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將軍，如今牽校尉確實被圍于無終……此前柳毅與劉惠同去無終，皆被牽校尉擊退，此后塌頓大軍便圍了無終。”
徐茂在劉備面前說著：“柳毅無意與衛將軍死戰，但其手中有廣陽各家人質，且柳毅所言應該皆是實情……”
“若青州有失，便是殺盡敵寇也難以挽回啊……衛將軍不如和柳毅談判一二，也好先穩住局面？”
與徐茂一同回來的麴義小心翼翼的問著劉備。
但劉備卻像是完全不在乎青州一樣：“敵人的話你也信？”
麴義不解：“徐先生所言皆是實情……”
“實情又如何……柳毅要談判可以，但他不能和我談，他若投降，我倒是可以讓他去和公孫度談！”
劉備搖頭看向諸將：“文遠去給柳毅傳個令……告訴柳毅，我劉備現在是戴罪謫戎，無官無爵，管不了青州的事，無法與其談判……我只能殺盡胡寇贖罪！”
“若柳毅不想死，就讓他無條件投降，與我一同殺胡免罪。如果他能戴罪立功，殺袁紹滅塌頓，靠軍功封候拜將豈不是更好？”
鮮于銀、張南、馬延等人面面相覷。
他們多少有點不明白劉備為什么自稱戴罪謫戎。
但他們都是幽州人，見劉備在青州面臨危險的情況下仍然要強硬的全取幽州，大多有些振奮，覺得劉備到底還是幽州自己人……
“將軍說的無官無爵……是何意？”
張遼出列領令，但也有點沒搞懂。
“高干、柳毅等人可曾試圖以劉子敬勸降牽子經？”
劉備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又問徐茂。
“當然勸過……但牽校尉稱不認識劉子敬……”
徐茂點頭。
其實牽招是認識劉子敬的，只是牽招也知道劉備早就分家了，而且知道劉家對劉備并不好。
涿縣劉家人在其他人面前好使，但在牽招和簡雍等人面前不好使。
“涿縣劉子敬通敵賣國，先助敵寇擾亂幽州軍民之心，后又投奔柳毅亂我軍心，此行視同漢奸……將劉子敬之罪公之于眾，除去其漢籍！”
劉備抬高了音量，對眾將士說道：“劉子敬乃我族人，他犯賣國之罪，我亦當連坐……云長，以軍法刑冊傳告天下，我劉備自領連坐之刑！”
“就說前衛將軍、青州牧劉備，因族人賣國連坐落罪……為免陣前斬將，將劉備削發代首，除去官職，罰為幽州謫戎，領各部馳刑士殺胡贖罪！”
“幽州軍事由云長為都督，奉孝為軍師，文遠為前軍都護……劉備擔任前部馳刑之卒。”
“張南、馬延、焦觸、張顗等部，皆視為謫戎，戴罪馳刑，以胡人首級消罪立功！”
“各部可有異議？！”
劉備說完，取下頭盔，轉頭問張南等人。
“愿為大漢效死！”
張南等人當然不會有異議……
誰都沒想到劉備會拿劉子敬開刀，更沒想到劉備會自己去除官職，自罰為謫戎殺胡贖罪。
雖然他們也被同樣作為戴罪馳刑，但當然不會有異議——劉備和他們同樣待遇，甚至還自降為前軍小卒，這誰還能說什么？
邊塞敵寇甚多，罪人馳刑也是常事，張南馬延等曾經投降過高干的也都屬于罪人馳刑，殺胡贖罪也是傳統。
“云長，為我行刑！”
劉備抽出橫刀交給關羽，解開了頭發。
關羽猶豫了一下，當眾將劉備長發從腦后割斷。
這不是故作姿態，短發在這年頭就代表著罪人，無法束發，也就無法假扮其它人群逃跑——士農工商都是要束發的。
“前部謫戎卒劉備，請都督下令！”
劉備轉身朝關羽拱手遞上令旗。
關羽都被整不會了……只得接過令旗：“全軍聽令！今夜整備，明日三更造飯，四更出兵，攻取薊縣！”
張遼也如夢初醒，拱手領命，準備去給柳毅傳話。
其實，對劉備而言，柳毅尋求談判，這反而意味著劉備應該立刻進攻薊縣。
無論柳毅說了什么，劉備都會將其反著看。
劉備是談判的老手了，他看待‘談判’，向來有一個基本認知。
——敵人的話永遠是不可信的。
越是實話越不能信。
這種認知對劉備而言幾乎是常識……
談判的時候雙方一般都是不會說謊的，句句都是實話。
