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正月十五。
上元節。
荀彧得到了曹操戰敗的消息,帶人到舞陰接應曹操。
此時張繡也率部攻向了舞陰。
其實賈詡并沒有讓張繡繼續追擊,原本是讓張繡先運糧去樊城。
但張繡還是想立個大功,他覺得此時曹操必然軍心不穩,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時候。
就算不能抓住曹操,只要能趁機攻取舞陰、堵陽等地,便能盡收南陽,與張郃南北夾擊,將曹操徹底堵在潁川。
這想法其實也沒什么錯,曹操這邊士氣確實很低,夏侯惇部和曹操本部接連蒙受巨大損失,曹操的本家兵力已經大殘,這時候其它豪族部隊很可能當墻頭草。
張繡的部隊初期還算順利,在博望順利擊破了曹洪的部隊,平氏、復陽等縣聽聞張繡接連大勝曹操,也全都舉兵支持張繡——這些人確實當了墻頭草。
但隨后,張繡進軍到舞陰縣外中了埋伏,被許褚和曹仁兩面夾攻。
張繡眼見不敵,趕緊率部撤退。
曹操沒有追擊,而是趁機讓曹仁占住了博望北部隘口,許褚重新攻取了復陽,穩住了南北兩邊的退路,這才率軍退往潁川。
張繡自作主張卻無功而返,回到宛縣向賈詡認錯。
但賈詡沒有處置張繡,只是說:“你張氏家臣主動追擊曹操為國討賊,這是義軍盲動,不算是錯,無需討責……但若它日,你領朝廷軍隊時也不從軍令,那便是立斬之罪……不過,仁煥,你可知丞相為何表你為建忠將軍卻不與你差遣?”
張繡也是聰明人,聽此言便明白了賈詡的意思,立刻表示本部族兵以及胡騎營皆是義軍,并在運送糧食去樊城時,當面請趙云派人將‘義軍’整編為朝廷軍隊。
這整編就不是短時間能完成的了,而張繡這么懂事,賈詡和趙云便一同上表,請朝廷任用張繡為南陽太守——這才是張繡真正的前途。
總是捏著族兵不放,那就只能做填線的炮灰,小山頭的死活是沒人管的。
跟著朝廷的節奏,才能做真正的實權將軍。
在返回潁川的路上,曹操一直在默然垂淚。
但回到許縣之后,他卻沒再垂頭喪氣,而是打起了精神與荀彧商談今后怎么辦。
“劉備眼下少糧,但秋收之后,他定會對我用兵……文若,我當如何應對?”
曹操憂心忡忡的看著地圖,那是中原地圖,豫州的東、西、北三面都已經標上了劉備的部隊,而且全是強軍。
關羽、張飛、趙云、張遼、張郃……對曹操的地盤形成了包圍,南邊還有孫策和袁術。
“……張遼已入定陶,張郃取了封丘……如今并州消息已被截斷,太原各家若聞明公在南陽戰敗,投降劉備也是早晚之事。呂布在徐州受關羽張飛圍堵,亦難以成事……如今豫州四面皆敵不得外援,若要久守,恐陷入重圍無法得脫……”
荀彧看著地圖問曹操:“明公可還有取天下之心?”曹操閉目沉默了一陣,答道:“在南陽損兵折將,如今已非競利,乃避害爾……”
出動大軍爭奪南陽其實不算錯誤,畢竟曹操確實需要聯接一個外援。
但現在南陽沒法再奪了,外部支援斷絕,核心部曲又損失慘重,劉備這邊諸多大將正在四面合圍,曹操知道肯定會有墻頭草蠢蠢欲動。
再和劉備正面作戰也難以改變被包圍的結果,眼下的戰略劣勢很難靠戰術勝利掰回來了。
“既是避害,那便要先跳出重圍,不可再有守成之念……”
荀彧吐出一口濁氣,在地圖上沿長江劃了一道:“明公或可分作兩路,讓不愿離開故土之人留守豫州拖住劉備,要降要戰皆隨其自決,只要能拖延些時日即可……明公自領精銳,帶走菁英良士先取江南。”
“眼下劉景升、袁公路等對劉備之懼更甚于明公……不妨先與劉景升聯手,先滅袁公路,取其兵以補軍力,以劉景升之財以補錢糧,取江東為基。”
“北人南遷者甚多,江南戶口已不遜于中原,且這些年天寒,江南糧產比之中原更豐,又有長江天險可守……”
“袁公路絕非明公對手,劉景升又要抵擋劉備,明公便可伺機速取荊揚……若能與劉備隔江而治,兩分天下,以中原各家華士底蘊,仍可與劉備一較長短……”
“只是……明公愿意離開故土嗎?”
