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劉備重操舊業的時候,困守鄴縣的陶升也面對了和尹楷一樣的境遇。
讓王當煽動五鹿去與陶升聯手,這同樣是劉備的主意,和丈八讓羅市去聯合尹楷是一樣的,操作方式也差不多。
但由于張燕的主力也是往鄴縣去的,王當沒在鄴縣放火,而是在陶升打開城門迎接五鹿的時候發動突襲。
同時,張燕率黑山主力趕到鄴縣城外,做出了強攻的姿態。
王當的突襲其實并沒有取得太大的戰果,只是在城門處制造了混亂。
但取得的效果是一樣的,陶升同樣以為五鹿是張燕派來殺他的,同樣在鄴縣大打出手。
而王當襲擊了一把之后也立刻撤退了,留五鹿和陶升兩個叛徒的部隊在鄴縣廝殺。
陶升自知沒有退路,打得相當頑強。
五鹿被張燕的主力和陶升的部隊夾在了中間,最先覆滅,死在了亂軍之中。
但陶升擊殺五鹿之后,張燕的主力也已經趁著混亂沖入了鄴縣城內。
而鄴縣在張燕率軍入城后,被陶升點燃了。
黑山主力入城,陶升抵擋不住,退守內城府庫擋了兩天,但依然被攻破。
破城后,張燕從俘虜口中得知,陶升已經染上了疫病,自知已無生路,已自焚于太守府。
陶升叛變襲擊張燕,差點要了張燕的命,如果落到張燕手里必會遭受無數酷刑,在張燕大軍入城后,便刺死姬妾舉火自焚了。
鄴縣終究還是被燒了。
張燕沒能得到任何戰利品。
隨后劉備的消息傳來,說邯鄲有糧,張燕便讓王當去取糧食。
由于沒找到陶升的尸體,張燕不確定陶升到底是不是自焚在了火場,索性又點了把火,把跟隨陶升叛變的人連同鄴縣外城一起徹底燒了個精光。
而王當來到邯鄲城外之后,邯鄲又一次成了混亂的戰場。
王當、尹楷、羅市等人全都缺糧,而且相互之間實力相差不大,再加上三方相互之間都是敵人,哪怕沒有這批糧食,他們也是會打起來的。
邯鄲已被焚毀,三方都沒有城防工事可為依托,在城外相互攻伐,混戰不休。
不到兩天,三支部隊都傷亡慘重,沒有勝利者。
都想奪糧,結果就是誰都運不走,也誰都走不掉。
一直到張燕在鄴縣清理完叛徒,率黑山軍主力增援王當,這場混戰才算是有了結果。
沒有那些心懷不軌的頭領束手束腳,張燕本部主力人數少了很多,但戰斗力反而提高了,只一戰便將疲憊不堪的羅市和尹楷兩軍完全擊潰。
劉備留下的糧食終究還是落到了張燕手里——那本來就是用于支援黑山的糧食。
羅市向張燕投降,希望重回黑山,但張燕以不從號令私自出山劫掠為由,行軍法將羅市斬殺,并將其部曲編為苦力負責清理周邊鄉野疫病。
尹楷是不敢向張燕投降的,試圖向北逃亡,卻踏入了張遼防區范圍,被張遼部曲射死在易陽郊外。
邯鄲的戰斗這才算是落下了帷幕。
但張燕的工作還沒有結束,得到了這批糧食后,張燕趕往了張遼軍中,與張遼商議聯合進軍并州。
雷公去了并州,孫輕正與其‘合伙’,張燕還要繼續清理門戶。
當然,劉備只提供方案計劃,具體如何清理雷公,就看張燕自己發揮了。
在各路賊兵在邯鄲大混戰的時候,劉備和趙云騎馬在周邊的鄉野走了一圈。
貂蟬也在,她是本地人,雖說離開故鄉十幾年了,但大多數道路她還記得。
這也算是實現了她回鄉看看的本意。
不過,這不是為了看風景,而是為了查探瘟疫擴散程度,同時也是為了找個合適的地方。
城里人員密集,不適合治療疫病,鄉下才適合設立治療點。
這一路從邯鄲走到鄴縣,又從鄴縣走到了沮鵠曾經臨時落腳的陽平亭。
陽平亭就是沮鵠殺死諸葛玄后將鄴縣人帶去駐扎的地方,距鄴城十七里,在滏水邊上。
