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天子是否親政，對劉備而言都是一樣的……因為軍政依然由丞相控制，天子同樣只是蓋章。
但讓天子親政，劉備施政的阻力就沒那么大。
因為很多士族也會認同劉備的做法，畢竟這是大漢的常態，是他們熟悉的模樣。
不過，劉備本人的風險會變得更大。
如果回到士族們熟悉的朝堂模式，試圖取劉備而代之的人會更多。
劉備讓天子自己決定婚事，這其實等于是自己開了條口子。
大漢外戚掌權都成了固定模式了……肯定會有茫茫多的士族送女兒入宮。
夜里，劉備和賈詡、趙云一起開了個小會。
只有他們幾人，是因為他們要計劃怎么把天子換回來，這事可不適合讓太多人知道。
同時，還有些小問題也不能讓太多人知道，免得影響軍心。
比如，軍中就快斷糧了……
當前局勢看起來對劉備很有利，但這有利局勢其實是比較虛的，這是賈詡和劉備一起唬出來的。
劉備的實力還沒到吊打天下的地步——實際上連吊打關西都做不到。
因為資源跟不上了。
剛剛才討伐了北方，幽州冀州嗷嗷待哺，徐州又受呂布威脅，僅靠青州供應，其實是跟不上消耗的。
別的物資都還好說，眼下最缺的是糧食。
劉備一路從青州到長安，帶出來的糧草差不多已經耗盡，這還是因為途中取了兗州糧草，否則也不可能一次行軍這么遠。
但河南殘破不堪，自從過了虎牢關之后，就沒地方取糧了。
目前劉備軍中只剩了三天的口糧。
而且現在進了長安也未必能搞到糧食。這一年來長安周邊一直紛亂不休，東西從美陽到新豐，南北從池陽到藍田，也就是京兆核心區域幾乎沒人種地。
而三輔周邊各縣又剛被董卓余部征了稅，而且隔得都遠，想讓他們供應糧草也不現實。
其實劉備現在是不能隨意用兵的，所以才要讓部隊穿上最精良的裝備嚇唬人。
如果袁術呂布沒搞事情，張飛或許還能運送一批物資提供后續支持。
但現在張飛必須去把呂布頂住，關羽也要留鎮后方，千里迢迢的沒法運糧來援。
這就是在虎牢關被阻礙了七天的后果。
對一支孤軍而言，有十日之糧和只有三日之糧，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第一個議題就是上哪搞糧食。
“段忠明此前在弘農屯田……或可令其為天子供應錢糧。”
賈詡最熟悉各家情況：“此外，楊司徒家中必有存糧，只是……楊司徒要如何處置？”
“文和比我更了解之前種種事端，你認為該如何處置？”
劉備把問題還給賈詡。
“最好不要處置……或可以先帝舊例，令楊文先以錢糧贖罪。”
賈詡說道：“馮巡劉艾等人已死，舉族皆被李傕郭汜等人所殺，丞相最好只稱馮巡劉艾等人謀害董司空，不要提及另立天子之事，也不論楊彪附逆之罪。”
馮巡劉艾試圖另立新君時，楊彪曾附和過，雖然這另立新君之事沒成，但楊彪完全可以被視為亂臣賊子。
而且楊彪和李傕有矛盾，楊家子弟楊定和段煨也不和，如果干掉楊彪，李傕和段煨之間的沖突也能解決——白天趙云和郭嘉一唱一和的給楊彪論罪，就是因為無論于公于私，劉備都應該論楊彪之罪。
但賈詡卻說最好不處置楊彪。
劉備露出了詢問的眼神。
“楊文先在雒陽救了各級官吏數百人，如今仍有半數在其家中，若論附逆，這些官吏都算附逆。”
賈詡說道：“涼州賊寇尚未平定，若將楊文先視為無道逆賊，使其完全沒了退路，恐怕會逼得弘農楊氏乃至諸多官吏勾結賊寇反抗，成為另一個袁紹。”
“如今關西各部看到了丞相聲威，已有歸服朝廷之意，此大好局勢，不可生亂。”
“不如讓楊文先繳糧贖罪供應軍需，使所有人都認為楊文先已投效丞相，便可快速穩定三輔。”
“待陛下定都改元，丞相收服關西諸將，兵糧豐足之時，再找個名義論罪也不遲。”
趙云也點頭：“眼下確實不適合節外生枝，關東亦有呂布作亂……”
表面形勢有利，但實際有風險的時候，確實是不該大動干戈的。