但每句話都有可能是真實的謊言。
劉備自己就經常用真實的謊言為對手營造‘困難局面’，賈詡也是此道高手。
自稱宇內第一的，多半怯懦無膽。
自稱一夜九次的，多半每次三秒。
敵人說有大軍正在進攻青州，這事可能是真的，但大軍未必是你想的那個大軍，進攻也未必是你想的那個進攻。
敵人說擊敗了你家大將，搶走了很多大船，這事也是真的，但擊敗未必是你想的那種擊敗，大船也未必是你家的大船……
每句話都可以是實話，但每句話也都可以是為了擾亂軍心而故意說的。
就像劉備一路北伐到幽州，經歷數戰，不是苦戰就是敗仗，這是實情。
如果真要說起來，那就是‘劉備連戰連敗，一場勝仗都沒打’。
如果劉子敬去對牽招和徐榮等人說：“劉備連敗數陣，一路丟盔棄甲，拋棄無數旌旗輜重，損失慘重。幽州各家大多已投效公孫度，就連涿郡劉家都已投效，幽州大部已盡入公孫度手中……如今公孫度正欲攻取青州，你已在此苦守數月，為主盡忠為國效力都已經足夠了，何必身死于此呢？”
——全都是實話，一點不假，而且看起來就是在為對方考慮。
但……這是可信的嗎？
其實這就是劉子敬真正的罪，他幫高干招降各家時就是這么做的。
談判時，要先給對手營造一個‘困難局面’，然后自己去‘幫對方解決困難’——任何成功的談判都是這個流程，包括銷售、合作、聯盟、停戰、契約……一切談判都是如此。
如果沒有這個流程，那說明你正在被騙。
如果對手局勢更好，就要讓對手相信局勢正在逆轉，要讓對方的人產生憂患心態。
談判不是兩個人的博弈，戰爭也不是兩支軍隊的博弈。
這是兩個勢力所有人的對抗，要利用所有人的心態。
并不是戰場上得不到的在談判桌上就得不到，戰場勝了但談判桌上大敗的事屢見不鮮，戰敗之后還能簽有利條約的也多得很。
保持憂患心態在生產建設的時候是有利的，但在談判時卻是不利的。
談判需要的是強盜心態。
柳毅故意吐露袁紹和公孫度擊敗了管亥，準備跨海進攻青州，就是為了營造出一個‘逆轉局勢’，使劉備這邊的人對青州產生憂患心態。
跨海進攻青州，這事可能是真實的，但也一定是謊言。
擊敗管亥可能是真的，如果管亥打了一場登陸戰，被袁紹奪走部分大船也可能是真的。
袁紹和公孫度組織了大量海寇對付管亥也肯定是真的，準備跨海進攻青州也應該是真的。
這些真實情況組合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局勢對劉備很不利，就像是青州岌岌可危一樣……
——這種‘岌岌可危的感覺’，就是謊言。
實際情況遠沒有那么嚴重。
如果劉備是個心理脆弱的人，在聽到這些消息后聯想到‘青州有可能不保’，會覺得袁紹和公孫度占據了主動，會焦慮不安。
一旦心態不穩，往往就會自亂陣腳。
劉備手下的人，以及牽招、徐榮、鮮于輔、白垚等正被胡人大軍圍困的部隊，也可能產生一種‘劉備被敵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可實際上，劉備正在節節勝利。
只是各家被困境迷惑，往往看不到整體的勝利。
每個人都是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受，只要形成了這種‘岌岌可危’的氛圍，即便劉備自己不犯錯，部下也很可能失誤。
這就是‘真實的謊言’的力量。
由于它是真實的，因此在絕大多數人眼里就是‘可信’的。
但真實，從來就不等于可信。
柳毅雖然名聲不顯，卻比高干和劉惠都聰明得多。
劉備用劉子敬換徐家人，這本來是廢物利用……也是為了讓幽州各家歸心。
以前幽州其實是沒有對劉備心服的，劉備可從來沒做過幽州主官，鮮于銀效忠的是幽州牧劉虞，張南馬延等人效忠的是故鄉。
但劉備用自己的族人換回忠勇之士，幽州各家會怎么想？