其實沮鵠挺有眼光,陽平亭這地方,和張寶當年在下曲陽沱水河邊施湯藥的地方是同樣的地形。
緊鄰滏水,水源充足,有平緩的河道便于運輸物資,有寬闊的河畔平地避免人群密集,有西山緩坡可以分離不同人群。
這是很適合設立藥堂大規模分發湯藥的地方。
同時,陽平亭也是河北疫區的中心。
黑山大部分隱患已經排除,各個方向的路口目前都有自己人封鎖,實現了有效封鎖之后,自然就該治療疫病了。
建安元年四月底,秀娘帶著醫學院組織的大量醫護人員到了關羽軍中。
在醫學院專業人士指導下,關羽部隊進行了全面防護,棉布面罩和皮手套成了標配,兵士們全都裹得嚴嚴實實。
有了醫學院的人,關羽開始逐漸清理鄉間各處聚居地,一個亭一個亭的組織人群隔離遷移,將封鎖范圍收縮到了蕩陰、安陽一帶,并一路募集青壯,持續封鎖路徑并四處尋找藥物。
春末夏初是采藥的最佳季節,也是炮制藥物和治療病患最好的時節,萬物生發,陽光充足,溫度不冷不熱,也沒什么極端天氣。
可用的人手越來越多,在確保各處封控后,醫學院也開始深入疫區,搜尋鄉野病患,嘗試治療疫病。
封鎖范圍正在逐漸縮小,各部組織鄉野黔首往包圍圈外遷徙,‘毒圈’漸漸被收縮到魏郡中部。
劉備剛在陽平亭建好營寨,秀娘便帶著醫學院的人進駐了此地。
情況開始向好的方向發展,但困難依然存在。
這一年的干旱和瘟疫已經嚴重耽誤了農事,大多數田地都荒著,劉備要弄到足夠的糧食才能解決問題。
醫療事業有專業人士辦,劉備關羽趙云等人要做的,是讓專業人士們沒有后顧之憂。
關羽在與劉備會合后,將防區暫時移交給了趙云,并把王脩派到了東郡確保物資運送暢通。
隨后關羽進了黑山,準備支援張燕拿下太原——關羽并沒有忘記他在晉陽城下遇到的阻礙和謾罵。
當時關羽為了征討胡人沒和晉陽士族動手,但眼下需要糧食,關羽雖然不是賊,但他也覺得糧食應該交給有用的人,至少不該用來養漢奸。
也是在此時,劉備得到了沮授的消息。
沮授發現了朝廷大軍正在收縮包圍圈。
也發現朝廷開始施藥治疫了。
逃離邯鄲后,沮授父子躲藏在黃澤(內黃湖)邊,這是內黃賊珪固曾經的地盤。
這地方離陽平亭并不遠,關羽的部隊已經開始搜索黃澤周邊了,雖然黃澤面積很大,但再躲下去也是藏不住的。
沮授確實無處可去,而且他族內的疫病沒能得到有效控制,病患越來越多,即便他離開邯鄲時拋下了有明顯癥狀的病患,但這半個月的躲藏,又有三成族人染病。
沮授只得讓沮鵠藏起來,避免沮鵠露面引發劉備的復仇情緒,他自己則前往陽平亭去找劉備請罪。
這次,沮授是帶著必死的決心來的。
他甚至一個人都沒帶,穿著麻衣,甚至還背著荊條——連荊條上的刺都沒剃,看樣子是要摹仿一番負荊請罪。
當然,也正是因為有這個特殊造型,他才能見到劉備。
畢竟現在的劉備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見的,就是因為背著荊條,關羽手下負責封鎖道路的趙累才把沮授帶到了劉備面前。
“沮公與,你這打扮是要做什么?”
劉備看著沮授背上的荊條,又看了看沮授血跡斑斑的麻衣,轉頭便批評趙累:“趙都尉,我不是說過嗎,血汗皆會傳染瘴癘,你封鎖道路,怎能讓帶血之人通行?!”
趙累看了看沮授,又看了看劉備,猶豫的拱手問道:“那……把他送去杜大夫那里試藥?”
杜太夫當然是指秀娘,目前醫學院正在做臨床實驗,在不斷嘗試方劑配伍。
“丞相無需嚇唬沮某……”
沮授取下荊條,低頭躬身,舉過頭頂:“沮某就是來請罪的,也請丞相明言,我沮氏可還有活命的機會?”
“活命?”