先解除風險，把有利形勢化為可用之力才是當務之急。
做事在于達成目的，不在于追究責任。
有時候追究責任會使局勢變亂，會死更多人，甚至會導致原本的優勢局面蕩然無存。
就像劉備給曹操臺階一樣，這其實不是“放過曹操”，而是現在不能追責。
讓曹操看起來像是服從了劉備的指揮，讓人以為曹劉兩家成了一家，才能鎮住關西這群兵頭。
鎮住了這群兵頭，劉備才能和平收編，使利益最大化。
如果一來就拿著詔書四處論罪，說不定會嚇得關西各家一起聯手嘗試劫走天子反制劉備。
這幫兵頭是干得出來的——要知道，董卓去世之前，本就打算率軍去青州‘迎接天子’。
其實相比之下，曹操才是唯一對劉備的政策有認同的人，雖然他不得不成為劉備的對手，但他反而是能約束士族的。
沒有曹操的約束，豪門世家對付劉備的方式就會和袁紹一樣不講道義。
比如關羽，曹操在黎陽時確實算是放了關羽一馬的。
無論曹操用的是什么方式，至少劉備和關羽都明白，如果當時曹操想害死關羽，是真做得到的。
與曹操相比，袁術、呂布等人都是純粹的亂賊，是完全沒有治理意識的。
所以才說天下英雄唯備與操。
目前徐州正面臨袁術和呂布的威脅，呂布已經占據小沛，肯定會襲擾青徐。
袁術前段時間一直沒有搞事情，這完全是因為袁術要解決孫堅遺留的內部派系問題。
現在袁術突然作亂，既是因為有了呂布這個盟友，也是因為他消化了孫堅的遺產。
給曹操個臺階，曹操的勢力才能和劉備聯手對付袁術和呂布。
如果劉備非要弄死曹操，把斗爭烈度上升到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曹操或許會死在這里，但曹操勢力中的所有士族一定會聯合袁術呂布進攻青徐。
荀彧、程昱、滿寵、司馬防、李乾、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于禁、樂進……
曹操的陣容一點都不比劉備差，而這陣容此時都在河內和兗豫，如果再加上呂布的戰斗力和袁術的資源……
劉備的實力還沒到吊打天下的地步，頂不住三家齊攻。
在劉備以及所有謀臣和趙云都不在青徐的情況下，青徐大概率是保不住的，一旦青徐有失，河北也保不住。
原本大好的形勢，就會重新變得稀碎。
劉備只能繼續聯合曹操。
這局勢劉備知道，曹操也知道，這也是為什么曹操一來就問劉備是否要討伐袁術——這是在提醒劉備，不要同歸于盡。
“那便不提楊彪之罪，今天曹操不是說楊彪打算安排陛下行在嗎……”
劉備想了一會，示意賈詡準備發個尚書臺令：“陛下將在冬至定都改元，讓楊彪在冬至之前修葺未央宮。”
“修未央宮？”
趙云在旁邊愣了一下：“主君不是在說糧草之事嗎，為何發修宮之令？眼下離冬至僅一個月時間，如何修葺宮舍？”
“就是因為修不成，所以楊司徒才會趕緊提供糧草啊……”
賈詡回頭朝趙云笑了笑：“若是只讓他供應糧草，那他一定會推到李稚然和段忠明等人身上，畢竟他已經交過稅了……”
趙云嘆氣：“朝中大臣都是這么談買賣的嗎？”
“能這么談就不錯了……楊文先必會直接運酒肉糧草入長安，然后說家中無財，修不起未央宮，只好為陛下送些酒肉飲食，請陛下見諒……”
劉備也朝趙云點頭。
趙云搔了搔頭皮：“看樣子做朝官比打仗難多了……”
“倒也未必，只是打仗往往能清楚的分辨敵友，但入朝為官卻很難知道誰是敵誰是友。”
賈詡道：“眼下段忠明便是敵友難辨，丞相切勿因其是段太尉之弟而麻痹大意。”
“段煨做了何事？”
劉備知道段煨與段颎關系不好：“江野可是在段煨處？”
“段忠明前幾日曾言在子午嶺迎回了陛下，但他不認得陛下。當時楊文先不在長安，長安只有詡認得陛下真容，詡與其同鄉，他便先告知了詡。”
賈詡點頭說道：“當時詡對他說，此乃丞相同門子弟江野，是賊人誤認為此乃天子擄走為質，他或許信了。”
