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三十八,張建川才離開了漢州市委。
整整談了兩個小時,伍映紅留他就在市委食堂用晚餐,但張建川婉拒了。
在兩人談話期間,伍映紅的秘書起碼進來了三次。
這種情形下秘書還要專門進來提醒的,肯定是有重要事務,張建川還不至于不懂事到這個程度。自己再要留下來吃飯,伍映紅又有工作要處理,豈不是弄得有些尷尬為難了。
所以張建川婉拒了,伍映紅也沒有多留,因為的確還有些重要事務要處理。
在張建川離開后,伍映紅又花了半個多小時把事情處理完,這才和劉克莊一道去市委食堂用餐。劉克莊感覺到伍映紅情緒不錯,而且沒受到處理事務的影響,猜測應該是和張建川談得很合契。這也讓他很好奇。
劉克莊和梁崇信關系不錯,兩個人也都算是伍映紅的左臂右膀了。
劉克莊作為市委秘書長,算是大內管家了,掌管市委內部一攤子事兒,自不必說。
而梁崇信的作風和伍映紅相近,尤其是這兩年在華流的表現也很合伍映紅的胃口。
梁崇信城建交通國土這一塊工作,也是有深意的。
省里邊對漢州前期城市建設不太滿意,前任市長平調到了外省擔任副省I長,杜云翔才接任市長。這里邊有沒有漢州城市建設規劃雜亂推進緩慢的原因,不好說。
梁崇信擔任副市長之后,一項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錦繡春曦CBD項目規劃的落地推進。
可以說,這項工作推進情況幾乎每個月都要向市委和省政府作專題匯報。
梁崇信壓力很大,也幾次在和劉克莊談及這項工作的時候也是滿腹心酸。
各方面的意見都不統一,一個方案反反復修改不下十回,攤子越鋪越大,到最后連梁崇信心中都沒底了看起來設計規劃倒是美輪美奐,中西結合,既有西方建筑美學的簡潔大氣,又有中式的古典優雅。幾大板塊真的是高端大氣上檔次,讓去燕京上海考察過一圈之后的梁崇信都覺得真的有點兒要超京趕滬的味道了。
好確實好,但怎么建?
誰來建?
錢哪兒來?
哪怕這個是規劃建設的時間線拉長到十年,梁崇信都覺得有些夠嗆。
既然是CBD,首先就要有幾棟像樣的甲級寫字樓和商業中心體了,包括一些大型企業和金融機構能入住就再好不過了。
然后就是五星級酒店,最好是諸如喜來登、希爾頓、香格里拉這一類的外資酒店。
另外還有完善便捷的公共交通運輸體系,公共汽車和無軌電車不必說,地鐵也要提上議事日程。這些東西都是最基本的骨架,接下來才是各種需要往里邊填充的血肉,比如各類專業服務業、娛樂、會展、包括奢侈品在內的高端零售、高端餐飲等等。
就梁崇信自己都覺得要在現有基礎之上打造這樣一個中央商務區,有些不切實際。
但如省委市委確立的目標那樣,不求三五年之內就要建成,而是要在三五年內有一個雛形,爭取十年之后能夠具備一定規模,在更長時間內使其真正形成名副其實的中央商務區。
這個情況梁崇信半是訴苦半是擔心,還有幾分憧憬地和劉克莊都探討過幾次,劉克莊也對這個規劃有相當了解。
而益豐集團就是作為私營企業的旗幟標桿要鑲嵌進去的重要一環,首要目標就是要建一到二棟地標式建筑,不得低于漢都大廈,其他另說。
據說益豐集團方面相當抵觸,軟磨硬扛,始終不愿意正面表態承諾,為此孫、方兩位可能也和益豐方面談過,但仍然沒能取得好的效果。
劉克莊感覺伍映紅不可能因為這個就要專門來和張建川談一次話,那太掉份兒了,但他又感覺伍映紅的確對益豐和張建川很感興趣,所以才會有了這樣一場長談。
“伍書記,看您的情緒,好像和張建川談得不錯?”做上了桌子,等到飯菜上來,劉克莊才裝出一副不經意的樣子隨口問道。
“克莊啊,是不是想問我和他談了什么,錦繡春曦,地標建筑?”
