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一直持續到了六點半,甚至連伍映紅的秘書來提醒時,都被伍映紅揮手示意離開不要打擾。“在打造錦繡春熙CBD這一構想上,我認同省委市委的觀點,漢州市漢川省乃至整個西部都需要這樣一個具有代表性的CBD,這能極大提升漢州市的城市品牌形象,進一步達到集聚金融機構和大型企業總部的作用,也能持續提升漢州市在整個西部地區商業中心的吸引力,……”
“但是我有些擔心這個舉措或者構想會不會有些超前了,省里和市里是否具備打造這樣宏大的一個商業區的財力支撐準備,有沒有考慮到因為宏觀經濟和政策調整帶來的變化影響,會不會高估了漢州市和漢川省經濟發展對這個CBD的需求和互動能力?”
“甲級商業大廈和寫字樓,大型購物中心,五星級酒店,高檔次的娛樂設施,也包括金融機構的入住,大型企業的總部設立,以及豐富便捷的公交運輸體系,良好的綠化環境,這里邊每一個條款都有著相當高的要求,投入的資金都是要以億計的。,…”
張建川一邊談一邊思考,“我知道省里市里的想法,規劃先拿下出來,規格不妨確立得高一些,免得幾年以后都開始往里邊填充東西了,才發現怎么設計規劃又落后了,又要重新來規劃,造成重復浪費…”伍映紅笑著點頭又搖頭,但沒有做聲。
這個年輕人據說只有高中文化,但是看這份視野眼光,怕是名牌大學畢業生都未必能比得上啊。或許這就是實踐出真知,能夠創立出這么大的企業來,也不知道在其中經歷了多少風雨,所以才能有這般見識了。
“我贊同在立意和規劃上適當高遠一些,但我個人覺得在實際運作上則應當更謹慎更保守一些,我不是說益豐,伍書記,我說句不客氣或者有些冒犯一點兒的話,您別介意,…”
張建川的話讓伍映紅一愣之后笑了,點點頭,“你只管說,我正需要這樣的反面觀點意見來提醒自己。“好,我很擔心我們的政府在打造這樣宏大敘事體系下因為能拉動經濟發展,推動城市建設有著沖動冒進的強烈愿望,可能會帶來不可預料的風險,…”
“如果益豐進入,哪怕市里施加壓力,我們還是會按照我們既定節奏走,因為我對未來宏觀經濟的發展長久看好,但是不排除其中也會有波折起伏,一旦宏觀政策收緊,或者經濟氣候趨冷,傳導到金融領域,益豐是私營企業,不可能得到銀行體系的無條件支持,弄不好就要率先倒下,所以伍書記您應該注意到了,哪怕是益豐發展勢頭極好,但是我仍然堅持以自有資金來實現滾動發展,以股權來換取資金,也要貸款上加以克制,……”
張建川好整以暇地主動拿起水壺,反客為主,提伍映紅倒水。
“在金融界一直有這個傳言,銀行只會錦上添花,不會雪中送炭,甚至更會落井下石,但企業發展卻又離不開金融體系的支持,這也就是一個悖論,所以如何克制好自身欲望,加強風險防控,我覺得是每家企業尤其是私營企業家最需要修煉的一門課。”
伍映紅也笑了,“所以你寧肯引入外資出售股權,甚至去香港上市籌集發展資金,也不愿意輕易貸款?”
“有這方面的因素,但不完全是。”張建川坦然道:“不瞞您說,益豐和未來的鼎豐,其核心都是食品,在這里我也想向伍書記闡述一下我的一些想法或者說愿景,益豐未來應該做什么,對標誰,鼎豐又該做什么,對標誰,…”
伍映紅來了興趣,身體前傾,看著對方問道:“哦,說一說,我也想聽聽你的規劃,尤其是我感覺你對在安江縣這邊的布局很有意思,這也是今天我請你來的主要目的,至于錦繡春曦項目,我們可以放在后邊再來慢慢談,…”
張建川也覺得這位市官員好像對錦繡春曦項目其實并沒有太在意,相反更看重在安江那邊的項目,這也讓他很納悶兒,這和表面上自己獲取到的消息有些不盡一致啊。
“我心目中的益豐對標的目標大略等同于雀巢,鼎豐則類似于泰森。”張建川略一沉吟道:“雀巢不用說,首屈一指的食品巨頭,其產品覆蓋了飲料、奶制品、糕點等領域,綜合實力強,抗風險能力尤為突出,而且其最擅長本地化和上下游產業鏈的布局,讓人佩服,而泰森不用說,肉制品巨頭,其同樣是將產業鏈上下游做到了極致,……”
伍映紅揚了揚眉,“雀巢我知道,但是益豐卻是從方便面入局,有些不一樣啊,泰森我不太了解。”“情況不一樣,所以只能說因勢利導,當初我做民豐的時候,其實在后邊也是考慮先做強飼料,然后從飼料業向上游延伸,做養殖業和肉制品加工,,…”
“誰曾想陰差陽錯,看準了方便面這個單一賽道的市場機遇,所以才切入方便面,但是我認為方便面固然還有很大的市場空間,但是如果益豐只做方便面其抗風險能力太薄弱,稍有顛簸,業績就會出現大起伏,“所以你下一步要打算把益豐走多元化道路?”伍映紅問道。
“不能為了多元化而多元化,多元化是增強抵御市場風險的一個有力抓手,但是如果不加選擇的走多元化之路,那可能只會帶來更大的后患。”張建川搖搖頭,“益豐現在首要任務仍然是做強方便面,要確保近兩三年內仍然在國內市場一家獨大,……”
伍映紅聽出了一些玄妙,“建川,你的意思是兩三年后就不好說了,沒信心了?”
