也是這么說的。
“你們祖上,是跟著楊業將軍打仗的兵。楊業將軍是什么人,你們知道嗎?”
年輕人搖頭。
他只知道阿爹說過,祖上當兵的,打了敗仗,逃進山里。
至于跟誰打,為什么,他從來不知道。
空洞子繼續說下去:“楊業將軍,外號楊無敵。遼國人聽到他的名字都怕。雍熙三年,他跟著潘美北伐,一路打到云州,打得遼人節節敗退。”
“后來呢?”
問話的是另一個年輕人,個子矮一些,臉上的戒備少了幾分。
“后來東路潰了。曹彬的十萬大軍,在岐溝關一戰死傷無數。遼軍轉過頭來打西路,楊業將軍孤軍奮戰,被圍在陳家谷口。他苦戰到最后,身上受了十幾處傷,還被射了幾箭,最后被俘。”
“被俘之后,他絕食三天,活活餓死。死之前,他說了一句話‘天子待我厚,我本望以立功報國,今為奸臣所迫,至王師敗績,何面目求活’。”
四個年輕人呢,沒有一個人說話。
他們聽不懂那些話里的意思。
可他們聽懂了,那個人,寧死也不投降。
空洞子看著他們,目光里忽然多了幾分復雜。“你們的祖上,就是跟著這樣一個人打仗的兵。他們不是逃兵,是敗兵。打了敗仗,不得已逃進山里。可他們心里,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是誰。”
為首的年輕人手里的弓箭,不知不覺放了下來。
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發酸。
這些年輕人,從小就被關在這片山林里。
他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樣子,不知道大宋現在是什么樣子,不知道自己本來該是什么樣子。
他們只知道,不能下山。
“你叫什么名字?”
問為首的年輕人。
“我叫……石頭。”
“石頭?”
“阿爹說,山里的孩子,起個賤名好養活。”
點了點頭。
“石頭,我問你一件事。”
石頭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
“如果朝廷既往不咎,讓你們下山,分田地,落戶籍,堂堂正正當大宋的子民,你們愿意嗎?”
石頭的眼睛亮了一瞬。
可很快,那點亮光就熄了下去。
“你騙人。”
他的聲音低下去,“朝廷怎么可能放過我們?阿爹說,逃兵是要殺頭的。”
“那是上百年前的事了。”
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次,石頭沒有后退。
“當年你們的祖上逃進山里,是因為打了敗仗,怕被追究。可現在皇帝都換好幾個了。那些事,早就沒人提了。”
身后三個年輕人眼睛都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