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茂高喊放箭，這并不是請求。
他現在是中軍校尉，是劉備軍中的甲士統領，他喊放箭，是在向部下傳達命令。
這是要讓弓弩無差別射擊他所在的位置。
雙方都聽到了祖茂的聲音，戰場突然一下子安靜了許多，只有一些被煙霧嗆到的兵士在咳嗽。
所有人都不能視物，但軍中弓弩手都會訓練夜間射聲，傳出聲音的大致方位是能聽出來的，只是能做到射聲的人很少罷了。
無論哪邊的人，此刻都能意識到，祖茂必然和馬超在同一位置，而且兩人正在貼身糾纏。
這就和武藝劍術什么的沒關系了。
每個人都明白祖茂的意圖，祖茂想和馬超同歸于盡。
如果箭雨無差別覆蓋，馬超的死活基本上全看天意。
當然，也有賭甲胄強度的成份——其實祖茂的甲胄相比馬超是有優勢的，因為他有覆面盔，整個頭臉都有保護。
有人向空中射出了火箭，但往常能照亮一大片地方的火箭，現在升空后卻只能看到微弱的朦朧光點。
夜空中已經全是煙塵了，火箭已經無法照亮戰場。
“快啊……放箭！！”
祖茂又喊了一聲，喊得撕心裂肺，聽起來似乎是撐不住了。
“撒手！啊！！”
馬超怒吼的聲音也隱約能聽聞。
幾乎同時，一陣弓弩弦鳴聲響起。
距離祖茂更近的中軍甲士服從了祖茂的命令，全部聞聲而射。
中軍部隊剛剛見到了馬超的厲害，他們知道祖茂不是馬超的對手，在他們看來，眼下能賭個同歸于盡的機會，反而是好事。
“丞相？”
劉備身旁的近衛也聽到了祖茂的喊聲，出聲問詢。
“仰臥……兩百步，拋射！”
劉備咬了咬牙，也讓部隊以仰臥的姿勢進行齊射。
劉備能聽出祖茂已經被壓制了，或許無差別覆蓋射擊反而能給祖茂帶來活命的機會。
只有打贏了才能拯救祖茂，打不贏那就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仰臥姿態是為了避免有人誤操作導致身前的友軍被誤傷，同時能更快的上弩弦——對強弩而言，半躺在地上用腳蹬是最快的上弦方式，而且他們剛才本就在匍匐前進。
兩百步的距離仍在強弩拋射的射程范圍內，這種極限拋射談不上命中率，但很常用。
兩軍對壘時，先射出去的前兩輪弩，通常就是兩百步和一百五十步拋射，敵人進入百步之內才會瞄準射擊，五十步以內才會完全平射，望山的刻度就是不同射程下的仰角瞄準線。
漢弩的望山在扳機上方，弩頭也有刻線或瞄準環，不同距離用不同的望山刻度瞄準，瞄準后弩頭就會相應抬高角度。
百步內漢弩的精度是很高的，百步之外受風的影響太大，手工打造的弩矢也做不到每支都完全一樣，就得看運氣了。
現在看不清望山，也看不到敵人，無法正常瞄準，但訓練有素的近衛對兵器極其熟悉，閉著眼也能操作。
正常情況下，拋射后從天而降的箭對重裝甲士的傷害比平射更大。
遠距離拋射時，弩矢確實會逐漸失去速度，但從空中落下的時候重力勢能會轉化成動量，下落過程中會逐漸加速。
而且落下來的射角會變成斜下四十五度甚至六十度，這種角度更容易鉆入鎧甲縫隙，只是射不準而已。但如果箭雨極其密集，那準不準的也就無所謂了，標配軍用弩的力道基本是一致的，齊射覆蓋面比弓箭更穩定。
一輪齊射之后，有幾聲慘叫傳來，但祖茂和馬超都沒有再發出聲音。
而此時，劉備倒是出聲了。
“馬超已死！咳咳……”
劉備高喊著，喊得太大聲還被煙嗆到了，又低聲吩咐周圍的近衛：“一起喊……馬超已死！！”
“馬超已死！！！”
近衛們很懂事的大聲叫囂起來。
隨后，祖茂那邊的中軍將士聽到了，也全都高呼馬超已死。
戰場再度變得喧囂，咳嗽聲、叫喊聲、腳步聲、兵器磕碰聲再度混在了一起。
劉備當然不知道馬超死沒死，也不知道祖茂怎么樣了，但既然馬超沒出聲，那這種機會肯定要用上。
如果馬超現在敢出聲，那就再來一次齊射——這應該不會發生，劉備覺得馬超不至于拿命去賭自己近衛的射聲水平。
