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南邊的火還在燒，只是火線蔓延沒有煙那么快，趙云心中焦急，一直在‘煙囪’里急行。
由于戰馬對煙更敏感，受不住嗆，趙云是棄了馬匹跑步回來的。
剛回到中軍附近，見這附近沒什么濃煙，且山林也燃起了大火，趙云還以為劉備情況危急，心里更是焦躁，跑得更快了，甚至甩開了身后的兵士。
只有熟悉環境的閻芝勉強能跟上趙云。
而此時，馬超跌跌撞撞的出現在了趙云面前。
“馬超？！看招！！”
趙云對馬超的鎧甲印象很深，對馬超的武藝印象更深，見馬超‘沖過來’，以為是強敵，沖上前照著前胸就是一槍。
馬超聞聲猛的一停，大概是常年練武的肌肉反應，馬超下意識的作出了側步沉身避讓的動作，但卻腳下一絆直接軟倒。
腦震蕩嚴重，他已經沒剩多少平衡能力了。
但也正是因為自己絆倒，反倒是避開了趙云這致命一槍，槍頭只戳中了馬超肩側。
馬超倒在地上，扎帶被刺斷，肩甲隨著槍頭飛出，肩膀上也開了一條血槽。
趙云本以為要面對生平所見最強的敵人，卻沒想到一招就倒，有些意外的收槍回來，槍頭落到了倒地的馬超眼前。
但馬超卻視而不見，倒地后試圖起身，卻差點一頭撞上趙云的槍尖。
“……竟已傷成這樣？別動了，束手就擒吧。”
趙云看出來了，馬超根本看不見自己。
一直跟在趙云身后的閻芝氣喘吁吁的趕了上來，見了地上躺著的人，閻芝對趙云佩服得五體投地：“趙督軍神勇！竟只一招便擊敗了馬超！”
“不是我擊敗了他，看他一身的傷，想來丞相已經取得大勝，他只是在逃命罷了。”
趙云看著馬超嘆了口氣：“馬孟起，你可是看不見我？能聽見我說話嗎？”
馬超愣了一下，緩緩的撐起了身子，用手揉了揉眼，隨后露出了慘笑，張了張嘴似乎在說什么，卻低不可聞。
只能勉強聽出含胡的半句：“我竟瞎了……”
“可惜了……綁上他，交由丞相發落。”
趙云搖著頭收回了槍，向前去尋劉備。
能活捉當然比殺了更好，趙云知道每個人都是有用處的，而且趙云對虐菜確實沒興趣。
閻芝猶豫了一下，上前準備解馬超的鎧甲扣帶。
沒帶繩子，綁人得就地取材。
但此時，馬超突然抓到了閻芝身上的劍，隨后猛的拔出便斬，狀似瘋魔。
閻芝武藝還是不錯的，也有一點防備之心，抬手招架了一下，雙腳蹬地倒躍而出。
劍依然割傷了閻芝的手臂，閻芝踉蹌著不斷后退。
“可是趙子龍？……來戰！”
或許是發現自己瞎了的緣故，馬超沙啞的嘶吼著，癲狂的揮著劍沖刺而來，劍勢依然犀利無比。
他眼睛確實看不見，但劍卻極快，沖著趙云的位置而去。
趙云立刻躍起，出槍截擊，但槍勢剛到馬超面前，馬超卻又猛然停下了。不僅停了，還張開雙臂，中門大開，且仰首閉眼，露出了脖子。
這是在閉目等死。
趙云身形已經收不住，槍勢更是收不回來，這一槍穿透了馬超的前胸才停住。
劍從馬超手中落下。
“這是何必呢……”
趙云嘆了口氣：“可惜了……”
“……我不做盲人……更不做俘虜……”
馬超腳下軟倒，艱難的說著，聲音依然模糊，就像孩童學語一般，但卻比剛才清楚些。
他胸前這一槍已是必死無疑了，臨死前，受了震蕩的腦子倒是又能組織語言了。
“若有遺言，不妨說說。”
趙云持著槍沒有拔出來，槍刃支撐著馬超的上半身。
“……我兒馬承在韓文約手中……我罪當死，但想來丞相不會禍及襁褓中的嬰兒……請趙將軍為我馬氏留此骨血吧……”
馬超慘笑了一下：“能死于趙將軍槍下，也算……”
后面的話，他沒能說出來，便已無力的垂下了頭。
趙云無聲的看著馬超，拔出了槍。
馬超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
這或許算是自殺。
閻芝撿起了劍，砍下馬超的首級，將其捧到趙云面前。
趙云搖了搖頭，沒有接，一言未發的向北行去。
