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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花以為只要自己小心翼翼低頭蟄伏、徐徐圖之也能有個翻身之日,結果到頭來,竟是被人算計著要低價賣給一個殘疾粗鄙的門房。
難怪今日她前去那邊拿來自己托人買回的雞腿時門房眼底讓人不適的目光那么顯眼。
這一刻,吳小花心底所有溫順隱忍盡數碎裂,翻涌著徹骨的狠戾與決絕。
吳小花知道自己是漂亮的,就算以前瘦脫了相看不出來,可是家中被養得很好的兄長和弟弟不似她爹那張貌似夜叉的模樣,她便明白是隨了她娘親。
而自己,聽旁人也說像她阿娘的。
蘇府后院里面下人仆婦關系復雜,哪怕是最底層的也是抱團取暖,利益捆綁。
她如今是一個無根無萍、毫無背景的低賤丫鬟,就算她想找旁人對付刁婆子,誰會為她出頭?
吳小花自己也清楚,她一沒有錢財,二也沒傍身的本事,除了這一身被旁人盯上的皮囊……
被旁人盯,那還不如自己用!
吳小花還沒有到膽大的直接圖老爺的地步,畢竟她不是沒聽過大太太是老爺的心肝寶,從未有妾室。
而且大太太她曾經遠遠見過一面,弱柳扶風纖纖細腰的,那模樣是鄉下地里最看不上的,可是在讀書人眼中、在高門大戶中完全不同。
大太太身形也與自己正相反,她就不自尋死路了。
在整個蘇府里,除了主人家,蘇管家才是最手握實權之人。
據說他從小和老爺一同長大,之后便一手掌握府中大小庶務,前院他是一言堂,連后院他同樣能說得上話。
況且蘇管家雖有妻有子,可都在城外莊子上。
這樣一來,她才有了機會,不是嗎?
這世間男子,誰不愛年輕貌美的女人?
吳小花她賭贏了。
蘇管家欣然接納了她。
而且,蘇管家也不是個穿起褲子就不認人的。
那段時日,是吳小花入府之后,最看得見希望的日子。
蘇管家待她著實不錯,不僅護著她,讓她徹底脫離了那刁婆子的拿捏刁難,還真心提點她府中生存的規則,手把手教她認字。
從前目不識丁的吳小花,終于一點點識得筆墨,在府中能做的事情便多了起來。蘇管家指點她人情世故,教她摸清府中規矩,漸漸地她也變成了人人巴結的“吳娘子”。
就算背后她依舊被那些婆子媳婦說嘴,可是別以為她看不見那些女子眼里除了看不起還有那么幾分嫉妒。
誰不想過好日子呢?
都是睡男人,為什么不睡個蘇管家這樣的呢?
那時的吳小花,心底是真的感念蘇管家的恩情,這是她這泥濘人生里,第一次獲得的救贖與依靠,漸漸地她心底不由得產生一種妄想:
若是、若是蘇管家娶了自己該多好?
甚至,她為此還懷上了蘇管家的孩子。
吳小花忐忑又期待地將懷孕之事告知蘇管家,可等來的,不是溫存憐惜,而是極致的冷漠與絕情。
蘇管家面色瞬間冷硬,毫無半分猶豫,只淡淡吐出一句:“打了。”
吳小花聽見此話渾身冰涼,她不敢置信,含淚追問緣由。
可她還未爭出結果,噩耗接踵而至。
她原以為蘇管家的夫人只不過是個打理田莊的村婦,卻不料她是蘇家老太太身邊出來的,她管著的莊子也是老太太在欽州最好的一處莊子。
這樣的女子自然厲害,她回府的時候找到吳小花壓根不屑與她爭辯,更不屑嫉妒吵鬧,直接讓人拘了她,強行灌下墮胎猛藥。
那一場劇痛,幾乎要了吳小花半條命。
孩子沒了,更殘忍的是,那藥性猛烈歹毒,徹底毀了她的身子,斷了她往后一生的生育可能。
“像你這樣的天天伺候男人,想來也不需要孩子。”
那一日,吳小花痛的滿地打滾、血淚淋漓,耳邊全然是對方的嘲諷。
后來,蘇管家再未碰過她半分,往日溫情盡數收回。
可那也讓吳小花徹底明白,自己曾經那點念想多么的可笑。
經此一役,吳小花徹底變了。
她看透了蘇管家的涼薄,看透了這深宅大院里的情愛虛妄。
