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薊縣。
柳毅已經收到了張遼快馬傳去的回書。
這回書其實是檄文，郭嘉寫的。
檄告逆虜：
爾等棄華夏衣冠，結烏桓、鮮卑寇掠幽冀，荼毒萬民，惡逆無道。
昔中行說附匈奴為奸，遺臭至今，乃至中行除氏。
今天下忠勇齊發，必弩張塞外，甲耀盧龍，爾等身死族滅就在眼前！
檄書到日，令爾斬烏桓酋首以自效。
若執迷不返，必使旌旗蔽爾穹廬，鐵騎踏爾殘骨！附異族為奸者，不以人視之！
當是時，悔之何及！
與這檄文一同送來的，還有冀州刺史府發的刑決牒，趙累寫的，關羽發的。
案決惡逆中山人劉惠：
核其罪孽凡三重，一曰背主賣國，陰結烏桓，私開邊隘，引胡騎入寇。
二曰荼毒桑梓，殘害士民，縱異族屠戮，致骸骨蔽野。
三曰偽傳檄令，迫良民為奴，裹挾鄉人為惡，乃至幽冀人煙遂絕。
依《九章》賊律，謀背國從偽者磔，族誅。
以《傍章》戍律，引外族害民籍者誅，三族連坐。
逆賊惠已授首，今傳告天下，決褫奪其衣冠，轘于市曹，磔尸于野。
父兄子弟三族皆除，妻女沒入官婢，宅邸犁為污池，沉其骨于池中，立石鐫“漢奸冢”，人皆可溺之。
此獠頭顱傳示各郡，敢有效尤者與此同刑。
初平五年，己卯丙午，冀州法曹掾監。
牒尾還附帶了幾份通緝令。
其中包括袁紹、高干、劉子敬等人。
通緝方式全都是‘見即弗殺，無需活捕’。
袁紹和高干被視為逆賊之首，是誅三族的罪名，取其首級即可封侯。
劉子敬被稱為‘附逆漢奸’，罪名比劉惠輕一些，但也是三族連坐貶為馳刑。
劉備在劉子敬三族之內，自領連坐之罪，去除所有官職貶為謫戎。
張遼還特意通告柳毅：“柳兄并非首逆，無論之前如何，皆可視為被賊寇裹挾。若能迷途知返，立刻開城投降，殺胡贖罪，或許還能得朝廷封賞，做真正的大漢將軍。”
“但若柳兄執迷不悟，想來用不了幾日刑決文牒便會有你的名字……柳氏恐也與中行氏一般不復存矣。”
柳毅看著檄文來回踱步，眉頭深鎖。
這是個三十多歲的矮個子，看起來并不是悍勇壯猛之士，胡須稀疏，人也精瘦，但眼神中透著精明之色，倒是像個文士。
“劉備沒中你我之計，眼下已經不能再守薊縣了……”
柳毅低聲道：“我等若再與高干一樣挾持人質，只會與幽州各家徒增仇怨而已，再留在此地恐怕會被廣陽各家反戈相擊。”
雖然幽州的大部分地方劉備還沒法傳消息，但廣陽這邊卻很難瞞得住。
高干被劉備擊敗的消息，已經隨著四散的敗軍傳遍了廣陽。
這些檄文和通緝令，用不了多久也會四處傳開。
“沒想到劉備會自去官職……若不守薊縣，你我如何應對？難道要退回遼東？”
說話的是陽儀，曾在青州見過劉備。
陽儀看起來頗為魁梧，膀大腰圓濃眉大眼滿臉絡腮胡，反倒更像武將。
“劉備通緝親族，自領罪名，此檄若傳至幽州各地，幽州各家恐會爭相投附于劉備，我等即便脅各家老弱為質也很難在幽州立足。”
柳毅低聲說道：“如今高干已敗，長安那邊又遲遲沒有消息傳來，上無新君可輔，下無人心得附……我等再與劉備正面相爭只會陷入絕境，該立刻退守遼東才是。”
陽儀看起來很猶豫：“可高干失蹤生死未明，袁將軍必不肯罷休，我等若放棄此地退回遼東，要如何與主君和袁將軍交代？”
“我就不明白，主君為何非要倚靠袁本初？”
柳毅皺著眉頭：“袁本初不過喪家之犬，家世已衰，且已不可面示于人，主君大可殺之取其財貨為用，何必聽命于他？”
“袁本初確實有縱橫之才，主君并非看重其家世。”
陽儀嘆了口氣：“這幾年若非袁本初出資謀劃，主君也無法得取遼東為基業……且烏桓、鮮卑、夫余（濊貊族）、挹婁（通古斯）等族皆從袁本初之意，哪有那么容易殺他？”
“可如今我等若再與異族聯合，只怕是真會如中行說一般遺臭千年的……袁紹說可輔新君，但新君在何處？”
柳毅搖著頭說道：“倒還不如交好劉備，與其同討烏桓，或許還真能領大漢之將……”