但如果馬超不出聲，那他的部曲肯定會慌。
馬超的部曲也有聰明人在喊“劉備已死”，但劉備高喊的聲音大伙都聽見了，中軍將士對劉備的聲音都熟，基本上每個人都和劉備說過話，只有馬超的手下才不知道這是劉備的聲音。
知道劉備還在，劉備的部隊可不會受影響。
而馬超的人就不一樣了，大多數人都能意識到剛才放箭的聲音是無差別射擊，誰都不知道馬超是死是活，聽聞馬超已死，馬超的部下極其惶恐。
馬超死的概率確實是挺大的……而且無論馬超死沒死，現在都已經沒機會突襲劉備了。
如果多拖一陣，劉備這邊后方的部隊就會趕來匯合。
煙越來越大，所有人都看不見。
再加上馬超一直沒出聲，其部曲失去了目標，又得不到指示，不知該進還是該退，只得各自呼朋喚友，在黑暗中抱團自保。
“丙丁曲向西……向左轉！往河道沙石地去，掩住口鼻，沿河畔聞聲前行，去增援中軍……一路喊殺，聲勢大一些！”
劉備吩咐著近衛：“戍字曲跟著我，向右轉，往高處走，進山林。”
這是黑暗環境中使部隊不失散的方式，河畔沙地或往東邊更高的地勢都是有明確觸覺的，能讓人對自身位置有明確的定位。
劉備的中軍共有五部，近衛是其中兩部。
一部是趙云率領的玄甲騎，另一部是劉備自己領的近衛營。
近衛營的番號就叫‘近衛營’，一共五個曲，甲字曲目前在長安保護左沅阿貍等人，乙字曲就是祖茂身邊的甲士，跟著劉備的是丙丁戊三個曲。
兩支部隊屬性不同，對人員要求也不一樣，但要求都很高。
玄甲騎是作戰主力，追求的是更強的戰斗力，想入玄甲騎需要很好的騎術和身手，如果放到一般的部隊，至少是個百人將。
而近衛營的核心工作是保護劉備，需要技能全面且踏實可靠，要能寫會算，還要守得住嘴，講究的是盡量少犯錯。
近衛營的人如果外放，起步價是官屯的屯侯或縣賊曹，如果能走個策試流程，那就能直接做縣尉或同級別的正官。
近衛全都是劉備信得過的家臣，劉備是很樂意任人唯親的。
高標準高待遇，再加上未來的高前途，自然也就有很高的執行力。
就像現在，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劉備讓他們分別行動，命令頗為復雜。
若是換成普通部隊，恐怕都不知道該怎么執行。
但近衛營確實能做到，而且不會多問，服從性非常高。目前中軍部隊還在喊馬超已死。
丙丁兩曲近衛開始沿河道聞聲前行，一路喊殺。
這聽起來就像是趙云回軍增援了。
馬超的部曲吆五喝六呼朋喚友的聲音猛的一滯，隨后戰場竟安靜了許多，甚至連咳嗽聲都明顯是捂著嘴的。
劉備自己則帶了兩百多人一直往高處爬，直到爬入林區。
進了林區，亂糟糟的聲音和腳步聲變少了，兵刃磕碰的聲音也越來越少，咳嗽聲都少了很多。
而且，森林里反而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不再是伸手不見五指了。
這似乎有點反常識，但事實就是這樣，被樹木遮蓋的林區，濃煙明顯比河道附近少得多。
這不是因為樹木吸附，而是因為夜里冷空氣下沉，會將煙霧壓制在河道附近的低洼處。
而林區地勢更高，并且有越山上升氣流，濃煙在林區會被卷成兩部分，一部分快速卷入低處河道，另一部分快速上升并被吹散，林區本身會是煙最少的位置。
而且樹林還能造氧，呼吸環境也更好。
劉備摸出火鐮，打了個火星出來，果然，山林里若是有光源，是完全能看清楚的。
“點火，燒山！”
劉備又下了個反常識的命令。
但近衛們沒人問為什么，全都開始分頭引火。
用火是一門嚴謹的學問，劉備對放火也確實有心得。
火燃起來的地方其實是不會有煙的，燃的越大越沒煙，因為熱氣上升，煙塵都被升騰的熱氣卷走了。
如果火足夠大，能加熱周邊更多的空氣，那就會把附近的煙一起卷走，并隨著峽谷的風吹向下風處，然后逐漸冷卻并被壓到低洼位置沉積懸浮。