劉備沒接荊條,離得遠遠的問著:“你難道不知道你父子犯的是何罪?殺官造反,謀逆作亂,這種罪名若是也能活命……那天下恐怕會人人做賊。”
“沮某甘愿領罪,但沮某懇請丞相施恩,容沮某買贖犬子性命……沮某知道丞相要治病救人,眼下必然缺糧缺藥,沮某能尋到糧和藥。”
沮授依然躬著身道:“贖一人之命,或可多活十萬人,丞相乃仁善君子,當以活人為重。當年盧將軍令丞相尋糧藥以贖罪,今日沮某亦欲效丞相當年……”
當初劉備見到沮授的原因,就是盧植讓劉備去找糧食藥物,免去劉備被多方舉告的罪名。
“沮公與,我從來就不是仁善君子,你也別想欺我以方。”
劉備搖頭道:“我確實需要糧和藥,你能尋來糧食藥材,也確實可以將功折罪使你從輕發落……但這只是你贖罪,你兒子沮鵠的罪,卻得讓他自己來贖。”
“誰犯的罪,誰自己領,旁人不可代替,便是父子也不可替……你兒子在哪?”
劉備并不打算當什么仁善君子,也從來沒自稱過仁厚,反倒總是說自己不是好人——確實也不是什么好東西,誰家好人一天到晚殺人放火啊……
沮授聞言搖頭道:“沮某只想換犬子性命,別無所求,若丞相不愿,那便殺了沮某吧。”
“你能取的糧食和藥物,無非就是去取審配族內存糧,我自己也能取……”
劉備扔了把匕首給沮授:“區區審氏還不在我眼內,沮公與,你若要尋死,那就自己動手。”
見劉備油鹽不進,沮授嘆了一聲:“丞相不讓部曲直接攻打內黃、陰安等地,無非是擔憂大軍染上瘴癘……沮某愿意替丞相動手。丞相若有其他號令,沮某皆愿從命,如此亦不可換犬子性命嗎?”
“我說過了,你是你,沮鵠是沮鵠。”
劉備仍然搖頭:“他的命,他得自己贖,你沒法代替他!”
“……不知丞相欲讓犬子如何贖罪?”
沮授沉默了一會,放下了手中的荊條:“丞相想必是有方略的,請丞相明言。”
“我要治疫,讓他將魏郡病患全都集中到內黃、繁陽兩縣。”
劉備倒也確實給了個方案:“等疫病徹底得治,天下再無病患,他便可重新做人……他若愿意,便先辦好此事再來找我。”
“天下再無病患?”
沮授嘆了一聲:“那……若天下一直有病患呢?”
“那他就得一直在驅疫的最前線,做個逆行者……沮公與,我可以讓他活著,但他必須做個對天下有用之人。”
劉備說得很直接:“但我覺得,沮鵠不會這么贖罪的……他不如你。”
“……若犬子未曾贖罪,我沮氏舉族會如何?”
沮授抬起了頭,低聲問著。
“會受天譴,乃至舉族染病而亡。”
劉備看著沮授道:“你族內現在應該有不少人已經染病了吧?”
“天譴?天譴……好個天譴……”
沮授聽明白了劉備的意思,喃喃低語著轉身。
在劉備在陽平亭籌建藥堂的同時,李整在長安召集的醫者團隊,也已在田豫保護下進駐了河南、南陽兩地。
醫者分散派駐到了各縣,開始大量施藥。
劉備給李整的也是小柴胡湯增減方,因為劉備只記得止咳祛痰的方子……這是治不好病的,但能減少傳播。
也有部分醫者自愿前往魏郡,打算進入疫病始發區域。
有些醫者是為了做官,去高危疫區就可以直接授軍醫官,得軍職。
劉備這邊的軍職很值錢,且軍醫地位比較高,起步就等同軍侯,像李整這樣做到本部醫官就已經和中軍都尉平級了。
但也有一些醫者,是為了找到更好的醫治辦法,想通過診療更多的病患來辯證藥方。
在李整傳給劉備的醫者名單中,劉備見到了張仲景的名字。
南陽人張機,字仲景,中平元年(184年)孝廉,逢南陽兵亂未仕,張伯祖薦之。
這顯然就是那位建安醫圣了。
劉備大喜,親自趕到黎陽去迎接。
但張仲景竟然是因為聽李整說小柴胡湯方是劉備給的,所以才跑來魏郡的……
見到劉備之后,張仲景便問劉備:“丞相此方如何解之?可有方義?”
劉備總不能說這方子是你將來寫的醫書里最有名的一方,但你現在還沒開始寫……
只好說:“此方乃年幼患病時鄉間云游方士所賜,我也不知方義,只知可治傷寒熱癥。但傷寒也分不同病況,如何裁定佐伍,便要你等醫家來證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