“我本讓他把江野交給我，他卻不愿……”
“我便只好讓他來迎丞相，請丞相調解他和李傕的仇怨。但他來了此地，卻既沒有面見丞相，又沒把江野送還到丞相身邊。”
賈詡說著搖了搖頭：“可段忠明和李稚然……丞相恐只能擇其一而助，這兩人都疑心甚重，且都暴躁易怒難聽人言，若想說和他二人，只怕會適得其反。”
“段煨和李傕到底有何仇怨？”
劉備并不知道雙方的過節。
“就為了幾句爭吵，段忠明言李傕辱及家門，而李傕怨段忠明誣陷……”
“且段忠明與楊家也有過節，他領楊家私兵攻李傕，致楊家死傷頗多，與楊定起了爭端，楊定有心殺他。”
“段忠明此人乃關中唯一不劫掠百姓之將，其人在弘農屯田安民頗有仁義，但他無論與誰打交道都會與人不睦……”
賈詡把李傕和段煨的情況說了一遍——其實這事的誘因還是賈詡讓張白騎劫了楊彪。
“那就是說，若我偏向李傕，則段煨必與我作對，我軍可能難以獲取兵糧，江野也可能會有危險……若我偏向段煨，李傕必然不服，連同郭汜、樊稠等關西諸將都會對我不放心。”
劉備明白了目前的狀況：“既然如此，我先去見見段煨。”
賈詡這是給劉備找了個高難度差事……光聽賈詡說段煨的性格，劉備就知道這人肯定是很難打交道的。
要是段煨稍微好相處一點，賈詡多半直接就把事辦妥了，不會拿出來討論。
“此時已近亥時……”
趙云提醒道。
去見段煨倒是容易，眼下來迎接天子車駕的人都在劉備大營周圍扎營——迎天子是要出長安界的，這是制度，所有人都會隨軍再走差不多三天。
夜里通常是不適合拜訪別人的，尤其是深夜，除非是狐朋狗友一起出去找樂子。
“就該此時去……我得把師弟接出來，白天反倒不合適。”
劉備起身道：“文和與我同去吧，帶些酒水禮物，就以同門師兄身份，感謝段煨幫我照顧師弟便可。”
“若帶禮物，恐會被其拒之門外。”
賈詡搖了搖頭：“此人頗有私德，從不收禮，且從不劫掠鄉里。但性難容人，剛直強硬，又不講禮數，實難說之……”
倒也難怪賈詡說段煨不好相處，賈詡擅長把控人心，但這種一根筋他完全沒法把控。
劉備倒是有點明白了：“那就帶份詔令……”
段煨的營地很好找，因為孤零零的單獨設在一處。
很顯然，他和所有人關系都不好。
能讓賈詡都覺得難以溝通的人真的很少，在劉備印象中，段煨似乎是第一個。
見到段煨的時候，劉備就知道這是為什么了。
“天子在軍中，當守夜禁之律，丞相為百官表率，怎可深夜出營？”
見到劉備打著丞相旗牌到了營前，段煨口氣生硬，甚至沒有行禮。
“我深夜出營就是為你們而奔忙！陛下聽聞段將軍與李稚然正在兵戈相見，特讓我來宣詔停戰。”
劉備也罕見的口氣生硬，說話像吵架一樣：“除非陛下有詔，否則妄動兵戈者便是亂臣賊子，若誰再動手，我就討伐誰！”
那詔令是賈詡剛剛寫的，劉備自己蓋的璽，墨都還沒干。
不過這話并不是唬人的，現在劉備就是這個態度。
只要不動手，大家就能好好談，就像曹操，哪怕之前剛和劉備有爭端，也可以好好談。
誰敢動手，那就挨揍。
劉備只帶了五千精銳，而且沒糧，目前在三輔的勢力如果聯手，劉備大概率是搞不定的。
但如果只揍一家，那肯定是夠用的。
李、段兩邊的爭端……劉備其實沒打算勸。
不過，劉備不勸架只警告，看起來態度不好，卻似乎反倒是對了段煨的脾氣。
“段某奉詔。”
段煨恭恭敬敬的面對詔令行了禮：“不知陛下還有何差遣？可是要令段某討伐涼州？”
“段將軍果然是忠直之臣，頗有段太尉之風，將軍可是心念故鄉了？”
劉備點頭將停戰詔令遞給段煨，就著段煨的話說了下去：“如今涼州紛亂，陛下念故太尉紀明公之名勛，想請段將軍隨駕商議平定涼州之事。但問及左右，皆稱段將軍粗直難以入朝列事，所以陛下讓我來親眼看看。”
和段煨這種直人打交道，還是得劉備這樣的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