“我去青州時，劉備尚未視主君為敵……只說讓主君奉劉伯安之令。若劉伯安活著，或許還能與劉備和睦，可劉伯安死了，你我又曾圍攻牽子經……”
陽儀又一次嘆氣：“我等已經與劉備為敵，劉備能讓袁本初列于奸臣傳，又怎會真的放過我等？若是投降劉備，只怕也會死于劉備手里……再說，你我妻兒皆在遼東，怎能投降？”
這倒也是，柳毅確實不敢賭命。
既不敢賭劉備會不會秋后算賬，也不敢賭他在遼東的家眷會不會死。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留在此地也是必敗之局……劉備又不愿談判，顯然沒有停戰之心，陽兄以為你我該當如何？”
投降劉備不放心，撤回遼東不甘心，柳毅很難抉擇。
“如今廣陽各家已經靠不住，不如先賣個好，釋放劉伯安余部，讓田子泰領廣陽各家……你我先撤出此地。”
陽儀思索一番后決定以退為進：“退出廣陽，退往臨渝碣石要道，兩不相幫，觀劉備與塌頓相斗。若劉備大勝，你我便截殺塌頓投獻劉備，也算是為主君和你我皆謀個出路……若是雙方相持，那時自會有人求助于你我……”
這是正常的軍閥思維，誰贏幫誰。如果兩邊勢均力敵，那自己就能作為第三方成為勝負手。
“若塌頓得勝呢？”
柳毅看向陽儀。
“若朝廷大軍敗于塌頓，那就是朝廷孱弱……我等便該請主君建邦稱王，又何必再去輔立新君呢？”
陽儀不假思索的回答。
三天后，關羽率大軍到了薊縣城下。
這一路，關羽沒有遇到敵人，反而在薊縣城西的軍營見到了迎接朝廷軍隊的田疇。
田疇字子泰，很年輕，眼下才二十四歲。
三年前田疇被劉虞辟為了從事，前年劉虞就是派田疇到青州覲見劉協，與劉備有一面之緣。
劉虞死后，田疇、齊周等部下都被關押在薊縣。
柳毅把他們放了出來，而且將劉虞的印信和儀仗旗幟全部交還給了田疇。
“柳毅已撤離廣陽了，他將我等放出了監獄，讓我領廣陽各家向衛將軍獻降。”
田疇到營前，沒見到劉備儀仗，只得向關羽遞上了劉虞的幽州牧和大司馬印信：“衛將軍果真自去官職了？”
“我如今只是前軍小卒……子泰，柳毅怎會將薊縣交于你手？”
劉備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田疇轉頭，這才發現劉備穿著近衛服飾，和普通小卒一樣站在營前。
郭嘉很懂事的陪著劉備站在一塊，也穿的近衛服飾。
“玄德公以身作則，實乃天下表率。”
田疇轉身朝劉備恭敬的施禮：“柳毅臨走前將我放出獄，稱其本欲歸降朝廷，但家人在遼東，不敢棄了父母妻兒，只能先讓出道路，以便朝廷大軍誅滅塌頓。”
“這柳毅看來還真與塌頓不睦……”
劉備擺了擺手示意不要多禮：“可知道他去哪兒了？該不是打算埋伏我吧？”
“往東去了，具體去向不明……縣內錢糧軍械牛馬等皆被柳毅帶走，我等無力追索。”
田疇道：“若以疇觀之，或許會去遼西，且并無設伏之意。”
柳毅當然會把薊縣的物資全都帶走，否則無法保持軍心。
但能把所有人質都放了，這確實已經是與人為善了，至少廣陽人不會再記恨柳毅。
擄走人質裹挾各家的是高干，柳毅只是參與了圍攻牽招，與幽州各家沒什么仇怨，和劉虞的余部也沒有仇怨。
郭嘉在旁點頭：“他沒必要設伏，即便他能取勝，也無法在廣陽立足，還不如賣個好退往險地自守。”
“奉孝，若你是柳毅，你會如何行事？”
劉備又開始拿郭嘉當明燈。
“柳毅是奉命而來，卻與高干行事不同，又與塌頓不和……想必這是公孫度部曲與袁紹部曲不和，乃派系理念不同所致。”
郭嘉看樣子早就考慮過：“若我是柳毅，見了檄文，聽聞主君自領連坐之后，便當知幽州已不可取。”
“但若是退往遼東，想來無法與公孫度交代；若是投降主君，又恐家人不得活……”
“那便只能先退讓幾分，釋放被高干所擄的人質，以免被列為漢奸；再退往險絕之地固守，坐觀主君與塌頓相殺。”
郭嘉說到此停下了，朝劉備攤開了手：“嘉不熟悉幽州地理，不知哪里是險絕之地……”
