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
天水一帶出現了一個仙人」,自稱秦相李斯后代。
據說此人學識淵博,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還能以文王卜斷解命運,而且極為靈驗。
但有人問其姓名,此人卻說忘了—一說是年歲太久,在山中度了幾百個春秋,已經記不得從前的名字了。
這人須發皆白,無論是行為舉止還是其學識,都是老翁才會具備的,但卻面如青年,一身仙氣。
許多人稱其為上仙,說此人能逆天改命,一言斷人命格,從無差錯。
而且這位上仙分文不取,也不收任何孝敬,甚至都沒人看見過他吃飯喝水。
只是此人行蹤成謎,唯有有緣人才能得其卜算。
也只需要有緣,不管身份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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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陳倉數日,已有士人、兵士、商賈、樂人、罪囚等各種人得其卜算,皆得其解命,精準無比。
也有羌氐找其解命,但大多數羌氐在這位上仙眼里都是「無命之奴」,說是若命運皆受旁人控制,便是「無命」。
無命就不能被稱為人,當然也就無需測命格,更沒必要解命。
這倒不是故意貶低羌氐————
羌人和氐人都是統稱,羌大多游牧,氐大多農耕,目前大多數已經漢化,其部落結構和漢人的宗族已經很相似了。
但無論是羌還是氏,大多數部落仍然屬於奴隸制,大多數羌氏確實都是奴隸,是不計入人口范疇的,而是計為財產。
比如隴西羌氐聯盟中實力較強的部族先零羌,計入人口的先零羌一共只有兩千多戶,但實際上先零羌目前仍然有超過十萬人,這十萬人里至少有九萬都是奴隸,是按牲口計數的。
這不是指投奔大漢的有兩千多戶,大漢這邊記錄的是先零羌有兩萬余落。
那兩千戶」是先零羌王滇零在八十年前建立先零王朝時,學著大漢的方式計的戶口,而且那時候先零羌至少有二十萬人。
大漢官方是不允許蓄奴的,家奴是仆役」,不是奴隸」,雖然實際上也是奴,好歹名分是人,不是財產。
但羌氐部族,除了頭人之外的一切都是財產。
部落首領和落長會繼承父兄妻妾作為財產,擄掠來的婦女也是財產,底層羌人的婚姻是頭人指定的配種行為,整體是蓄養牲畜的形態。
語言、文字、生活方式都漢化了,這種奴隸制習性和社會結構仍然保留著。
反倒是那些接受漢人雇傭的羌氐,在漢人將領手下雖說是仆役身份,但反而能過得像個人。
董卓和牛輔手下都有不少羌人,李傕部下也有,給漢人軍將做仆役,或是逃出部落當馬賊,其實就是羌人改變命運的方式了。
而隴西的平漢王浮屠國」就更厲害了,宋建那邊,一個人」都沒有————
畢竟官員都是沙門,沙門都出家了,不在世俗中了,肯定不算人。
而宋建自稱浮屠轉世,宋建的部隊叫護法羅漢」,這肯定也不能算是人。
整個浮屠國,除了沙門和護法,那就只剩下奴隸了。
也正是因為浮屠國的路數更符合羌氐的奴隸體制,所以才會在隴西河湟一帶搞得這么猛。
羌人無論是在部族還是在浮屠國,都是給人當奴隸,命數不屬於自己,上仙不愿在這些奴隸身上耗損法力」,那也是應該的。
這位靈驗的上仙」當然是李儒。
之所以靈驗,是因為託兒比較多,他和賈詡手里都有很多密謀可用,賈詡本來就派了人潛伏刺探隴西宋建那邊的情況。
這業務李儒其實很熟練,也正是因為有這本事,他才會成為博士,並擔任劉辯的郎中令,畢竟何進當初是篤信方士的。
當然了,李儒和李斯沒啥關聯,自稱李斯后代,當然是因為這地方屬於秦故地,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始皇帝的偉業。
而且,李儒確實是有學問的,也有足夠的見識。
