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門出城后,張白騎繞了一圈,轉向了西邊。
他可不會真去華陰。
一路急行到了槐里,離長安已經比較遠了,而且已經進了李催的防區,張白騎燒掉了楊家的車,牽著馬帶著唐姬去了槐里西鄉的一個集鎮。
這里有四個冥卒接應,也有李傕留下的一小隊駐軍。
這些年涼州一次又一次的叛亂,朝廷常在槐里美陽一帶駐扎大軍,又常強征民夫,槐里縣已經沒什么人居住了,但西鄉還有人。
西鄉以前一直有大軍駐防,直到前些時日軍隊被李催召集到了郿縣,這里才變得冷清了。
這兒也被稱為小槐里,目前仍有數百戶人居住,是兵士家屬和小商販形成的大型集鎮,屬於軍市」。
每一次大規模軍事調動,除了軍隊本身之外,都會涉及到超過軍隊人數很多倍的人員流動,有的人要避開兵禍,有的人要借著戰爭討生活。
軍市就是那些依託駐軍討生活的人形成的——官府可不敢在駐軍地界收稅,軍隊有很多高利潤的需求,比如嗑藥、喝酒、找女人、治療戰馬等等————
張白騎和冥卒是做潛伏諜報工作的,很多人對這種工作有誤解,以為總是在暗處或深夜行動,總是行走在無人的地方,不敢靠近正規軍————
其實不是的,情報人員基本不去無人區,也很少在夜間行動。
人多的地方,潛伏人員才更安全,躲進人群才不會被發現,而且最喜歡滲入軍隊。
尤其是小槐里這種全是外來人口形成的軍市,是最適合情報人員臨時停留的地方。
留在小槐里的四個冥卒也各有身份,一個是李傕的部曲,一個做酒水生意,一個是收購戰利品的小販,還有一個是維護戰馬的獸醫。
有了可用的人手,張白騎放心大膽的在小槐里休息了一陣,卻越停留越感覺不對勁。
這里出現了一些不正常的人。
而且是陸續往小槐里來,看起來什么樣的人都有,有士人有商人有農夫有工匠,甚至有女子。
看起來像是避禍的流民,或許是長安那邊搞大搜捕造成的。
但是,李催已經把槐里的駐軍全部調走了,就算是流民,也不該來這里。
長安周邊有藍田、池陽等大縣,正常人是不太可能往西邊這種很容易打仗的地方來的。
這畢竟是軍市,之前已經居住在這兒的人或許不會走,但絕大多數軍隊都調走了,外人還來這兒做什么生意?
張白騎打算立刻離開。
但剛出了小槐里,就被一伙人攔住了去路。
數量不多,只有百來人,同樣是各色人等都有。
看起來有點像是打劫。
張白騎心里倒是清楚,這絕不是普通人,因為他感受到了同類的味道。
這群人應該是密諜。
張白騎武藝還是不錯的,身邊又有了一個伍的冥卒,即便面對上百人,他依然有信心跑掉。
可是,唐姬怎么辦?
而唐姬看了那群亂七八糟的人一眼,突然恨意十足的出了聲:「李儒?」
確實是李儒。
就在那群人中間。
只是李儒看起來更憔悴了,頭髮近乎全白了。
「夫人————果然是夫人!」
李儒分開人群走到了前面,卻是跪在了唐姬面前:「夫人慾往何處去?」
其實唐姬很年輕,眼下才二十歲,劉辯死的時候她還不滿十六歲。
李儒稱她夫人,是因為她一直都是劉辯的遺孀。
「李儒————你是來殺我的?」
唐姬眼里皆是恨意:「也罷,你謀害我夫君,如今我死在你手里,或可與夫君見面了————」
「————夫人誤會了。
李儒愣了一下,卻是拜了下去:「儒有罪,但儒絕不敢加害夫人————儒該死,但儒早已不再為袁氏效力了。」
唐姬閉口不言,只是搖頭,眼里的仇恨幾乎都溢出來了。
張白騎本來都打算拼死一戰了,見此情形,卻似乎不是來抓捕唐姬的?
