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以后我們不回去了么?”
苗記酒樓的柴房里,傳出大妞怯生生的聲音。
大妞當日被打得重,敷了幾日傷藥,臉上的青腫已褪了許多,清秀瘦弱的小臉浮出一絲希冀。
仇娘子臉上的青淤也散了大半,愛憐地摸了摸大妞的臉:“我們先在這里住幾日。等傷都好了再回。”
大妞哦了一聲,低了頭不吭聲。
五歲的二妞天真直接:“我們不能一直住在這里嗎?這里雖然小了一點,卻沒人打罵我們,還能吃得飽。我喜歡這里。”
仇娘子聽得心酸,淚水在眼眶里直打轉。
自竇大被帶走后,她就悄悄帶著兩個女兒來投奔苗老板。苗老板外表兇悍,實則心地柔軟,見她實在可憐,便將這間柴房借給她暫住幾日。柴房里的木柴都被挪去了隔壁,這里放了一張床榻,一個木箱子,還有一張小小的桌子和三張小凳子。
白日,她頂著滿頭滿臉的傷在后廚里做事。能見到她的,是另幾個雜工和幾個廚子。沒人嘲笑奚落,反倒是人人同情憐憫她。
大妞二妞在柴房里悶了,也會過來,或是自己玩耍,或是幫著她做些事。一天三頓都吃得飽。沒有怒罵聲指責聲,沒有隨時會落下的巴掌,比在竇家的日子好過得多。
今日,丑兒跑來送口信,告訴她竇大父子三人從衙門回來了。沒見她們母女三人的身影,竇大在門口跳腳怒罵了許久。
她在苗記酒樓做雜工,竇大知道地點,只怕隨時都會找過來。畢竟,她帶著兩個孩子,也沒多少可去的地方。
“你們喜歡這里,我們就多住幾天。”仇娘子忍著眼淚,打起精神哄大妞二妞:“不過,你們得老實待在屋子里,別亂跑。”
大妞是個聰明孩子,仰頭問道:“我爹是不是會找來?”
仇娘子無奈點頭,緊緊摟住兩個女兒。
不過,仇娘子料錯了。
手中有兩貫錢的竇大,根本沒急著找仇娘子母女三個,當晚就去了春風樓找相好。
隔日,一身皂衣公服俊俏得似會放光的小李巡捕倒是先來了。
“是我們母女三個連累小李巡捕了。”仇娘子撲通一聲跪下,含淚要磕頭。
李云昭迅疾伸手扶起仇娘子,溫聲道:“這件事已經過了公堂結了案,我賠了兩貫錢。”
仇娘子瞬間了然:“怪不得竇大昨日沒來。他手中有錢,肯定是去春風樓了。”
李云昭略一點頭,問仇娘子:“你還想我去春風樓拎他回竇家嗎?”
仇娘子羞慚不已,用袖子掩著臉:“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當日就像著魔中邪一般,就想他回家。”
李云昭看著仇娘子:“狗改不了吃屎。竇大有了錢就去春風樓,沒錢的時候才回家,對你們母女拳腳相加。竇大的父母刻薄刁蠻。便是你受得了這個罪,大妞二妞怎么辦?”
仇娘子眼淚又下來了:“小李巡捕,竇家我不想回了。我要和竇大和離。”
康安坊里,和前夫鬧上公堂和離的顧娘子赫赫有名。被陸四郎凌辱后激烈反抗的柳娘子,被救出牢獄后,好端端地活著。苗記酒樓的苗老板,死了丈夫后自己開酒樓,獨自撫養兒女長大。
還有眼前的小李巡捕,喪父后悍然為父報仇,做了女巡捕,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女子一樣能傲然立在天地間。
“和離這個念頭,往日我其實也有過。只是一閃而過,就被壓下了。我總覺得自己一個柔弱女子,離了丈夫就無依無靠無處可去。”仇娘子紅著眼流淚,既是在哭泣過去十年的軟弱,也是痛下決心后的釋然:“現在想來,不過就是我自己困住了自己。”
“我要和竇大和離,大妞二妞我都帶走。我一個人也能將兩個女兒養大。”
李云昭目光柔和了許多。
如果仇娘子執迷不悟,硬是要回竇家那個火坑,她能做的有限,頂多就是在仇娘子性命攸關時出手相助。
現在仇娘子自己想開了,想和竇大和離,這就好辦多了。
“你確定要和離?”李云昭張口問詢:“真的想好了?”
仇娘子用袖子抹了眼淚,目光堅定地點頭:“想好了。他總罵我生不出兒子,動輒罵我打我,公公從不正眼瞧我,婆婆每日辱罵我,打我也就罷了,還總打大妞二妞。那一日,他們還張口要將大妞二妞賣做童養媳。竇大根本不護著閨女,這個畜生不如的東西,還說要將閨女賣去春風樓。”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妞二妞被他們推進火坑里。”
“我要和離!”
仇娘子確實柔弱,受慣了委屈也不反抗。實在是竇大和竇父竇母太過刻薄過分了,竟半點不顧惜大妞二妞。
她唯有堅強起來,才能保護女兒。
站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的苗老板,忽地說了一句:“和離不難,難的是帶走一雙孩子。”
大妞二妞都姓竇,是竇家血脈。如果竇家人不肯撒手,就是對簿公堂,也是竇家人占盡上風。
反觀仇娘子自己,在竇家過了十年苦日子,都沒出人出頭撐腰,可見娘家也不頂用。
如果按正常的路數,最多就是仇娘子跳出竇家這個火坑。大妞二妞根本帶不走。
李云昭目光一閃:“我來想辦法。”
仇娘子又要跪下。
李云昭扶著仇娘子的胳膊:“不用跪,也不必謝我。如果你執意回竇家,你的事我也不好再多管。你既然想清楚要離開竇家,我自要全力相助。”
仇娘子滿眼淚水。謝謝兩個字太過輕飄,可她一無所有,實在無以回報李云昭的攜手之恩。
“小李巡捕,我有一個一勞永逸的法子。”苗老板不愧經營了數年酒樓,很有頭腦,湊在李云昭耳邊低語數句。
李云昭忍不住點頭:“確實是個好法子。”
苗老板道:“這辦法既是我想的,就由我來出面。”
“銀錢我來出。”李云昭飛快接過話茬:“接下來的事,就勞煩苗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