見到馬超的首級后，劉備毫無欣喜之意，只是和趙云一樣，說了句：“可惜了。”
只是，這個可惜，和趙云所說的可惜不一樣。
雖然馬超死了，但這場戰事并沒有結束。
馬超匯聚起來的大部隊并沒有散，只有隨馬超入山突襲的那四千人死的死降的降，楊千萬那邊的主力卻沒什么損失。
山火仍在燃燒，這火點起來不難，但想滅就很難了。
由于側面是河道，短時間待在山火附近倒是沒問題，但楊千萬等人還堵在段谷口。
雖然楊千萬的部隊不敢進山谷，但上萬大軍擋在山谷口，劉備的部隊也很難繼續向南邊用兵。
峽谷大路被阻擋，山上又全是火，無法像馬超這樣走山里的小道。
原始森林燃燒后的火場是不能進的，哪怕燒光了都不能進。原始森林積累的落葉太深，燃燒后的火燼會殘留數日，除非下大雨徹底澆滅，否則余燼會一直保持高溫，泥土都會陶化。
但如果劉備調頭從興國城向西繞道而行，至少會耽誤半個月的時間。山火一直在向北燃燒，大部隊調頭向北等于全程熏肉，走是可以走，但快不起來的，戰馬更是全都用不了。
也就是說，劉備暫時被堵在了長離川峽谷中，雖然是安全的，但卻很難出去——楊千萬不會因為馬超死了就撤退或投降，殺漢使是這場叛亂的主要根源，楊千萬只能打到底。
其實從戰術層面看，馬超并沒有輸。
目前劉備的主力在長離川峽谷。
龐德孤軍深入，在中陶與豲道兩縣之間。
賈詡在新陽城外，段煨在顯親縣外，閻行和阿貴在臨渭。
之前這個布置是沒問題的，這是個逼迫馬超打臨渭的包圍圈，劉備原本想把馬超的大部隊卡在渭水口，然后與賈詡、段煨、閻行、阿貴一起四面合圍，斷糧打援，一次性解決叛軍的大部分有生力量。
但馬超這場突然奔襲，逼得趙云和劉備相繼點火燒山，以至于劉備的大部隊暫時卡在了峽谷中，有力使不出。
馬超靠著本能般的感覺沖出了劉備布置的包圍，差點以戰術扭轉了戰略劣勢。
如果不是祖茂替下了劉備，勝負真的很難說。
對劉備而言，最好的結果是活捉馬超，哪怕只剩半口氣都行。
如果馬超活著被俘，劉備就能利用馬超的號召力，快速分化解決被馬超聚攏的大部隊，這是平定涼州最快的方式。
而現在，馬超死了，但叛軍部隊的損失卻并不大。
如果叛軍知道馬超死了，肯定會失去士氣，會有很多被馬超脅迫加入的豪帥動搖甚至投降，但劉備現在被堵在山谷里，沒法及時出去招降或分化叛軍。
就算叛軍愿意投降也沒用，自家大部隊無法跟進，沒法受降，得不到最好的戰果。
而楊千萬是不可能投降的，他若是知道馬超死了，必會帶著叛軍主力投奔韓遂。
韓遂的糧草被龐德劫了，但韓遂家底厚，龐德劫了糧之后也就露了臥底身份，必被圍攻，只能守住老家豲道等待援軍，無法繼續進攻。
若韓遂知道馬超死了，以韓遂的能力和一貫作風，他定會想盡辦法收攬那些被馬超聚集起來的豪帥軍閥。
賈詡、段煨、龐德等人分駐各處，即便有心阻擋也無法擋住數萬叛軍主力奔走隴西。
如果劉備不能盡快解決楊千萬的部隊，真正占便宜的很可能是韓遂。
這倒不是說這場勝利不好，能斬殺馬超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但勝利并不意味著就一定有好處，只是避免了更壞的結果。
這種情況，劉備當然是不滿足的。
那就得趕緊突破南邊峽谷口。
但趙云是放棄了戰馬回來的，連駑馬都被趙云驅逐出谷爭取時間了，劉備手里沒有騎兵，如果強行突破，就算愿意付出損失，只怕也難以沖出去。
“子龍，你撤回來時，楊千萬沒有追擊嗎？”
劉備問趙云。
“敵軍原本試圖追擊，但我留了人布防，放火燒山后，敵軍戰馬無法入谷，便沒有再追。”
趙云描述著之前的情況：“但云急于回返，且煙霧彌漫視野極差，此后是否有人追擊，云卻是不確定了……云走得快，尚未收到斷后的部曲回報。”
劉備又問：“你們回來時，路上可曾遇到馬超部曲南逃？”