大火燃起的位置，無論是山林還是河道都不會有太多煙塵，而下風處幾里外的河道才是煙最多的地方，是顆粒沉積區。
這是煙囪效應，就像趙云在南邊燒山，煙最多的地方其實是劉備這里。
如果劉備想驅逐附近的煙，那就要再點一把大火。
這把火也會徹底燒掉馬超部隊的退路和膽氣。
點起數十處火頭后，劉備開始讓近衛喊話，并再度下山。
這次喊的是：“馬超已死，放下武器，投降不殺！”
不久后。
燃燒的山林將河畔照亮。
在這把火燃起后，戰斗其實就已經結束了。
劉備從山坡一路過來，火焰在他身后燃燒，滾滾濃煙不斷被卷入天空，就像是黑煙在給劉備讓路一樣。
馬超的部下有的在跪地祈禱，有的在慌亂奔逃，還有一部分在聽到‘投降不殺’后便舉手降了。
封養羌崇拜火神，馬超鎧甲上的圖騰也代表火神，可擅用火的人明顯不是馬超。
他們是從山林小道過來奇襲的，可現在山林在燃燒，河道前后都有劉備的部隊，誰都知道他們現在已無路可去。
而且他們沒有再見到馬超。既然主君不在了，又無處可逃，那就應該投降保命。
向‘火神’投降可不算恥辱，劉備從煙火中走出來，濃煙紛紛‘讓路’的樣子，看起來確實更像是火神的使者。
劉備回到了中軍旗下，見到了倒在地上的祖茂。
軍醫隊正在急救，隨軍的軍醫本就在中軍大旗下，煙剛開始散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在救治傷員了。
令人欣喜的是，祖茂還沒死。
祖茂腰側扎了把劍，背上插了把刀，刀和劍都穿透了鎧甲縫隙，而且肩頭和大腿各插著一支弩矢。
后背的甲片有不少磨痕，右手前臂骨也折斷了，頭盔還有些凹陷。
但所有的傷都沒有直接致命，祖茂仍有呼吸，只是昏迷不醒。
當然，這種傷勢能不能救活也得看天意。
劉備甚至能想到祖茂當時的場景。
劍傷顯然是正常打斗所致，而后背的刀多半是抱住馬超后滾在地上纏斗，被馬超在背上插了好幾下。
由于難以用力且看不見，插了很多刀才插進甲片縫隙，因此后背磨痕極多，這一刀插得也不深。
肩上和大腿的弩矢當然是無差別射擊導致的，而頭盔的凹陷和前臂骨折肯定是馬超為了掙脫祖茂打出來的。
只不過，馬超卻并不在這里。
但劉備見到了馬超的頭盔，就在祖茂倒地的位置附近，馬超的頭盔上也有凹陷，而且內層有大量血跡。
丟棄頭盔，且內層有那么多血，這說明馬超同樣受了重創。
“向南追，馬超只能向南逃，他盔甲顯眼，應該能追到。”
劉備吩咐著身旁的近衛。
馬超正在跌跌撞撞的向南狂奔，他確實受了重創。
覆蓋射擊導致馬超中了四箭，因為當時他正壓在祖茂身上掰祖茂的胳膊，其中一箭穿過了他的鎖骨。
他的頭盔凹陷，是因為無法擺脫祖茂的糾纏，只得用盡全力撞了祖茂的頭。
能把頭盔撞凹，這是拼命的力度，一般人甚至都做不到。
祖茂因此暈倒，但馬超也好不到哪兒去，他脖子上有舊傷，全力撞頭對他而言傷害更大，只是沒有直接昏迷而已。
在劉備的部隊無差別射擊后，馬超不敢久留，擺脫了祖茂糾纏后就立刻開始尋找跑路的機會。
馬超雖然腦子里嗡嗡作響，但仍是清醒的。
之前濃煙未起的時候沒能抓住劉備，現在已經沒機會了，部曲或許可以投降，但他這種罪名，投降大概率也是死。
得趕緊脫逃。
可清醒，其實并不是好事。
馬超眼前極其模糊，還很難出聲說話。
他以為看不清是因為煙霧和黑夜。
至于說話，他其實一直在張嘴，但沒能發出聲音，反倒是一直在干嘔……他以為這是脖子上的舊傷導致的。
失明、失語、嘔吐，這其實是強烈腦震蕩后遺癥，沒失憶就算不錯了。
當時一片漆黑，馬超避開了劉備近衛發出的喊殺聲——河道側、山林側、以及中軍大旗附近都有喊聲，唯獨南邊沒有。
但不幸的是，南邊來了個更猛的猛男，而馬超身上的甲胄又過于顯眼。
馬超在狀態最差的情況下，撞上了匆忙趕回來的趙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