“伍書記,市場從來沒有一家獨大之說,快消品的消費者變心很快的,方便面不是什么高科技產品,層出不窮推陳出新都是家常便飯,沒準兒你哪個產品不受歡迎,或者競爭對手某個新品爆了就能一躍而起,就像益豐的崛起不也就這樣嗎?”
“沒誰敢說他能一直獨大,總會有挑戰者不斷地冒出來,也許你能贏一次兩次,但不可能保證每次都贏,所以我們要做到的就是增強自身抵御風險的能力,可以輸一次兩次,但是我們能夠保持卷土重來的實力、信心和勇氣。”
“好,說得好!”張建川的話讓伍映紅忍不住夸贊了一句。
他最反感那種盲目樂觀過度自信卻又沒有足夠底牌的人。
張建川人雖然年輕,現在益豐如日中天,但人家卻已經能看到危機,能未雨綢繆了。
尤其是他說的那句保持被擊倒之后再重新站起來的實力、信心和勇氣,最讓他欣賞。
“所以你也會選擇走多元化之路,……”
“是產品多元化,但仍然會聚焦于食品領域。”張建川強調了一句,“引入外資,甚至上市,也是增強抵御風險能力的一個措施,同時也能讓益豐開闊視野,廣納人才,…”
伍映紅笑了起來,“怎么,省里市里出臺的政策,還不能讓益豐滿意?”
“政策剛出臺,很多人都還在猶豫觀望,但益豐和鼎豐要加速發展,尤其是鼎豐這個攤子鋪開,會比益豐更耗費精力。”張建川看著伍映紅,“伍書記,鼎豐依然會聚焦食品,但和益豐又有不同,側重于從畜禽身上著手,但仍然要從上下游產業鏈來補強。”
伍映紅不動聲色地道:“畜禽養殖國家現在很鼓勵發展規模化,也有一些政策出來,但據我所知目前可能除了沿海如廣東等地有些規模,大部分都還處于萌芽狀態,建川,你打算又要來一回敢為天下先?”“伍書記,可能不只是我,新望幾位劉總可能也有此意,我覺得吾道不孤,甚好,…”
張建川笑著拽了一句文言文,也把伍映紅逗笑了,這小子還真的不怯場,在自己面前都能如此瀟灑。“嗯,劉永航對于你買下了民豐有沒有耿耿于懷,我聽說最初你是支持他收購民豐的,結果卻成了你當了最后買主,…”
張建川把情況簡單解釋了一下,伍映紅心知肚明。
從他的角度,他也支持張建川收購而非劉氏兄弟,當然如果張建川堅決不同意收購,那么賣給劉氏兄弟也就是最后選擇。
“那你和新望之間又要踏入同一條賽道,會不會起沖突?”
“競爭肯定有,沖突不至于。”張建川搖搖頭,“就算有,我相信我和幾位劉總可以控制在一定范圍內,伍書記放心吧。”
伍映紅重點詢問了鼎豐的發展思路。
張建川也沒有隱瞞,既然拿下了肉聯廠,那么必然要走肉制品加工的路徑,火腿腸是無可回避的選擇,進而進軍分割肉冷鮮肉領域就成了必經之路。
肉制品領域現在并不是好選擇,尤其是火腿腸領域雙匯已經向王者一一春都發起挑戰,戰火剛起。但這條路卻不能不走,張建川能倚仗的就是上下游產業鏈的一體化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