沒幾天,便有一伙氐人找到了這位上仙」,想請他去抱罕。
那氐人叫阿貴,是天水興國氐人部族首領,其部族有上萬人。
見到阿貴后,李儒說:「貴人本有王侯之氣,可命數卻短少了一半,貴人自身是無法改命的————」
阿貴當時就慌了:「命數短少一半是何意?」
「若受人役使,便會命寄於人,若主君命格不全或是僭奪天命,被役使之人的命數自然會短少————是貴主君行事有違天命啊————」
李儒用拐杖指了指天:「老朽存世數百年,還想多活些時日,不敢有違背天命,告辭!」
阿貴半信半疑:「不知上仙所說的天命,到底是————」
「天命不可言,凡人莫問。」
李儒搖頭欲走。
「上仙可知吾主何人?」
阿貴阻攔李儒。
「不過浮屠小道罷了————平漢王身不具天命,又無天子血脈,卻僭越稱王,想用浮屠遮掩天怒————」
李儒搖頭又用拐杖頓了頓地:「可此地乃始皇帝興盛之地,具九州之氣運,若要在此地稱王,哪是區區浮屠遮掩得住的?若平漢王不能補其命格,沒幾日便會禍及貴人————老朽幫不了你。」
阿貴大驚:「吾主要如何補全命格?」
李儒搖頭不語。
阿貴拔刀繼續追問,李儒這才嘆道:「只有身懷天子骨血,才能得天子氣運,貴主君不是正在尋找浮屠轉世嗎?可這世上,除了天子骨血,誰能承載轉世之力?近些時日長安之亂你等難道未曾聽聞?」
「上仙高明,不知上仙可愿去見大王,想來大王必不吝國師之位!」
阿貴恍然大悟,請李儒去抱罕做客。
「我已泄露天機,不可再入塵世————爾等好自為之。」
李儒使勁頓了頓拐杖,隨后騰」的一聲。
一股煙氣突然升騰,瞬間將李儒裹在了其中。
阿貴再看時,這仙人」已經不見了。
這可就真是活神仙了————
阿貴和他數百個手下當場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頭都磕出血了都不敢起來。
其實,對李儒而言,這只是個很難欺騙文化人的小手段。
拐杖里面是雙層中空的,平時可以正常用,但如果拐杖使勁磕頓,杖尾會破裂,里面的白磷會因猛烈摩擦而燃燒,拐杖尾部的樟腦、硝石、硫磺、松香、稻殼粉等混合物會立刻爆燃。
看起來就會從地面產生大量劇烈的白煙,將人完全籠罩。
這是歷代方士煉丹的成果,傳統障眼法,秦時就已經有了。
只不過那時候用的是硝石硫磺硃砂砒霜雄黃,漢代方士不斷改進后得到了很接近煙霧彈的配比,效果更好,而且燃燒留下的痕跡也更小,就像是放了個鞭炮的痕跡。
人的視線是有局限的,如果不把目光聚集到濃煙上,其實很容易發現李儒快速換衣服溜走————
李儒的任務其實已經完成了。
阿貴、千萬等天水氐人部族首領,都是宋建的人。
不久,宋建派出了大軍出兵東進。
領軍的就是阿貴和千萬。
李儒在陳倉一帶當活神仙的時候,三輔也有了傳言。
尤其是從長安到槐里一帶,都說隴西宋建自知其命格不足以稱王,打算用真正的帝王骨血彌補。
還說彌補的方式是吃掉————畢竟吃啥補啥。
同時,許多魔教法門也流傳開來。
這其實就是劉備讓支謙等人寫的浮屠魔經,有些是虛構的,有些是真實的賈詡所說的其實都是真的,浮屠教在河湟一帶搞出來的產品就是這么變態。
漢民對神仙的標準比較高,浮屠教比較難騙,得包裝出慈悲為懷。
但在河湟、西域等地,真就是漢民壓根想像不到的惡毒。
長安城內已經傳得有鼻子有眼,說是宋建夢里遇浮屠邪魔,邪魔指點宋建以轉世靈童骨血補其命格,還說轉世靈童唯有天子骨血能夠承載。
據說」,是由於之前李傕一直在攻打隴右,宋建深恨李傕,便借李傕之名擄走了唐姬母子,想將因果落到李傕頭上。
李儒的密諜還是有點水平的,他們查到的消息基本也是準確的。
袁紹不在長安,但袁譚確實在馮巡軍中。
唐姬被馮巡擄到冀州渤海時,奸臣傳正廣發天下,袁紹心態崩潰,唐姬又死活不肯嫁給袁譚,於是袁紹狂怒之下用了強。
但之后袁紹冷靜下來,后悔了,又以唐姬父母家人威脅,唐姬才沒有尋短見。
不久后唐姬懷了孕,袁紹便有了這個劉辯遺腹子」的念頭。
但還沒來得及把孩子立為幼帝,這孩子被偷了!
