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七月初。
趙云再度率軍強襲隴西,龐德攀城先登,攻陷抱罕。
隨后趙云以龐德為先鋒,與段煨兩路夾擊金城郡。
趙云的行軍路徑,其實與當初劉備和董卓一起平涼州時董卓的路徑是一樣的。
但趙云速度極快,到榆中縣西部時,段煨也才剛好進駐到榆中東部。
兩路夾擊圍攻了十來天,韓遂知道頂不住,有心請降,但趙云和段煨都不接受——韓遂已經反反復復降而復叛好幾次了,誰都不會再接受他投降了。
韓遂只得撤離榆中,躲進枝陽北部莊浪河一帶的丘陵地,并派人繞路走安定,去請閻行斷趙云的后路。
莊浪河一帶是高原丘陵,從高山到丘陵再到峽谷什么地形都有,非常適合躲藏,賈詡和龐德等人也不清楚韓遂逃去了哪兒,結果追錯了地方,沒能截住韓遂的主力。
但閻行派人把韓遂派去的信使直接押到了趙云手里。
有了那個信使反向帶路,趙云率騎兵再度追上了韓遂。
見躲進山區都能被追到,韓遂部曲畏懼趙云威勢,紛紛逃散,全無戰心。
新一代軍神的效果已經開始展現了,這和當初段颎在涼州的威勢區別不大。
韓遂見狀,對成公英道:“丈夫困厄,禍起于婚姻啊!如今閻家子亦欲殺我……士眾皆離散,又缺少錢糧,已不可再戰,不如退往蜀地如何?”
成公英反對,說:“主君興兵十幾年,往昔的仇敵大多都逃向了蜀地,主君若此時去依附蜀地豪族,恐怕反是災禍……”
韓遂嘆氣:“可如今又該怎么辦呢?”
成公英說:“劉備已經回軍,敵軍只有趙云而已。趙云確實驍勇難敵,但其部人少,不足以追索我等,也不會久留此地。我等可避入羌中,等趙云離去,再招引故舊,聯合羌胡,仍有卷土重來的機會。”
韓遂便帶著數千部眾退至西平湟中。
西平目前是地區名稱,類似于淮南,不是郡,屬于金城郡。
湟中是羌人聚集地,最初河湟羌人叛亂時,韓遂一直保護湟中羌人,對羌人有恩,如今也得到了湟中羌人的保護。
趙云率部追至西都縣后,失去了韓遂的蹤跡。
各處羌人雖說畏懼趙云威名不敢對抗,但依然敵視朝廷,西平豪族大多也不怎么配合,趙云連可靠的情報都得不到。
時至今日,湟中羌人大多都已經受西平豪族控制,西平各家與韓遂本質上其實是一樣的,只是規模比韓遂小而已。
于是賈詡建議趙云率軍入西都,向西平豪族展現朝廷精銳部隊的威嚴。
同時,賈詡設宴邀請西都各家豪族,表示只緝拿韓遂,別的皆不過問。
賈詡在宴會上告戒西平各家:“趙將軍虎威難犯,眼下朝廷也不愿死太多人,還能對諸位懷柔以待。但諸位若是不配合,難保趙將軍盛怒之下會怎么做。”
“眼下已不比當年,趙將軍乃剛正之人,沒有私情可講。你等從前皆是附逆,便是全都被斬盡也不算冤。如今趙將軍愿意給給你們歸附朝廷的正途,各位且為家人兒女好好想想,別誤了這大好的機會……”西平豪族之前當然是依附過韓遂的,說他們全是附逆之賊確實不冤枉,賈詡和閻行等人都算是知情的證人,真要論起來,西平豪族個個都能判死罪。
宴會后,趙云便明確的下了通牒:“我給西平各家三個月的時間,十月秋稅上計時,趙某要帶韓遂回京,死活不論。若是能拿韓遂還京,趙某便可請奏朝廷,免去涼州三年稅賦與民生息,你等也自有好處。但若是見不到韓遂,待趙某再度來此,那就別怪趙某不留情面了……”
這威脅還是有效果的,西平各家大多都想抓住韓遂向劉備邀功,便聚集到了西平名士郭憲家中商議。
但郭憲卻說:“以往我等勢弱時,韓文約未曾欺辱我等,還多有幫扶。如今韓文約勢窮,你等便想拿他邀功……那將來若是你等家中落罪勢窮,我是不是也該拿你等邀功?”
“我等邊地之人何時真的得過朝堂看重?即便眼下能做官,早晚也會如段太尉一般身陷囹圄而死……我等必須團結一心,才能讓朝廷真的對我等懷柔啊!”