沒了蘇管家,這府里還有其他男人,沒有人比蘇管家有本事,那一個不夠就兩個,為了權勢,為了立足,她放下所有底線,與府中不同的男人周旋糾纏,嬉笑怒罵用她這一身皮囊,換立足的資本、換生存的本事和余地。
識字、記賬、算學能學的她都學了去。
這些,都是她用她的底線換來的。
男人不過都是一路貨色,他們貪她年輕貌美,她也貪這些男人的本事。
有時候吳小花也曾想,難怪她啊娘只喜歡兄弟,要她她也喜歡男人啊。
男人怎么活,好像都比女人要容易。
盛夏之夜,晚風微涼,廊下燈籠搖曳,映得庭院樹影斑駁。
府里前院的一個管事醉酒纏人,將吳小花堵在廂房門口,一手死死攥著她的腕子,滿口腌臜調笑,熏人的酒氣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小花,今夜好好陪陪爺,少不了你的好處。”
粗糙的手掌死死扣著她的胳膊,用力往房內拖拽。
吳小花眉心緊蹙,眼底翻涌著極致的厭煩與倦怠。
這些年,她見過太多這般嘴臉,貪婪、猥瑣、居高臨下,將她當成肆意消遣的玩物。
往日里,她多半會耐著性子周旋應付,可今夜,她沒來由的倦意讓她不想再這樣。
吳小花指尖用力,猛地狠狠一掙,驟然發力推開那管事的身子,聲音清冷:“放開我。”
力道猝不及防,那管事踉蹌半步,頓時惱羞成怒,酒意上頭,面目猙獰:“你這賤人!給你臉了是不是?不過是個靠著男人立足的東西,也敢給爺擺臉色!”
污言穢語劈頭蓋臉砸來,吳小花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指尖泛白,眼底一片冰涼。
是啊,世人皆是這般看她。水性楊花,卑賤不堪,任人輕賤,毫無尊嚴。
她早已習慣,卻依舊會在這一刻,心底生出無盡荒蕪。
就在對方揚手,欲朝她臉上扇來的瞬間,一道高大魁梧的黑影驟然從院門外跨了進來。
風聲驟動,來人步伐沉穩,身形極其壯實。
月下,吳小花只見那人頭上扣著一頂粗布皮帽,檐邊沾著細碎夜露,身上衣衫料子算不上華貴,卻干凈挺括,比尋常府中仆役體面太多。
他一言不發,抬手便穩穩截住了管事落下的手腕。
力道極大,骨節發力的瞬間,只聽一聲悶響,那管事疼得臉色驟白,嗷嗷痛呼。
“哪里來的野漢子?敢管爺的事!”那管事又怒又怕,厲聲呵斥。
漢子嗓音粗糲爽朗,帶著山野練就的悍氣,半點不懼府中規矩,直接冷冷懟了回去,字字鏗鏘:
“你還問我是誰?認不得我還敢稱爺?醉酒欺凌女子真是腌臜丟人。”
他手上微微用力,疼得那管事渾身發抖,再不敢放肆半分。幾番拉扯對峙,那管事自知討不到便宜,又忌憚這漢子一身生人勿近的戾氣,只能狠狠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拂袖離去。
喧鬧散盡,庭院瞬間歸于寂靜。
吳小花立在原地,她的眼眸蒙著一層淺淺霧色,安靜地望著身前寬厚挺拔的背影。
這是沉淪數年里,第一次有人,就這么什么都不問便為她擋下難堪與欺凌。
心頭死寂的寒潭,悄然漾開一絲極淺的漣漪。
吳小花緩緩抬步,聲音輕緩,帶著幾分茫然,幾分試探:“你是誰?”
那高大漢子聞聲回頭,眉眼方正,膚色是常年在外奔波的小麥色,不見府中人的陰柔算計,反倒透著一股坦蕩質樸。
他咧嘴一笑,笑容干凈爽朗:
“在下胡大海。”
他聲音洪亮坦蕩,大大方方自報家門,“我是專替府里老太太在外奔走,收莊子租賬、打理外頭雜事的。”
吳小花心底了然。
蘇府上下的人脈勢力,她這些年也摸得通透。
老太太是府中定海神針,權柄最重,能替老太太在外收賬辦事的人,絕非普通雜役。
不僅得忠心可靠,定然本身是有些真本事、真底氣的。
吳小花輕輕頷首,壓下心底訝異,未再多言。
胡大海目光卻落在月下她清麗卻覆著薄涼的眉眼上,語氣溫和,帶著幾分好奇:
“不知娘子是何人?我好像沒見過你。”
“后院仆婦胡管事如何能都見過的?”