對於其它人而言,只要能代表自身利益,另外找個孩子立為天子也是可以的,反正兩歲的孩子很容易找。
但對於袁紹和袁譚而言,不行。
那是袁家的孩子————是袁氏代劉的路徑,就算沒有另立新君這碼事,僅僅只因為那是袁紹的幼子,那也得把人找回來啊!
按照之前的消息,唐姬看起來像是被李催的人帶走的。
但按照最近的傳言,唐姬更像是被宋建以李傕的名義弄走的。
對於袁譚而言,后者更像是真的,因為李催正在向長安求援。
如果是李催擄走了唐姬,他怎么敢向長安求援呢?
而且,宋建大軍出了隴山,正在東進,這確實是真的。
那就得打,得帶著李傕一起打宋建————
不打不行,轉世靈童這說法有鼻子有眼的。
長安這邊也是有點消息渠道的,宋建搞浮屠國那么久了,長安這邊確實知道這個浮屠國確實在擄孩童,吃小孩也不是不可能。
但為了讓誰領兵出擊,長安百官再次分裂成了兩派。
崔烈建議讓皇甫嵩領軍討伐宋建。
但名義上的最高官楊彪不干一其實百官們全都不干,他們都知道皇甫嵩在雒陽跑路了,全都信不過皇甫嵩。
而馮巡是一定要出兵的,或者說袁譚是一定要出兵的————馮巡確實只是袁譚的傀儡。
和馮巡比起來,楊彪當然沒那么在乎袁家的孩子————
當然,楊彪也不知道那是誰的孩子,但楊彪敢肯定那不是劉辯的一對于楊彪而言,那孩子是誰的都不重要,丟了就換一個宗室子弟嘛————所以他也是在搜尋的時候最先回來的人。
楊彪打算守在長安,先另尋宗室立新君,等李傕先和宋建拼命。
楊彪畢竟是司徒,百官也都聽他的,雖然楊彪手里兵力不多,影響力還是有的。
所有人的想法都是:宗室子弟多的是,劉艾也是宗室,弘農還有很多宗室子弟,先把新君立起來再說啊————
有擁立新君的名義,才好讓李傕郭汜等董卓余部聽令,要不然謀殺董卓的事兒不是白干了么?
可是對馮巡(袁譚)、劉艾等人而言,只有劉辯的遺腹子」才能讓幽并雍涼一起聯合,袁紹在幽州那邊可不認別的宗室子弟,那畢竟是袁紹的兒子————
推來推去的,一直到宋建攻破陳倉,長安這邊還是沒行動。
李傕倒是顯得很硬氣,在陳倉與宋建打了場硬仗,斬殺羌氐兩千人。
打了這場勝仗之后,李催向長安并連發十幾道求援信,催促長安來援。
但長安沒給增援,李傕退出陳倉,表示真頂不住,宋建兵力是李催的兩倍,接近三萬人。
這下長安不出兵不行了。
再不出兵增援李傕,說不定李傕就得和宋建一起打長安了——
皇甫嵩總算是得到了兵權,和馮巡一同領軍一萬二,來到岐山、北原(塬)
一帶,與李傕的部隊隔著條渭水,一南一北對付宋建。
郿縣一帶,渭水兩岸有兩個防區。
北岸防區就是西岐,也就是皇甫嵩駐兵的北原,河對面就是五丈原(塬),中間是渭水。
南岸防區是斜谷,這是秦嶺谷口,斜水穿過秦嶺形成的峽谷,能同時防御西邊和南邊兩個方向,斜谷西邊就是五丈原。
宋建的大軍就在五丈原一帶。
李傕本來在斜谷口守著險要之地,宋建的部隊兵力雖多,但卻寸步難行。
但賈詡卻在此時讓李催逐步退出斜谷,退到郿縣城內。
這不是為了誘敵,而是為了讓皇甫嵩和馮巡必須和宋建打一場正面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