這話確實有道理,也是這些年來的事實。
韓遂這些年雖然常對盟主下手,但沒下手的時候大多都會認為他是個厚道人——就是因為平時看起來厚道才能接收盟主的產業,平時不厚道可沒機會對盟主下手。
成公英等人對韓遂忠心耿耿,也是因為韓遂在涼州這地方確實比那些純軍閥靠譜。
如果韓遂不跟著馬超反叛,劉備也未必會把韓遂趕盡殺絕。
可誰讓韓遂要和馬超一起作亂呢……
郭家曾得過韓遂的幫助,知恩圖報也是傳統美德,這年頭講究親親相隱,也講究有恩必報,郭憲不愿出賣韓遂也是一種道德。
郭家是西平大族,姻親無數,郭憲在西平也頗有威望,西都各家因此沒有追剿韓遂,都向賈詡說‘確實找不到韓遂的蹤跡’。
湟中一帶地廣人稀,本地人不帶路,還真就找不到韓遂在哪兒。
而且西平人包括羌人在內也確實沒有再作亂,除了“不知道韓遂下落”之外,別的事倒是都挺配合,還湊了許多錢糧酒肉慰勞朝廷兵馬,全都表現出了忠于朝廷的態度。
郭憲甚至還主動獻了上百匹好馬,為趙云的騎兵補充軍馬損耗,還派了族人在西平各地張榜安民,可以說是良民典范了。
——人家只是“找不到韓遂下落”而已,這肯定不算過錯,如果趙云能自己找到韓遂,包括郭憲在內的西平各家自然也不會阻攔朝廷兵馬剿賊。
趙云和賈詡商議了一番,知道強行追索韓遂也起不到太大作用,而且西平各家這個態度,趙云還真就不好把事做絕。
于是賈詡又出了個主意,讓趙云下令征募后勤輔軍,令西平各家都派族人隨軍,由段煨和龐德等人分別帶隊,一路收繳曾依附馬超和韓遂的各兵頭家中產業。
也就是抄家。
抄家也是正經的政務,馬超聚起來的十路軍閥,除了及時投降的候選以及已經沒了家的馬家之外,其它八家都得被抄。
這些軍閥在涼州各地都有產業,有些產業廢棄了也可惜,直接換人經營才是最合適的——這對西平各家而言是發財的好事。
趙云既沒有強行征發民夫,又沒有直接向西平豪族索要錢糧,還給了各家發財的機會,這可就相當厚道了。
而且這也是為朝廷大軍籌措物資,西平各家既然表示忠于朝廷,那就沒理由拒絕這差事。
但一路抄家過來,到了榆中縣,賈詡特意讓冥卒暗中制造了一點小事故。
去抄韓遂在縣外的一棟別院塢堡時,冥卒假扮韓遂家人據守塢堡抵抗,射傷了西平各家不少人,最后還成功的‘卷款跑路’了……
這事之后,西都人田樂和陽逵求見賈詡,表示“剛剛得到消息,找到了韓遂所在之地”,并且愿意帶路拿下韓遂。因為田樂的親弟弟和陽逵的親侄子都被“韓遂的家屬”射死了,而且田、陽兩家接收了韓遂不少產業。
賈詡便請段煨辛苦一趟,隨田樂和陽逵再度返回湟中追擊韓遂。
田、陽兩家的族兵這趟作戰比段煨的部隊還積極,不到十天就把韓遂余部堵在了湟水岸邊的先零羌部落。
不過,這一趟仍然沒能抓住韓遂,成公英舍命斷后,韓遂快馬孤身逃離了戰場——這次是真的不知所蹤了。
但段煨活捉了成公英。
抓到了成公英也算沒白來這一趟,至少韓遂的勢力確實已經完全肅清了,只需要懸賞通緝韓遂即可,不需要大軍圍剿了。
趙云讓段煨駐金城榆中,并任用姜敘暫代湟中令(湟中也是道,屬金城郡),楊阜暫領狄道令(屬隴西郡),與羌道令趙昂(屬漢陽郡)一同盯著涼州各郡羌氐。
趙云回軍冀縣防備張魯,賈詡則帶著龐德押送成公英等重要俘虜回返長安。
至此,涼州已定,但張魯的部隊一直沒有出現——賈詡在四條路徑都安排了大部隊駐守,可能張魯的部隊已經知難而退了。
能讓人知難而退就是最好的結果,善戰者無赫赫之功,賈詡本就不需要取得太多戰績,他的功勞早就夠多了。
其實賈詡現在可能不太想再立功了,在賈詡寫的軍報中,這次征韓遂的功績基本全都落到了趙云段煨等人頭上,他自己的功勞一句都沒提。
另一邊,劉備回到長安后,詳細詢問了袁術之事。
太史慈派來長安的使者是雷緒,這是廬江宗帥雷薄的兒子,也是陳到的同學。
雷薄迎太史慈入合肥后就把雷緒送進了大漢軍學,雷緒畢業后在太史慈手下擔任從事。
雷緒消息倒是挺靈通,對此事知道不少——也正是因為他知道詳情,太史慈才把他派來了長安。
劉備的感覺沒錯,袁術突然僭號確實與楊彪有點關系。
劉備讓楊彪作為朝廷使臣去袁術那里下詔,表袁術為安東將軍,潁川太守,這本來是為了讓曹操和袁術干起來,也是為了讓楊彪離開長安。
楊彪對此當然也心知肚明,但當時槍桿子在劉備手里,楊彪也沒和劉備直接對著干。
但楊彪去了袁術那里之后,被袁術扣住了。
袁術對潁川太守這個任命頗為不滿,對安東將軍頭銜更不滿——在他看來,朝廷至少應該任他為豫州或揚州牧,而且應該把袁隗曾經擔任的后將軍授給他。
袁紹也曾自表為后將軍,當然,那是不合法的。
而現在,無論從哪方面看,袁術都覺得自己才應該擔任后將軍。
袁術覺得,劉備是劉氏皇親,又是先帝托孤之臣,做丞相倒是可以理解,但自己總不能比曹操地位還低吧?