“盧龍塞，或是臨渝碣石道。”
田疇說道：“他若不回遼東，又有坐觀成敗之意，那這兩處便是易守難攻之地。盧龍塞正在被遼西烏桓圍攻，想來柳毅應該是去了臨渝。”
臨渝縣的碣石道是通往遼東的沿海官道，大部分地方是懸崖和礁石，‘東臨碣石’的碣石山就在那里，是通往遼東的門戶。
“主君不能與柳毅談判，但子泰卻可以……子泰熟知地理，不如領幽州各部去尋柳毅？”
郭嘉轉頭看向田疇：“去與他談談為伯安公復仇之事。”
田疇有些疑惑：“伯安公遇難時，柳毅并不在此……且柳毅怎會為伯安公復仇？”
確實不在，那時候柳毅和劉惠去無終圍攻牽招了。
“不是讓他復仇，而是告訴他，整個幽州都會為伯安公復仇，朝廷也會復此大仇……讓他好好想想，伯安公的仇人是哪些，也讓他不要自誤。”
劉備點頭說道：“公孫度不是伯安公的仇人，但袁紹是，高干是……公孫度和柳毅若不想被朝廷追究，便該表現出忠臣的樣子來。”
田疇明白了，領命而去。
柳毅之前試圖讓劉備產生危機感……可劉備和郭嘉也是此道高手啊。
從中山到涿郡，再到廣陽，一路過來，劉備這邊的人越來越多了。
攻打劉惠時不過數千人馬。
隨后與關羽合兵擊破高干，涿郡各家相投，有了兩萬大軍。
到了薊縣，柳毅撤離，田疇、齊周領著廣陽各家來投，又多了上萬人。
三萬大軍分兵三方。
關羽、張遼率主力去無終對付塌頓。
鮮于銀督廣陽兵馬，率齊周焦觸等部去漁陽北部對付鮮卑。
張郃督涿郡兵馬，率張南馬延等部去上谷清剿烏桓。
除了關羽張遼，其余各部都算是‘馳刑士’。
現在最緊要的事就是快速擊破塌頓。
這是展示朝廷實力的一戰，只能速勝，哪怕相持都不行。
分兵其實也是避免雜牌軍影響主力的戰斗力，免得拖后腿。
四月中旬，張遼領前軍騎兵趕往無終。
劉備目前就是前軍兵卒，剛剛榮升伍長，伍里的人分別是郭嘉、徐邈、祖茂、劉德然……
在漁陽平谷一帶，距離無終還有百來里的地方，前軍斥候突然與敵軍大部隊遭遇。
這兒其實是一片河谷矮丘，沒有城池，也不是什么特別的地方，只是比較適合騎兵行軍而已。
但斥候見到了塌頓的狼麾。
或許塌頓也是得了廣陽的消息，親自領著大部隊向西來了。
這場遭遇戰，雙方都毫無準備，而且雙方都是騎兵，斥候刺探的距離都不遠。
斥候遇敵時，雙方的距離已經只有十幾里了。
敵人的數量很多，目光所及漫山遍野，不知具體有多少。
而張遼率領的前軍只有三千騎。
此時關羽的主力重兵還在后面，而且還隔著條泃河，離此尚有一天半的路程。
前軍將士大多有點虛，他們倒不是畏敵不前，而是都知道劉備就在軍中……
郭嘉和徐邈都覺得或許應該退到泃河東岸，等待關羽的大部隊。
畢竟敵人數量太多，這種毫無準備的遭遇戰可不是郭嘉這種謀臣的強項。
唯獨張遼力排眾議：“胡虜陣勢不整，且兵馬甚疲，此刻正該速攻！我等毫無準備，但塌頓同樣毫無準備！而我軍驍勇精銳，遠勝胡虜！請諸君隨我速攻，必可一戰而勝！！”
劉備這會兒只是伍長，但誰都不會真拿劉備當伍長，個個都看著劉備。
劉備將自己之前用的頭盔交到張遼手里：“前軍謫戎劉備，愿隨張將軍破敵！！”
張遼也不客氣，戴上了那頂有三尺白纓的將軍盔，舉戟高呼：“疾風！梟酋！！”
“殺！”
疾風就是速攻，梟酋就是直取敵軍首腦。
張遼自為箭頭，直奔塌頓的狼麾而去。
劉備也帶著自己那一伍，跟在了張遼身后。
烏桓人行軍確實亂，比劉備前軍亂得多，一直到張遼率軍沖入敵陣，烏桓軍陣依然沒有成型。
張遼這次作戰的方式其實沒有花巧，遭遇戰當然是不可能預設什么妙計的。
但只要涉及武事，幾乎都有一條常理——事皆可破，唯快不破。
張遼夠快。
決策快，出兵快，沖鋒快，眼快心快手也快，就連他的武藝都是一個快字。
處處快一步，那就是目前最好的戰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