趙云搖頭：“沒有，最先遇到的就是馬超，此后才見有少數羌氐南逃，但皆已截下。”
“山里點了兩把大火，馬超部曲也沒能南逃，這么說來，楊千萬對河谷內之事仍一無所知，他肯定在等馬超的消息，只是他大概沒想到馬超竟然沒法給他傳回消息。”
劉備呼了口氣：“或許可以誘楊千萬入山谷接應馬超……或是救援馬超。”“此事閻某可辦。”
閻芝站出來道：“若有馬超本部封養羌相助，必能引楊千萬入谷，請丞相容閻某挑幾個羌卒。”
“……馬超帶來的羌卒大多已降，你自去選人吧。”
劉備愣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當年的自己，朝閻芝點頭，隨后轉向趙云：“子龍，整軍，準備伏擊……”
不久。
幾個羌兵向南狂奔，劉備的部隊在后面急急追趕。
楊千萬的部曲正在向谷內前行，他本就一直準備接應馬超，但直到此時進到谷內五里的位置。
趙云點的那把火也差不多燒到了這個位置，楊千萬其實是跟在火線后面進軍的。
之所以楊千萬進軍這么慢，是因為他的部隊一路都在撿拾無主戰馬。
這是趙云的部隊為了快速回軍丟下的馬。
玄甲騎的馬都是優質良馬，為了爭搶好馬，進軍慢是必然的，甚至還打了好幾架。
而且馬怕火，火線北邊是黑暗環境，且有大量濃煙，戰馬無論如何都不會往北走，搶了馬就得弄到山谷外去——這就更慢了。
至于馬超的情況……楊千萬確實很擔憂，但楊千萬手下大頭兵們是真不在乎，他們更在乎自己能多一匹價值不菲的戰馬。
見有羌兵南逃，楊千萬立刻下令阻截，救下了那幾個羌兵。
劉備的部隊悻悻后退，隱入了黑暗中。
“……神威將軍本已突破劉備中軍，但突逢煙霧漆黑一片，神威將軍為殺劉備，點燃了東山斷了退路……可劉備軍中弩箭厲害，那趙云又回軍甚快，雖然神威將軍已擊破劉備，但卻被趙云困于谷中。”
幾個羌兵急急忙忙的說著：“我等拼死突圍而出，請楊大人趕緊入谷增援！眼下劉備兵力不多，快速進軍尚可一戰而定，若等劉備后軍趕到，那便再無機會了！就算能殺劉備，也會被大軍圍死在谷內！”
這些羌兵其實知道馬超死了，而且他們以為馬超是死在亂軍之中的，劉備點了火之后他們就投降了。
他們現在說的當然都是閻芝教的，閻芝威脅他們的方式很粗暴——如果不這么說，被俘的所有羌兵都得被火燒死。
楊千萬見回來的都是馬超的本部羌兵，對這些話毫無懷疑，立刻率部沖過火線，快速增援。
但剛沖了幾里，進了視線不好的環境后，便遇上了趙云的伏擊。
趙云膽子很肥，他是藏在山林里的——這時候的山林，前后兩邊都有大火，稍微多藏一會南邊的火線可就過來了。
也正因為如此，楊千萬完全沒想到有人會在這時候藏在山林中設伏。
這場伏擊就像是馬超伏擊劉備中軍一樣，但不同的是楊千萬基本沒有防備。
而且趙云槍下仍然沒有活口，又有那幾個羌兵在做內應發信號，剛發動襲擊，楊千萬就死在了亂軍之中，其部紛紛逃竄。
趙云率軍一路追殺，劉備也沒等后軍，直接率部向南追擊，用楊千萬的敗軍沖潰了谷口布置的防御。
此時劉備的部隊也已經極其疲憊，不可再戰，但形勢已經完全不同了。
次日早上，劉備入駐段谷舊營，這才派出使者，將馬超和楊千萬的首級傳向叛軍大營。
使者還是閻芝，他只向叛軍各部帶了一句話：要么投降，要么決戰。
決戰是不可能決戰的了，與馬超這場夜戰本身就是決戰。
見到馬超和楊千萬首級后，叛軍各部大嘩，僅一日之內，梁興、程銀、張橫等部皆四散而逃。
楊秋和侯選則派了使者求見劉備，聲稱之前是受了馬超脅迫，請求效忠朝廷。
劉備讓兩人交出兵馬，當面獻出降書，侯選確實真的投降了，但楊秋卻沒來，而是帶著楊千萬的余部向南逃了。
無論如何，涼州聯軍的大部隊散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