即便廣陽的豪族家人被擄，也不會再對劉備有敵對之心。
柳毅明白劉備的用意，但劉備把劉子敬都送過去了，他若是不作出點對等反應，恐怕被裹挾的廣陽各家直接就會生亂。
而且柳毅知道，劉備把劉子敬送來薊縣后，就已經沒法用之前裹挾的廣陽各家對付劉備了，肯定家家都會出工不出力，而且隨時有可能反戈一擊。
所以柳毅才會放了徐茂，并以徐茂帶話尋求談判。
——徐茂說的話，會更容易得到徐邈乃至劉備勢力的信任。
柳毅讓徐茂來傳這些消息，就是為了給劉備這邊帶來一種‘可信’的感覺。
公孫度確實有跨海作戰的能力，畢竟大連灣到蓬萊列島只有三百多里（160公里），對于海航而言是非常近的距離。
大連灣到蓬萊之間，一路有長島島鏈（廟島列島，每隔幾十里就有大島），相當于一路都是近海沿岸行船，也是最早的可靠海道，早在戰國時期就能跨海貿易和作戰了。
管亥是奉劉備命令從海上進攻遼東的，被袁紹擊退應該是真的。
但是，管亥的戰略目標不是奪取遼東，進攻遼東只是為了以攻代守，戰斗的勝負本身不重要，是否占領遼東也不重要，阻止遼東跨海進攻青州才是戰略目的。
管亥又不傻，他的目標很明確，而且他家和他的學院都在蓬萊，他不可能為了攻占遼東而失去所有船只。
再說……
只要沒有收到左沅親自傳來的消息，劉備就不相信青州守不住。
劉備對左沅的信任并不僅僅只是夫妻之情而已。
在劉備眼里，左沅同樣是天下名將，在很多地方甚至遠勝自己。
就連牽招被圍的事兒都不可信。
被圍是真的，但‘岌岌可危’這種感覺，是不可信的。
塌頓確實在圍攻無終，徐茂本人在被挾持時也親眼見過柳毅圍攻無終時的戰況。
柳毅之前和劉惠一起圍攻牽招，但很快就被牽招擊退，牽招還一度攻出了無終。
只是塌頓的主力大舉包圍，牽招兵力有限，只能重新退回無終依托工事固守。
柳毅退到薊縣，劉惠也回了中山，都是為了重新籌備物資。
也是在此時，劉備出兵北上，高干不再讓柳毅等人攻城略地，而是以烏桓人作戰，高干和柳毅的兵馬則快速裹挾幽州。
先擄走涿郡劉氏，用烏桓人威脅各家，讓劉子敬等劉家人四處勸降，裹挾大量人口對抗劉備。
但是，但是。
塌頓的遼西烏桓不到一萬落，就算他能出動三萬人馬，要同時面對牽招、徐榮、鮮于輔、白垚……
烏桓人沒那么厲害。
這樣的戰況，反而意味著牽招那邊沒出問題。
牽招與劉惠有仇，劉惠是第一時間去對付牽招的。
但打到現在，牽招依然活蹦亂跳，甚至還能拖住塌頓的主力，只是難以攻出來而已。
若不是因為高干和柳毅等人裹挾了大半個幽州，假以時日，塌頓肯定不是牽招和徐榮等人的對手。
但柳毅卻利用徐茂的眼見為實，把牽招那邊的情況說成了岌岌可危的樣子。
這是在利用徐茂的可信度，為談判爭取籌碼，也是一種心態陷阱。
如果劉備這邊稍微有點退兵或妥協的意思，哪怕是表現出了一丁點妥協姿態，一直在打消耗戰的徐榮等人很可能因此失去信心，廣陽郡被裹挾的各家也不得不對抗劉備。
對于劉備而言，真正要做的事，是不讓自己這邊的人中這種心態陷阱。
打仗就打仗，別管其他的。
把路走絕。
而且是幫著所有人把路走絕。
劉備現在不是領軍者了，自己給自己定了個連坐之罪，只能馳刑戍邊。
青州如何，已經與劉備沒關系了，他現在連官都不是。
但他領著包括張南、馬延、焦觸等人在內的大量馳刑部隊……所有人都等著殺胡免罪。
劉備早年就是從謫戎尉起家的，其他人當然也可以，這是軍功正途。
曾經投效過敵寇的人，也都有了一條明確的路——不用糾結過往的錯，認罪然后戴罪立功就是。
而贖罪立功的機會就在眼前，胡人現在都在幽州，遍地都是。
所有的心態陷阱都沒用了。
幽州軍民只會一心殺胡，不會再有別的想法。
牽招徐榮鮮于輔等人聞訊后也會明白劉備的心意——沒得談，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