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權勢達到了一定的高度,人的性格會難以避免地變得剛愎自負。
古往今來的許多皇帝,年輕時英明,可到了晚年卻性情大變,變得暴虐嗜殺殘酷,多半就是因為權力膨脹引起的。
后世也有許多資產數千億的大老板首富,在人生最風光時放出各種狂言,什么小目標,什么我不喜歡錢等等,這其實也是人膨脹了。
章敦也是如此,他當宰相五年,坐在這個位置上,他習慣了下面的人對他俯首帖耳,習慣了把官家懟得忍氣吞聲,習慣了一人之下的權勢。
于是章敦也變了,他愈發認為大宋離不開他,覺得這個世界理所應當圍著他轉,更覺得國家失去了他,天都會塌。
這已經是一種被權力滋養后扭曲的自負。
所以章敦不敢相信,官家居然真會放棄他,真會把他從宰相的位置上拉下來。
官家甚至都不給他貶謫地方的機會,直接催他回家養老了。
按照官場的潛規則來說,官家的這個做法其實是違背常理的,朝堂上沒有如此直接的做法,罷相居然會罷得如此徹底。
以往大宋的宰相就算被罷免,也會把他貶到偏遠的地方,當個什么團練使,什么節度使。
總之就是讓你遠離權力中樞,下放到艱苦落后的地方,等你自己受不了,主動提出致仕,如此君臣都保住了各自的體面,別人也無話可說。
大宋名臣范仲淹也好,王安石也好,蘇軾也好,皆是如此。
結果到了章敦這里,官家就差指著他的鼻子讓他直接滾蛋了。
章府前堂內,章敦臉色蒼白,喃喃半晌,抬眼看著蔡京。
“元長,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宋正在推行新政,朝廷的新法在各地試行,如此重要的時候,官家怎會舍棄老夫?”
章敦搖搖頭,似乎還是不肯相信事實。
“從紹圣元年始,大宋的新政便一直是老夫在推行,放眼朝堂天下,誰會比老夫更了解新政?朝堂上的新黨陣營,誰有老夫這般號召力?官家怎會舍老夫而不用?”
蔡京淡淡地一笑,道:“圣意不可揣度,官家自有官家的用意,子厚先生,事實已是如此,您還是放下國事,從此頤養天年吧。”
章敦的眼睛瞇了起來:“是你在官家面前進了讒言?你認為你可以取代老夫?
蔡京搖頭:“下官可從未在官家面前說過你半句不是,這一切都是官家自己的決定,以官家的圣明果決,尋常的讒言詆毀,也根本入不了他的耳。”
章敦失神地道:“如此說來,是官家決意要罷相了?”
蔡京點頭:“是的,都是官家的決定,————其實,從官家任我為門下侍郎,入政事堂的那一天開始,子厚先生就應該有所察覺了,只不過是您一直不肯承認而已。”
章敦瞬間如同蒼老了幾十歲,挺直的腰桿也不自覺地佝僂下來,苦笑道:“是啊,老夫早已察覺到了,官家————已經不需要老夫了。”
蔡京嘆道:“官家重情重義,非刻薄寡恩之君,子厚先生難道從來不覺得您自己有錯?”
章敦抬眼,目光冷肅:“老夫為大宋社稷彈精竭慮,為推行新政奔走,平衡朝局,不負圣心,我何錯之有?”
蔡京絲毫不懼地直視他的眼睛,道:“子厚先生最大的錯,就是以為官家缺你不可,天下缺你不可。”
“你以三朝老臣,執宰天下為倚仗,把誰都不放在眼里,包括官家。”
“你一貫以自己的標準,去評判天下事,你認為對的事,天下人若反對,就是天下人有眼無珠,你認為錯的事,就算官家一力堅持,你也會覺得官家昏聵不明,跟官家抗爭到底。”
蔡京嘆道:“子厚先生,你縱是位至人臣之巔,但終歸也只是臣子,偌大的大宋社稷,官家才是真正掌舵的人啊,若連這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官家怎能容你,朝堂怎能容你?”
“當初官家設監察府,推方田均稅法,建講武堂————官家的這些新政舉措,志在改變天下的格局,從根子上革除積弊,可子厚先生對這些舉措,卻都非常反對,甚至暗地里發動朝臣逼宮————”
章敦赫然睜大了眼,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可辯駁,只好沉下臉不出聲。
蔡京搖了搖頭,道:“子厚先生大約是宰相當久了,渾然不覺自己犯了為人臣者的大忌,先生,您逾矩了。”
“君君臣臣的道理,先生比下官更懂,您若稍有反思之心,不妨回頭看看自己這幾年的行事,是否合乎這句圣賢之言?”
蔡京垂瞼,低聲道:“現在,先生大約明白官家為何罷相了吧?老實說,官家還是給先生留下了體面,這份體面,先生能看得出來嗎?”