荀彧給了曹操一個二分天下的戰略規劃。
這計劃的可行性還是挺高的,趁著現在劉備缺糧,趕緊帶著精銳人手跳出包圍圈,從豫州向南直奔柴桑,去“支援”袁術……
袁術現在急需支援,不可能拒絕曹操的幫助,而袁術手里是有兵力的,只是缺少將才——而曹操手下有的是大將。
那就很好操作……曹操很有可能收編袁術的部隊為己用,畢竟袁術現在明顯前途不亮,其手下兵頭們肯定都有另投明主的心思。
袁術僭號稱制在前,無論曹操是不是欺騙袁術,反正不管用什么手段滅了袁術都算是‘忠于大漢’。
如果曹操能一舉滅掉劉備都沒能討滅的袁術,那就說明曹操有能力擋住劉備,而且能證明曹操不是叛逆——這很重要,這不是做給朝廷看的,而是做給江南士族以及遷到江南的那些士族看的。
以袁術的兵加上曹操的名聲和人才儲備,與劉表結盟,不惜代價快速攻取江南,大概率是能做到的。
畢竟逃往江南的豪族大多都是不愿追隨劉備的——豪族之心也是民心,民心不向著劉備,曹操攻取江南肯定比劉備容易得多。
跳出原有的占地自肥心態,把目光拉到整個天下,不再守著豫州,先去江南獲取更大的戰略縱深。
等劉備有了足夠發動全面大戰的糧食時,曹操也能依靠長江抵擋了。
只是,一旦離開豫州,再想重回沛國老家,可就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
“……文若舍得離開潁川嗎?”
曹操反問道。
“觀之劉備,自涿縣起,輾轉清河、平原、臨淄、長安……除北伐胡人之外,他也未曾再回涿郡,未曾依靠故土鄉親,但卻越戰越強……”
荀彧拿著劍鞘,在地圖上畫了個圈:“名門豪閥難離故土,只因其能在故土得享蔭利……但若要觀之天下,那便不該以一郡一縣為家……明公乃亂世英雄,英雄者,本就該踏破四海,以天下為家。”
荀彧確實不是那種眷念故土的人,在袁紹聯合關東諸侯聚盟的時候,荀彧就勸說過族內放棄潁川故土,遷到更安全的地方,保住族人才能保住家族。
眼下這個南渡江東二分天下的計劃,也是建立在各家想法不一樣的基礎上——不愿意離開家鄉的人,那就留守豫州;愿意去江南的,那就跟著曹操行動,不強求。能跟著曹操離開家鄉的,那多半是堅定且忠誠的,戰斗意志與可靠程度都有保障。
“……天下為家……天下為家!”
曹操點了點頭:“文若,以你觀之,何人可留鎮豫州?”
留下來的其他人無所謂,但主帥必須忠心,而且……一旦留下來,很可能就走不掉了。
曹操要親率精銳速取江南,不僅要趕時間,還要盡量從袁術和劉表那里薅兵搶地,一刻都不能松勁,不可能給留在豫州的人提供支持。
大部分錢糧和最好的人手都會抽調離開,負責留在豫州拖住劉備的主帥將會極其危險。
“能當此任者,唯有元讓,元讓之敗本就尚未處置……”
荀彧嘆了口氣:“而且……宛縣戰敗之責不可由明公自領,否則眾將難安,且江南各家也未必能信任明公……”
在宛縣這場敗仗確實很丟人,要是傳出去,那就是曹操睡寡婦導致大軍慘敗,連親兒子都戰死了,看起來明顯不靠譜……
雖說實際情況是因為張繡詐降,但旁人哪管那么多,一炮害三賢才是所有人關注的重點。
要是不把責任推到別人頭上,全說實話,只怕大多數豪族都不太敢信任曹操,至少不相信曹操能擋住劉備。
而且曹操手下的部將只怕也都會有點擔憂——典韋那么猛的猛男都因此戰死,萬一去了江南曹操又睡個寡婦咋辦?
“……文若欲將此責歸咎于元讓?”
曹操也知道后果,但仍然搖了搖頭:“不可……我自己犯的錯,我自當之……文若,若我是那等不敢擔責之人,你又怎會為我籌謀至今?”