伍映紅心情很好,笑著打趣。
“我這個市委1書記還是要留點兒面子嘛,萬一提出要求,人家拒絕了,我這臉往哪兒擱?”劉克莊一聽這話,就知道伍映紅多半和張建川沒正面談錦繡春曦項目,但是兩人卻應該有某些默契,大家不正面談,到時候下邊人具體談才有余地。
“不談這個,看樣子張建川談的話題更符合您的胃口啊。”劉克莊也笑了。
“還是克莊了解我啊,沒錯,張建川和我談了不少,但沒正面談錦繡春曦,當然也免不了從側面提了提,他有他的顧慮和考量,我理解,而且我覺得他很開誠布公,…”
伍映紅目光沉凝起來,似乎還在回味當時張建川的話語。
“尤其是他談到了錦繡春曦這樣龐大的規劃構想,一旦啟動起來,很難停下,停下就會從政治和經濟乃是社會影響角度帶來巨大的負面作用,但有時候恐怕就連省市一級政府都未必能干預得了,來自中央層面的宏觀調控和經濟下行期時,政府也不可能逆風行事,…”
劉克莊悚然一驚,“書記,這種可能性很小吧?”
“小嗎?我覺得未必。經濟發展本來就是呈螺旋形曲線上升,難免有盛衰起伏,當然我們國家從改革開放釋放生產力,應該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都是總體向好的,可縱觀我們國家經濟發展上,總呈現出一放就亂,增長如野馬狂奔,不受控制,一管就死,萬馬齊喑,用民間說法,就是容易走極端,如何平衡好這其中的尺度分寸,哪怕是中央決策層,也一樣覺得十分考手藝,”
伍映紅放下筷子,“張建川提到像益豐,畢竟是私人企業,就算是市里施加壓力,但也不可能無視自身資金壓力或者風險不管不顧,肯定要留一定余地,但國企呢?所以他覺得國企風險更大,尤其是參與錦繡春曦項目進去,省市兩級都不容停步,可遭遇不可抗力,資金繃緊甚至斷裂,怎么辦?銀行貸款,利息高企,企業巨虧,這都好說,如果連銀行都感覺到風險巨大,不肯放貸時,又該如何?”
“不至于吧?”劉克莊愕然:“這是省市兩級推動的重點工程,…”
“是,整體項目不會出大問題,但落實到其中具體的分項目呢?省里市里能每個都去擔保嗎?如張建川所言,如果市里希望建一座地標建筑式的寫字樓,也許現在預算五個億,但隨著時間推移,建材漲價,人力成本攀升,預算漲到八個億,項目公司承擔不起,益豐不可能無休止往里邊砸錢,政府財政能不能兜底或者擔保?”
“那怎么可能?”劉克莊脫口而出。
“看看,克莊,你都知道這不可能,所以憑什么讓人家無條件地跟隨你指揮棒起舞?一旦遭遇困難,甚至半中攔腰就推進不下去,推進下去只會越陷越深,人家可能就是幾個億泡湯,憑什么?”伍映紅笑了起來,
劉克莊沉吟:“他說的這種情形都是極端情況下了,…”
“極端情況下也是有可能的。”伍映紅搖頭,“克莊,你要明白人家是私企,一分一文是人家自己的,不是國企,這國企領導有這么強的責任心嗎?我覺得有,但不多見,更多的大概還是迎合上級領導的心思,能做出成績好升遷才是常態吧?”
這種話也就只有劉克莊一個人才能說,出口之后伍映紅都覺得有點兒不合適,搖搖頭,不再多說。沒等劉克莊多想,伍映紅又道:“這個張建川很有商業頭腦和市場眼光,姚太元來談到他的“全鏈食品’戰略,今天他也解釋了一下,我甚至覺得現在看起來一團亂麻的鼎豐未來如果發展好了,未必就比現在看起來大紅大紫的益豐遜色,而且對地方經濟的帶動可能更有價值和意義,說實話,我很看好這一塊的未來前景,……”
劉克莊也知道張建川回安江收購了民豐和安江縣肉聯廠,準備在安江大力發展畜禽養殖業和肉類加工業,但具體情況不清楚。
聽到伍映紅這么一說,才意識到恐怕這才是今天伍映紅召見張建川的主要目的。
他不由得為梁崇信嘆氣,看樣子書記是不會為錦繡春曦項目刻意去影響張建川了,還得要梁崇信自己去游說勸導說服張建川了。
似乎是猜到了劉克莊的心思,伍映紅笑著道:“克莊,不要杞人憂天,車到山前自有路,辦法總比困難多,我覺得張建川都比你和崇信兩個人樂觀,人家還要以身入局都沒怕把所有家當給陷進去呢,只要做好自己手里的工作,我相信很多事情你看著似乎無解,但是到了近前,總會有辦法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