因此袁術對楊彪傳的詔令相當不爽,并且奪走了楊彪的節杖,說是朝廷有奸臣作祟,自己要持節督豫揚二州。楊彪也不在乎袁術滿不滿意,反正他只是代表朝廷出使而已,袁術對劉備不滿也正合楊彪之意,原本楊彪是準備趕緊回長安的。
袁術本也沒想扣留楊彪,但當時壽春剛好遇到了旱災——那時候大漢大部分地方都有旱災。
因此袁術讓楊彪安排一次祭典再走。
一方面是想以朝廷規制祭祀天地,祈雨解旱。
另一方面,袁術那個美貌的馮夫人,也就是馮芳的女兒生了病,袁術打算順便祈個福。
楊彪離開長安前剛卸任司徒改任太常,太常是正經的朝廷祭禮負責人,祈雨祈福之類的事兒確實也算楊彪的本職工作,但這本職工作是對應朝廷的,不是給袁術搞私人祭祀活動的司儀……
其實袁術并不是想為難楊彪,主要是心里各種不爽,再加上在自己的地盤上橫慣了,而且在他看來,祈雨是太常應該做的事。
但楊彪心里更不爽——楊彪什么身份啊,就算從司徒降職成了太常,那也是九卿之首啊。
目前沒有三公,太常是僅次于劉備這個丞相的天下第三啊,只是官職發生變化而已,地位和之前的司徒是一樣的。
而袁術現在算個什么身份,敢指使太常做事?
于是楊彪就說:“楊某好歹也是上卿,劉丞相這樣的‘仲家’倒是有資格指派楊某奔走,可你袁公路不過潁川太守,憑什么支使上卿?”
楊彪說的仲家其實只是說地位,本來沒有別的意思。
可袁術怒了,認為楊彪看不起他:“既然你楊太常只聽仲家指派,那我袁公路為何就做不得仲家!我就問你一句,這祭典你辦是不辦?!”
楊彪當然還是要命的,就以天子規格設了祭典,讓袁術祭了天地。
由于是公開的祭典,袁術用天子規格祈雨之事也就傳遍了淮南。
祭祀天地之后,袁術的手下猶猶豫豫的紛紛進言,請袁術登位稱孤——他們以為這是弘農楊家愿意奉袁術為天子,也以為用天子規格祭典是袁術的要求。
其實袁術沒這么說,袁術只是說按最高規格辦而已,但辦這事的是太常啊……
若是弘農楊氏都愿意奉袁術為天子,那自然就是大風向啊,袁術的手下當然得‘懂事’。
而且,袁術這場祈雨還真就成功了……
壽春確實下了場大雨,解了干旱。
壽春百姓為此確實對袁術頂禮膜拜,都說袁術能溝通天地,或許該做天子。
民間的話其實就是感念一下,畢竟這場雨確實救活了很多人。
而民間和手下都有勸進之意,袁術就有點不清醒了,或者說多少也有點“順從民意”的意思。
此時,河內方士張炯向袁術獻了符命,說是上天對袁術有求必應,卻對劉氏朝廷頗多災禍,正應“代漢者當涂高”之言,把袁術拉到了“天意”的邏輯上。
袁術便召集部下,問道:“如今海內鼎沸,天意不向劉氏,反而允我所求,如今百姓也愿意歸附于我……若我秉承天意,順應民心,不知諸君意下如何?”
眾人大多附和勸進,只有主簿閻象進言:“昔日周人自后稷到文王,積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可他們還是做了殷商之臣。明公雖累世昌盛,卻還沒有周人之強;漢室雖然衰微,卻并不像殷紂那樣無道,此時不可僭位啊。”
袁術倒也聽進去了,沒有貿然稱帝,只重新設了公卿百官,讓手下人全都當了高官公卿,自己做了個天下第二的‘仲家’。
畢竟對袁術而言,這算是天命,誰讓他祈雨真的祈到了呢。
一場巧合的祈雨,一個任性老男孩的率性而為,一個趕著回家的名門領袖的敷衍,再加上一群馬屁精錯誤的風向判斷——這場不靠譜的僭號稱制,就這么搞出來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