荀彧聞言,抬頭看著曹操,卻見曹操也看著他。
“……那此事……”
荀彧嘆了口氣,沒再勸,只是猶豫這事要怎么消除影響。
確實,如果曹操是那種犯了錯不敢認讓手下背鍋的人,荀彧又怎么會支持曹操呢……
“此事如實告知眾人……吃一塹長一智,我曹孟德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若是信我的,便與我同去江南……”
曹操認真的說道:“在我鑄下大錯時仍愿追隨我者,才是我要帶的菁華之眾,我當散盡家財以補其離鄉之損。”
幾天后,曹操召集各部,開了場大會。
“吾受張繡詐降所趁,失之未取其質,以至損兵折將。吾知所以敗,亦知吾敗在何處……請諸卿觀之,自今以后不復敗矣。”
曹操承認是自己大意,沒有先完全控制張繡,雖然沒提睡寡婦之事,但這種公開大會也確實不好說這種破事……再說,眾人都知道。
隨后,荀彧提了南渡取江南的計劃。
與曹操想的一樣,諸將分成了兩派,豫州豪族多數不愿離開家鄉,而軍功派將領大多對先取江南表示了贊同。
夏侯惇沒有表態,只在會議結束后問曹操:“孟德,若要南渡,何時才能歸鄉呢?”“……唯有擊敗劉備之時。”
曹操看著夏侯惇:“元讓,你是想留在家中,還是與我同去江南?”
“我若不留在此處,只怕孟德剛走,豫州各郡便紛紛投降了……我在博望犯下大錯,總該作些彌補……”
夏侯惇或許不是特別擅長領軍作戰,但政治能力可不差,他知道會發生什么,也知道曹操需要什么:“我若強索各家人質,或許能使他們把劉備擋到明年……”
“……劉備與你也是故交,他不會殺你……若事不可為,切記保住性命。”
曹操拍了拍夏侯惇的肩。
“孟德保重。”
夏侯惇點頭,轉身走向了許縣兵舍。
不多時,兵舍中所有騎兵分頭出營,去往各縣。
決意南渡之后,曹操回了譙縣老家,打算帶著妻妾與另外兩個孩子一起走。
同時,他還要把家財分給愿意隨他南渡的部曲,并將曹家土地留給夏侯惇。
回家之后,丁夫人在門前問曹操:“阿瞞,吾兒何在?”
曹操低頭不語。
丁夫人流著淚嚎哭了一會,又問:“你害死吾兒,卻毫無悲戚之意,怎配做人父親?!”
曹操沒有反駁,也沒有流淚——他在從舞陰回許縣的路上已經哭夠了。
曹操也并不是沒有悲戚之意,曹昂是極有前途的長子,曹操比誰都痛心,只是他還要帶兵,還要主政,不能一直哭哭啼啼的。
現在見丁夫人哭泣不休,聲音尖利,曹操心中又悶又煩,頭又開始狠狠的痛了起來:“別哭了!我是有錯,但眼下尚有要事……”
“要事?還有何事能比吾兒重要?!”
丁夫人大怒,舉手便撓:“你在外風流荒淫也就罷了!可你害死昂兒,怎可自恕?!……你還我兒子!還我兒子!!”
丁夫人是留了指甲的,一爪便將曹操臉上抓出了四道血痕。
其實曹昂不是丁夫人的親兒子,但曹昂年幼時親母劉氏就去世了,是丁夫人一手將他撫養大的,養了二十年,感情確實極其深厚。
而曹操這事的性質在丁夫人看來,那就是曹操找小三被捉奸,翻墻跑路被追殺導致害死了兒子……
曹操摸了摸臉上的血痕,沒有發怒,只是沉默的推開丁氏進了門,讓族人與妾室等打開倉庫,搬走了家中財帛。
丁沖上前扶著丁夫人,告知了曹操南渡的打算。
見曹操讓人將財貨裝車,丁氏朝曹操恨恨說道:“你以往敗家舍業,我皆助你。可如今吾兒慘死,你卻還想著拋舍故土謀你的大業……吾兒葬儀尚未過啊,你若離開故土,可曾想過吾兒魂歸何處?!!罷了……做你的大事去吧!你我就此絕離!!”
丁夫人回了娘家,曹操焦躁的收拾完財貨,追到丁家,撫著丁夫人的背問道:“我要去江南,與我同去吧?”
但丁夫人已是死活不和曹操說話了。
曹操見哄不動,便自率軍南下,與荀彧、許褚、樂進等人走潁水去往了柴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