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服出宮后,必來張小乙家一趟,吃一頓他婆娘做的蒸魚,這已經是趙孝騫出宮后的固定流程了。
這次趙孝騫帶著剛出生的小兒子出宮,目的也是想讓張小乙認認臉。
“這位小皇子,莫非便是天家嫡子?”張小乙小心地抱過趙慶,帶著幾分激動地打量著他。
趙慶也好奇地看著張小乙,二人的目光久久對視。
良久,趙慶突然咯咯一笑,裂開了沒長牙的小嘴兒,模樣兒特別可愛。
張小乙被狠狠地可愛到了,也開懷大笑起來。
趙孝騫拍了拍他的肩,道:“我都生了倆了,你這還一個蛋都沒下,年輕人,要努力了啊!”
誰知張小乙卻微微一笑,道:“我婆娘————也懷上了,兩個月了,約莫明年春天,家里就添丁了。”
趙孝騫兩眼一亮:“啊呀!了不得了!恭喜呀,真讓你盼到了這一天,今日必須喝幾杯慶祝一下。”
院子的門被推開,張小乙的婆娘挎著竹籃,從集市買魚回來了。
仍然是熟悉的內向社恐模樣,見到趙孝騫后,嚇得婆娘匆匆行了一禮,然后一聲不吭就跑進了廚房。
趙孝騫習以為常,并不介意,反正看重的只是她的手藝,不需要關心她是什么性格,那是她男人該關心的事兒。
飯菜很快做好,趙孝騫令鄭春和去州橋買了兩壇好酒回來,二人坐在院子里對酌。
滋溜了一口酒,趙孝騫仰頭看著頭頂的葡萄架。
葡萄架上的葡萄大多快成熟了,只有少部分泛著青光,再過約莫半個月,葡萄就可以吃了。
張小乙家種的葡萄向來被趙孝騫詬病,每次看到葡萄架總要吐槽幾句,去年趙孝騫終于派人從西域胡商那里弄了一點不錯的葡萄種子,張小乙開春種了下去,今年的葡萄滋味想必是不錯的。
“葡萄熟了給我留著,多留點兒,我家婆娘多,都好這一口兒。”趙孝騫不客氣地道。
張小乙笑了:“行,葡萄熟了都留給你,我家不愛吃這個。”
“給你婆娘也留點,懷了身孕的女人對水果這類的東西特別喜愛,回頭我讓人再給你送點別的水果,你老張家添丁,娘胎里就必須跟上營養,不然生個瘦不拉幾的玩意兒出來,不夠操心的。”
“你看我家老二多厲害,娘胎里各種補,藥膳食補都不落,出生當天就下了地,二話不說當著所有人的面打了一套太祖長拳,打完才回去吃奶————”
張小乙頓時肅然起敬:“不愧是天家貴胄,果然厲害,我家剛生下來的孩子,估摸最多原地蹦跶幾下,再來個凌空飛踢,然后就不大行了,得吃奶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閑聊,說的都是些非常普通的話題,基本圍繞著婚姻家庭妻兒。
這大約是所有成年男人的縮影,無論他的身份地位高低貴賤,男人的人生終歸離不開這些話題,也最看重這些。
蒸魚端上來,還是熟悉的味道,趙孝騫大快朵頤,旁邊的兒子趙昊也不是省油的燈,他還不會使筷子,索性直接用勺往嘴里扒拉,父子倆對著一盤蒸魚吃得飛起。
張小乙的婆娘見父子倆如此給面子,眼中閃過一抹笑意,轉身進了廚房,又蒸上了一條魚。
桌上的蒸魚吃完,等著第二條蒸魚出鍋的空擋,趙孝騫剔著牙,道:“最近汴京市井有啥不對勁的風聲?”
張小乙想了想,道:“確實有點風聲,不過我還沒確定算是正常還是不對勁。”
“百姓們都議論了些啥?”
張小乙遲疑了一下,道:“有些議論,是從你家老二出生后才有的,基本都是在議論將來大宋皇位傳給誰的問題。”
“有百姓議論說應該立長,也有人說應該立嫡,反正在民間市井,你家倆兒子各有支持的陣營。”
趙孝騫愣了一下,吃驚地道:“我家老大才兩歲,老二還沒滿月,市井里這幫人就急著討論誰是下一代皇帝了?”
張小乙苦笑道:“天家無小事,天家無私事,全天下人的眼睛都盯著你的皇宮呢,宮里一點點風吹草動,民間市井都會議論好幾天。”
趙孝騫喃喃道:“難怪大宋的無業游民被后世稱為閑漢”,可不就是閑的,認真找個班上不行嗎?”
片刻后,趙孝騫搖頭:“罷了,由他們去吧,背后嚼點舌根,我跟他們計較個甚。”
誰知張小乙卻搖頭道:“不,我覺得風向有點不對。”
趙孝騫愕然:“哪里不對?”