「既然是友非敵,那便別再耽擱了————李祭酒,長安正在大索四方,還是趕緊離開這里為好。」
張白騎也是認得李儒的,主要是李儒才三十來歲,看著卻像老年人,形貌太有特點,只要見一次就很容易記住。
李儒現在是通緝犯,罪名是謀殺董卓。
李儒仔細看了張白騎一眼:「你們可是要去郿縣?我好像見過你————你是賈尚書的人?快帶我去見賈尚書!」
李儒在董卓身邊的時候,確實見過張白騎跟著賈詡。
但一般人很難記得住張白騎這種毫無特點的面孔,而且他二人此前從來沒說過話。
這腦子確實好用,但卻混成了這個樣子。
「李祭酒,董司空部曲皆在郿縣,祭酒若去,恐難活命————」
張白騎提醒了一句。
李傕等人現在並不會懷疑劉備,但李儒確實有重大嫌疑。
最要命的就是,董卓死后他就失蹤了,現在董卓家里以及李催等部將全都懷疑李儒確實很可能是兇手。
「若是沒能遇見夫人,儒確實不敢去,但眼下遇到了夫人,賈尚書便保得住我了。」
李儒朝著唐姬再拜了一次:「夫人,儒犯過大錯,但儒亦是被迫無奈————儒知道夫人全家都在袁紹手里,但儒能幫夫人復仇。」
唐姬眼里恨意未減,但落下了淚:「如何復仇?」
郿縣。
其實李儒到郿縣時,確實差點直接被殺。
董白在縣里,聽到李儒的名字,拿著劍帶著僕役就要去殺仇人。
畢竟長安那邊傳的消息是李儒指使并州兵謀殺董卓。
董白眼下十三歲,確實被董卓寵得刁蠻不講道理,但孝心相當足。
幸好賈詡一把拽住了她:「小娘可愿聽我說一句?」
董白對賈詡還算有兩分尊敬,畢竟董卓生前把賈詡視為友人,而且還差點把她嫁給賈詡的兒子賈穆。
見賈詡擋在面前,董白哭訴:「文和公,祖父之仇不可不報————」
「董司空不是李儒殺的,否則李儒怎敢來郿縣?」
賈詡伸手摘下董白的劍:「若要報仇,便要冷靜思量,若殺錯了人,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
董白抹了兩把眼淚,瞪著李儒:「你是祖父倚重之人,祖父待你甚厚——可你不能保護祖父,卻仍茍活於世,豈非該死?!」
李儒沉默了一會,拜倒在地:「儒確實該死,但懇請小娘容儒為司空復仇后再賜儒一死。」
董白大哭:「仇人是誰?」
「劉艾,馮巡,皇甫嵩————還有袁紹。」
李儒低聲道:「長安公卿百官與三輔士族皆有參與,他們恨司空學衛將軍之策廣徵糧稅,也恨司空不愿與他們同流合污。」
「司空不肯另立新君,因為那不是史侯之子,而是袁紹幼子。」
「唐姬被送來長安后,是董司空一直在庇護她母子,司空不肯接受與逆賊合謀篡奪天下,本打算誅殺馮巡韓馥等人,卻沒想到劉艾背叛————儒也沒想到劉艾會叛————」
這些話在場的人都聽到了。
「那便寄下你的首級————」
董白放過李儒,轉頭看著唐姬的孩子,眼眶發紅。
賈詡再度擋在董白身前,低聲勸道:「小娘,孺嬰無罪,唐姬母子與你有共同的仇人,她所受痛苦遠過於你。」
董白蹲下身,抱著膝蓋痛哭。
卻見唐姬的孩子伸手在面前。
「————不沽————」
兩歲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話也說不清楚,但見了人哭,倒是知道拿著手帕遞過去。
董白猶豫著接過了手帕,可淚水卻怎么也擦不乾凈。
李傕見唐姬來此,倒是又驚又喜,他確實愛慕唐姬。
知道是賈詡讓張白騎救出」唐姬,對賈詡更是言聽計從。
唐姬依然對李傕不假辭色,對張白騎倒是很信任。
賈詡索性讓張白騎做唐姬的護衛,免得李催色心發作壞了事。
其實現在張白騎無論是官職還是地位都不比李催低。
張白騎的職級也是比兩千石校尉,職務是大漢刺間校事。
刺間也叫伏曹,不是正式的官署,因為沒有固定辦公場地,也不適合讓人知曉,這就是諜報部門的意思。
但刺間校事是個正經官職,也叫刺奸校事—一這是同音訛傳,刺是指刺探,間是指諜報。
這是直屬於天子的秘密監察官,負責潛伏偵查、刺探情報、糾舉不法等等,也就是密偵局長官,是大漢本來就有的編制,常受相府或司隸校尉節制。