吳小花淡淡回了一句,不愿多談自己。
她本以為只是萍水相逢、出手相助的一場偶遇,轉瞬便會各自相忘。
畢竟蘇府偌大,內外有別,外院辦事的漢子,與后院浮沉的她,本就是兩條永不相交的路。
可吳小花未曾想,自此之后,竟是屢屢偶遇。
往后三五日,她常在后院回廊、花圃小徑撞見胡大海的身影。
一次兩次是巧合,次次遇見,便是刻意。
這日午后,日光和煦,吳小花捧著賬本在廊下對賬,又見他大步走來。
她終于抬眸,眼底帶著幾分探究與疏離,輕聲開口:“你一個在外奔走收賬的外男,日日往后院內宅跑,不合規矩吧?”
后院,哪怕是婆子丫鬟的居所,外男也是嚴禁隨意踏入。
胡大海聞言,依舊是那副坦蕩笑容,毫無躲閃:“老太太身邊的桂嬤嬤,是我姑母。我閑來無事,便過來探望,順路走走。”
桂嬤嬤。
吳小花心底微動,瞬間通透。
那是老太太身邊的掌事嬤嬤,地位尊崇,最是看重規矩體面,也打心底里鄙夷她這般依附男子、自甘墮落的人。
吳小花垂眸輕笑,語氣帶著幾分自嘲與涼薄:“原來你是桂嬤嬤的侄子。既然如此,你更該避嫌的。”
多余的話吳小花不用說,她不信胡大海不知。
可胡大海只是撓了撓頭,笑得坦蕩又直白,眼底沒有半分鄙夷、半分嘲諷。
“我姑姑是我姑姑,我是我。”
他語氣坦然,字字真誠,“旁人怎么看、旁人怎么說,與我無關。我只知道,吳娘子生得好看,說話也敞亮。”→、、、、、、、、、、、、、、、、、、、、、、、、、
敞亮?
吳小花愣了愣。
活在淤泥里,渾身污穢,滿身算計,人人罵她卑賤水性,從未有人用“敞亮”二字形容過她。
她說話頂多叫刻薄。
吳小花只當是男人隨口敷衍的搭訕情話,心底毫無波瀾,淡淡收回目光,提著賬本轉身便走,并未接話。
她見慣了風月場上的花言巧語,早已不信任何甜言蜜語。
可胡大海依舊如故。
不糾纏,不唐突,只是每每偶遇,便會駐足問候,安靜看她一眼,坦蕩溫和,分寸得當。
次數多了,吳小花漸漸察覺,這個粗悍爽朗的漢子,和府中那些虛偽涼薄的男人,全然不同。
終于在一個月色沉沉的夜晚,二人又一次在后院月下偶遇。
夜色靜謐,無人往來。
吳小花駐足,望著眼前的男人,心底積壓數年的郁結、委屈、荒蕪,盡數翻涌上來。
她抬眸,定定看著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問出了藏在心底許久的話:
“你日日來尋我,次次待我不同。你當真,不知府里關于我的那些事?不知我和府中諸多男子的糾葛?不知我是個什么樣的人?”
話音落下,晚風寂靜。
胡大海臉上的爽朗笑意微微收斂,神色驟然沉了幾分,褪去了往日的憨直,多了幾分認真。
他沉默片刻,坦然點頭,字字清晰:“我知道。”
府中有關吳娘子的事,他不可能不知曉。
吳小花眼底徹底歸于寒涼,果然,世間無人例外,終究是知曉她的不堪,不過是裝模作樣罷了。
可下一秒,胡大海抬眸,目光赤誠熱烈,直直望進她積滿荒蕪的眼底,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知道,那些人……都配不上你。”
吳小花渾身一震,僵在原地。
這些年,她自甘沉淪,自輕自賤,跟著各色男人周旋茍活,日日自我厭棄,認定自己早已污穢不堪、爛入泥沼。
是她攀附旁人,是她配不上任何人,是她活該任人輕賤。
連她自己有時候都覺得自己是個不知廉恥、主動依附逢迎的浪蕩女人。
從來沒有人告訴她——
不是你不配,是他們配不上你。
“若是那些人值得托付,你何必輾轉在他們之間?可見,那些人都不行。”
聽著胡大海的話,吳小花多年積壓的委屈、不甘、絕望,在這一刻盡數破防。
她抬眸望著眼前坦蕩真誠的漢子,月色落在他硬朗的眉眼間,溫柔得不可思議。
可此刻,吳小花心頭死寂多年的荒蕪地,竟悄然抽生出一縷新芽。
柳暗花明,絕境逢光。
今天臨時出差,昨晚到了酒店酷酷更新,一章四千,不確定今天有沒有二更……如果會議輕松點,下午可以寫點,不然就是晚上高鐵回去,半夜更新。
小花的番外應該還有一更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