“我最近幾日在州橋的勾欄酒肆附近閑坐,聽著這些人議論天家子嗣,總覺得味道怪怪的,那些人不象是閑聊,而是故意在大庭廣眾之下帶起話題,故意引起人們的討論。”
趙孝騫陡然坐直了身子,面色變得嚴肅起來:“啥意思?”
張小乙嘆道:“通常皇家若有嫡子出世,官家會盡快冊封太子的,這是為了穩定天下人心,如今民間市井的議論聲,大多傾向于你可能很快就要冊封太子了。”
“但不知為何,汴京市井如今的風向,卻大多數偏向你的長子,而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所以我才覺得有點不對勁。”
趙孝騫扭頭看了看正撅著屁股滿院子撐雞的趙昊,仔細觀察半晌,就這抓雞的姿勢與反應,怎么也看不出這貨有德才兼備的太子形象,所以,民間市井為何突然有這種議論?
“小乙,你覺得是啥原因?”趙孝騫問道。
張小乙搖頭:“我出身貧苦人家,對朝堂宮闈的事根本不懂,不過我見識閱歷再淺薄也知道,立儲之事是非常敏感且嚴肅的,汴京市井這么多人議論立儲之事,本身就很不正常。”
“關于立儲的話題,在汴京市井已經持續多日了,尋常的話題,市井里的閑人們往往議論兩三天就過去了,偏偏關于立儲的話題,卻至少持續了五六日。”
“更奇怪的是,每當汴京有其他的話題興起,即將要蓋過立儲的話題時,立馬有人重新提起,將人們的注意力繼續吸引到立儲之事上,然后本來快冷掉的話題又變得熱烈起來。”
張小乙頓了頓,冷笑道:“我懷疑這里面有人故意挑話,故意制造輿論,他們的目的是什么我不清楚,可民間市井這么持續議論下去,風向遲早會傳到朝堂,那時朝臣們怕是會受影響,琢磨著站隊了。
趙孝騫點頭,他也想到了。
確實,挑起立儲話題的人肯定沒安好心,如今兩個兒子還年幼,他們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討論立儲了,這里面必然有人興風作浪。
至于目的,趙孝騫現在也沒想到,如果說朝堂上的臣子因為兩個年幼的孩童而重新劃分陣營,挑起朝爭黨爭,未免也太牽強了。
這么小的孩子,根本沒有任何號召力,更不存在什么人格魅力,僅僅憑著嫡長的出身就能讓朝堂分為兩派,實在很不可思議。
“這幫人到底想干啥?”趙孝騫喃喃自語,眉頭越蹙越緊:“又是誰躲在背后操縱輿論搞事?”
“小乙,能幫我把那些挑起立儲話題的閑人找出來嗎?”趙孝騫問道。
張小乙想了想,道:“我只能說盡力,畢竟傳言如風,不可捉摸,偌大的汴京城,想要找到哪句話題是誰第一個說出來的,無異于大海撈針。”
趙孝騫表示理解,而且這件事交給張小乙去辦,比交給皇城司更放心。
論汴京民間市井的輿論,張小乙手下的城狐社鼠比皇城司布得更深,更廣,消息也更靈通。
皇城司無法觸及的地方,張小乙總能找到辦法。
這就是當初趙孝騫為何堅持讓張小乙統一集成汴京市井勢力的原因。
這一顆子落下,總歸有一天能派上用場。
至于民間關于立儲的話題,趙孝騫臉色有些陰沉。
自古以來,立儲之事向來是帝王的忌諱,朝臣們根本提都不敢提,民間百姓稍微議論幾句也就罷了,現在擺明了有人在故意操控輿論,深度地參與進了立儲之事,這就不能忍了。
只要查出人來,死罪難免。
“要不要皇城司和開封府幫你?”趙孝騫問道。
張小乙自信地搖搖頭:“這種事,官府可幫不了忙,他們參與進來反而會更亂。交給我吧,爭取早點幫你把人揪出來。”
第二盤蒸魚被張小乙的婆娘端上桌,趙孝騫當即便招呼趙昊過來,父子倆又開始搶食。
趙昊的口味跟親爹有點象,二人都有點挑食,而且喜歡的美食也都差不多,親爹愛吃的,趙昊多半也喜歡。
一番龍爭虎斗,第二盤蒸魚很快消失了,趙孝騫剔著牙,斜眼瞥著趙昊。
“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出這小子象當太子的料,光看他的吃相,跟特么豬搶泔水似的,哪兒像太子了?民間嚼舌根的人都眼瞎了么?”趙孝騫嘆氣道。
張小乙微笑道:“昊兒搶食的樣子頗有帝王之相,夠兇,夠狠,夠貪婪。”
趙孝騫挑眉:“你這么喜歡這小子,將來你婆娘若生個女兒的話,咱們結個親家?”
張小乙一驚,急了:“我婆娘給你做蒸魚那么辛苦,你為何要恩將仇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