劉備現在雖然沒有進位丞相,但實際就是相府,而且劉備也是兼著司隸校尉的,泰山祭祖前就領了此職。
當然,實際上司隸校尉的活兒是左沅和賈詡在做。
「當日,劉艾謊稱刑訊有得,將儒騙入了館舍。」
李儒正在單獨向賈詡交代事情的經過:「馮巡以史侯之事威脅,強迫儒與其一同合謀————」
「史侯之事?」
賈詡皺了皺眉:「當年————毒是你下的?」
「是————但正是因為儒已犯過弒主之罪,深知其苦,實不愿再犯。」
李儒微微點頭:「劉艾見某不從,便將某扣押,奪了司空軍令,從長安獄放出了并州兵,煽動并州人謀害董公。」
「你怎么逃出來的?」
賈詡點頭,接著問。
「儒領著司空府伏曹,除了司空之外無人知曉。并州兵殺害董公后,部下密諜得到消息,救儒逃離了長安。」
李儒苦笑道:「儒知道,若董公被害,儒定會被誣為謀害董公的兇手————可儒必須逃,否則必死無疑。」
董卓的司空府也有情報編制,祭酒掌管密諜也是正常,李儒的工作方式其實和賈詡很像,兩人倒是有共同語言。
「眼下長安是誰主事?」
賈詡想了想,又問:「楊彪雖是司徒,但卻很難招攬涼州各部;皇甫嵩有將才,但又得不到百官信任;劉艾資歷太淺不能服眾;馮巡不過犬馬之流————如今他們欲立袁紹幼子為君,莫非袁紹在長安?」
「袁紹不在,但其子袁譚或許在馮巡軍中監視,否則馮巡不可能設此大謀。」
李儒點頭:「他們如今推舉楊彪主事,只是因為楊彪護著百官從雒陽到了長安,最受百官信賴,但楊彪手中並無實權,只是能調動百官私兵。」
「可知道袁紹在何處?」
賈詡問道:「若有袁紹下落,衛將軍便可一舉滅之。」
「應該在遼東,馮巡部下有遼東人,唐姬的族人也在遼東,馮巡親口說的。」
李儒答道:「離此萬里之遙————衛將軍如今雖在河北,卻也很難一舉攻入遼東偏僻之地。」
「那便先阻止馮巡等人收編董公余部,以免其壯大。」
賈詡看了李儒一眼:「如今唐姬母子在此,他們想要的名分已經不可成,或可以此設謀————唐姬之子果真是袁紹幼子?」
「是,唐姬————是可憐之人。」
李儒點頭:「賈尚書要如何設謀?用唐姬之子嗎?」
「不,賈某還沒那么無恥————」
賈詡搖頭:「李傕鐘愛唐姬,我是讓張白騎以李傕名義探望唐姬的,眼下馮巡等人不知唐姬下落,定會懷疑是李傕做的————」
「李傕必會受長安威脅————李傕雖有領軍之才,卻無死戰之志,若是長安來攻,李傕說不定會棄軍而逃。」
李儒想了想,搖頭道:「而且我等皆在李傕軍中,若李傕兵敗,儒本該一死,死戰亦是無妨,但賈公、唐姬、董公親族皆在此地————」
「不是讓李傕與長安死戰,而是借隴西宋建————宋建的浮屠教有轉世輪迴之說,宋建又已自稱平漢王,而且還自稱化身千萬轉世不死————正好衛將軍傳了魔教經文,我等便稱宋建以浮屠魔教做法,欲食漢帝骨血以補其命格,稱史侯遺腹子」為轉世靈童————」
賈詡指了指西邊:「無論袁紹在哪兒,只要讓其相信幼子被浮屠教擄走,便可讓長安之賊去討宋建。」
「那浮屠教如此邪性?」
李儒有點詫異:「真以幼童為食?」
「是,不僅以幼童為食,而且以人皮為鼓,以人骨為器————月氏浮屠教本就是愚民鬼道,其信徒廣尋童子,說是找轉世靈童。」
賈詡點頭:「但其尋靈童一直未得,卻擄嬰童上千,將嬰兒烹之,以顱骨製法器,以腿骨為笛,以趾骨作珠鏈————此皆實情。」
李儒都聽愣了:「————此非鬼道,實乃邪魔矣————」
「讓無道逆賊去討伐邪魔,正合適。長安那邊既然在大肆追索唐姬下落,便讓貴部密諜去槐里等地傳流言,就說宋建的浮屠教正在到處擄掠誘拐母嬰,此是實情,並無虛言。」
賈詡看了看李儒的白髮:「李祭酒如今鶴髮童顏,羌氐若見此容,必將祭酒奉若神明。不妨重新做個方士神仙,去隴右指點一下那些羌氏,就說史侯遺腹子是轉世靈童,如今正在長安————讓隴西浮屠教去攻長安。」
李儒捋了捋頭髮,拿到眼前,點了點頭:「也罷,那儒便再做一次方道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