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名字?”
“招娣。”
“我叫三丫。”
“沒、沒名字……”
野草立在一眾惶恐怯懦的小姑娘之間,安靜看著眼前滿臉橫肉的牙婆像在清點一堆廉價貨物打量問詢著她們這群剛剛被她買來的孩子,包括野草自己。
望著對方那一遍遍掃過自己身上渾濁的目光時,野草心底陣陣發冷,可是她骨子里除了懼怕外還有一絲絲自己也不知道的不服。
“這都什么破爛名字,一個個上不得臺面。”
牙婆滿臉厭棄,盡數落在小花眼里。
她比誰都清楚,她們這種正經名字都不配擁有的,生來便是家中多余的累贅,天災來臨便是爹娘一袋小米便可輕易置換、毫不心疼的棄子。
她想起幼時阿娘那句敷衍至極的寬慰。
旁人笑她人如其名,野草,不就是隨處可見低賤得不能再低賤的野草么?
她不服,去問阿娘,阿娘只淡淡道:“雜草多好,風刮不死,雨打不滅,比莊稼還好活。”
那時年幼的野草卻不服氣地反問:“若是野草這般好,為何哥哥叫家寶,弟弟叫天寶,偏偏我只能做野草?”
一句不甘,換來一記火辣辣的巴掌,還有整整半月揮之不去的耳鳴鈍痛。
從那時起野草便懂了,所謂野草堅韌,不過是大人哄騙弱者的空話。
“你叫什么?”
牙婆厲聲一喝,扯回她紛亂的思緒。
小野草抬眼,撞上那雙居高臨下陰鷙的三角眼,腦海里驟然閃過昔日倒地時,眼底閃過的那長在石縫里迎風而立的一朵小小野花。
“小花。”
“什么?”
“我叫吳小花。”
“嗬”
彼時的她尚年幼無知,不懂自己這改名之舉,何以引來牙婆暗自嗤笑。
可她心底清清楚楚——從舍棄“吳野草”三字開始,她的命數,便徹底和從前任人踐踏的泥沼割裂開來。
她不識字,只是靜靜看著牙婆提筆,將父親在那賣身契上寫下的潦草粗鄙的“吳野草”三個字給劃掉,一筆一畫,改成端正規整的“吳小花”。
野草入土,小花新生。
入蘇府之初,吳小花還以為她這輩子真地因為改了名字而改名。
誰成想,這是她這輩子最難熬的一段日子。
她是最低等的粗使丫鬟,無依無靠、府里人人可欺。
新進丫鬟本就最是卑賤,老仆刁難、同輩排擠是常態,連日來她日日撿旁人剩下的冷飯餿菜果腹,終于不慎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虛軟得幾乎撐不住身形。
她親眼見過同批進來的丫鬟,也是這般染了腹疾,纏綿虛弱。
像她們這樣的低等丫鬟治病費錢費力,遠不如重新買一個丫鬟劃算。
那姑娘最后氣息奄奄,便被府里人毫不留情拖了出去,是死是活,再無人過問。
如今的吳小花,離那樣的結局,只差一步。
就是在她最虛弱、最絕望,險些落得棄尸門外的絕境之時,那名先前多次向她示好、后來被她認作干娘的刁婆子找上了她。
刁婆子臉上掛著和善溫厚的笑意,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溫潤的米粥,語氣親昵又誘人心弦:“孩子,看你可憐,你如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若是被那管事瞧見,你怕是天黑前就要被丟去了亂葬崗去了。
這米粥最是養人,若是運氣好這一口熱飯就能助你挺過去……唉,你這孩子著什么急,我話還沒說完呢。”
那對于吳小花來說無異于救命仙丹的丹藥就這么拿捏在對方的手里。
明明還沒入肚,小花似乎感受到了那食物進入肚子里該是個什么感覺——
寒冬臘月喝了碗熱湯一樣。
刁婆子看著她那幾乎黏在粥上于是聲音都柔了起來,帶著若有若無的引誘:“你這孩子進了蘇府,沒人護著,早晚熬死。你若肯認我做干娘,我便護著你,往后沒人敢隨意拿捏你。”
吳小花不是不知府中規矩,先前有好心的小丫鬟悄悄提醒過她,府中婆子認干親從無真心,皆是層層算計、吸血啃肉,終究是她這樣的丫鬟被榨干所有價值,落得凄慘下場。
可道理再清醒,也抵不過此刻絕境中求生的本心。
“干娘!”
只是這一時的生機,換來的是經年累月的月例盤剝、那刁婆子除了每月定期將自己的銀子拿走以外什么都沒幫過她。
“我看你這干女兒小花,看著溫順聽話,實則心眼極大,骨子里最是不服管束,那狐媚眼珠子天天滴溜溜地轉,我看吶,你遲早玩不過她。”
今日難得她將手里的活計忙完,鼓氣勇氣先一步從管事那里支了月錢,又托人買了一塊炙雞腿回來,刁婆子其他愛吳小花不知道,但是她敢肯定刁婆子喜歡吃喝。
就算可能肉包子打狗,她也要試試通過刁婆子將自己現如今的差事換了。
結果卻沒想到來早一步倒是聽見了她和另外幾個婆子說話。
“瞧瞧,你這才從管事那里將她月例拿走多久?這個月就起了心思先將錢支走了,擺明不想受你管了唄?我可是聽說她甚至去和二太太院里的丫鬟接觸,我瞧著遲早要攀高枝嘍”轉瞬,吳小花便聽見刁婆子發出一聲輕笑:“攀高枝?我瞧她則模樣配那跛腿的門房正好,別看人年紀雖大,卻肯出銀子。”
“哎呦喂,你舍得?這丫頭來府里這才多久,瞧著越發出挑白凈,養了這大半年,眉眼舒展,是個十足的美人坯子,就是當個……”
小娘二字還沒開口,就聽刁婆子一口打斷道:“長得好看身份低賤能有什么出路?我給她配個正經男人還不夠?”
“我看你是瞧中了瘸腿的錢了吧哈哈哈哈”
站在門外廊外的吳小花渾身驟然一僵,耳畔轟然作響,血液瞬間沖上頭頂,整個人腦子嗡嗡發懵。
與此同時屋內另一婆子明顯有幾分遲疑:“可她那般水靈漂亮的小姑娘,那門房身有殘疾、樣貌粗陋,她如何肯依?”
而刁婆子的聲音愈發陰狠刻薄:“她肯不肯,可由不得她。我是她名義上的干娘,她的婚事、去處,全都捏在我手里。
過幾日我多給她些好吃好喝,哄得她放下戒備,再悄悄下些軟藥,等她人事不省,直接裹了送去門房床上。
這生米煮成熟飯的事,誰還能不認不成?”
從頭捋人物番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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