章敦神色灰敗無言。
他當然看出來了,放他致仕回故鄉養老,已經是官家給的最大的體面了。
若換了個心胸狹窄的皇帝,以章敦這幾年的所作所為,怕是沒法活到壽終正寢了,帝王若想要清算,想要翻舊帳,可是會要人命的。
章敦此刻終于明白了,渾身上下仿佛被抽空了力氣,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半晌之后,流淚哽咽道:“老夫明白了,老夫這些年————確實錯了。”
此時心中翻騰如海,章敦滿腔的悔恨。
如果他的性格沒那么強勢,如果對官家的新政舉措不那么激烈反對,如果時刻警醒自己臣子的身份,也不至于落得如今的下場。
蔡京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心中沒有半分憐憫同情。
都是成年人了,做錯了事情自己負責,世上沒有任何人能為他兜底。
蔡京本身是個非常自私自利的人,從來不管別人的命運因果。
今日他對章敦剖析解釋這么多,已經算是破例了。
至于原因,大約是新老交接的一種總結儀式吧。
以后的大宋朝堂,由他蔡京接手,局面將會大不一樣,至少,他不會給官家添堵,不會成為官家最大的阻礙。
同時,蔡京今日解釋這么多,也是為了讓章敦徹底對仕途死心,徹底息了東山再起的念頭,不會給他的仕途帶來麻煩和波折。
長久的寂靜之后,蔡京起身朝章敦行了一禮,笑道:“下官言盡于此,子厚先生,此后山高水長,愿先生保重。”
“離京那日,下官去送送您,望先生不棄,你我廟堂之爭,便終于廟堂,先生出廟堂,入江湖,曾經的恩怨還望兩清。”
章敦流淚點了點頭,這一刻,他終于對蔡京的印象稍有改觀。
離開廟堂,世上已無政敵。
這也是官場潛規則,君子政治,理當如此。
蔡京離開章府后的當天下午,趙孝騫又收到了一道奏疏。
奏疏是章敦寫的。
同一天內,章敦接連呈上兩道奏疏,實在很罕見。
第一道奏疏是章敦暗戳戳地拍馬屁,以軟飯硬吃的語氣,維護官家在史書上的名聲。
而下午的第二道奏疏,卻是語氣非常決絕的致仕疏,乞骸骨。
是的,章敦最終還是體面地上疏告老致仕,離開這個付出無數心血,曾經風光得意無限的朝堂。
他也終于察覺到,自己已然年邁,到了該被時代淘汰的時候了。
趙孝騫收到章敦的奏疏后,并沒表現出太大的意外。
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結果。
但趙孝騫還是很快批復了章敦的奏疏,兩個字,“不允”。
是的,這也是朝堂君臣的體面。
就象新君即位,必須要走一個三請三辭的過場一樣,辭官致仕也是如此。
不管君臣的矛盾多深,多么水火不容,但只要是致仕疏,官家就必須要挽留,不允許他輕易離開朝堂。
程序確實很虛偽,但還是那句話,為了彼此的體面。
章敦的致仕疏被官家駁回,事情很快傳遍了朝堂,一時間朝堂掀起驚濤駭浪。
從章敦告病開始,其實很多人就已察覺到,官家可能要換相了。
不過當這一天真的來臨,饒是大家都有了心理準備,還是被深深地震驚了。
國朝罷相不是小事,只要君臣的矛盾沒到不可調和的地步,通常來說,為了維持朝局穩定,皇帝是不會選擇罷相的。
畢竟宰相的位置舉足輕重,皇帝罷相,可不是簡單地送走一個宰相,而是會引起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包括朝堂陣營黨系的重新洗牌,各個利益集團的頻繁動作,甚至會波及民間的地主商人的興衰起落。
宰相的地位僅次于皇帝,它的任免必然會掀起風浪。
趙孝騫第一次駁回了章敦的致仕疏,緊接著第二天,章敦又上了第二道致仕疏。
這一次的致仕疏是蔡京直接呈到朝會上的,趙孝騫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用情至深地露出依依不舍狀,一句句述說子厚先生這些年對大宋做出的貢獻和功勞。
最后還是那句話,朕舍不得子厚先生,朕不允許子厚先生辭官,燕子沒有你我可怎么活————
于是章敦的第二次請求致仕,再次被官家駁回。
又過了兩天,章敦的請求致仕疏雖遲但到。
趙孝騫為了挽留這位勞苦功高的宰相,深情地御筆寫了一篇數百字的小作文,像舔狗挽回女神一樣,小作文寫得情深意切。
小作文里,趙孝騫把章敦夸得天花亂墜,其功媲比張良蕭何諸葛亮。
最終落筆處,官家臨表涕霖,情難自已,最終依依不舍地批復“充可”二字。
與此同時,官家為挽留章敦而寫下的數百字小作文,當天便傳遍了朝堂市井。
最終,章敦的致仕疏回到了政事堂蔡京的手上,蔡京忍著狂喜,一臉悲痛沉重地蓋印簽押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