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聲漸近,曹操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好,隨便扯了個外套裹著身子就往外跑。
屋內的鄒氏已經沒人答理了。
“典校尉何在?!”
曹安民護著曹操沖出寢舍,隨后一頭撞進宿衛房叫人。
典韋上半夜也喝了不少,聽到動靜后已經翻身爬起來,但稍微有點不清醒,晃了晃腦袋:“出了何事?”
“快護主君出城!”
曹安民沒解釋,現在四周都是喊殺聲,已經不用解釋了。
典韋已來不及披甲,抓起靠在床榻邊上的一對大戟便沖出了營房。
“你們護主君從側門出去……你們幾個,隨我斷后!”
典韋倒是沒虛,或許他根本就沒有‘害怕’這個情緒,將守在此處的宿衛分作兩波,讓曹安民帶著百余人護著曹操走側門,典韋自己則帶著幾十個宿衛迎向營寨大門。
此營寨是北門兵舍,也是宛城的主兵站,正門通往宛城北門大街,側門方向則是馬廄。
如果曹操和宿衛都能騎上馬,逃脫的機會自然會大大增加。
從營寨正門沖進來的是支胡車兒的部隊,目前正在沖殺營門前的值守曲。
營內的部隊兵甲不全,又不熟悉環境,此時已經混亂恐慌,壓根沒法形成戰斗力,聽到喊殺聲后亂糟糟的四處跑,只能帶來更大的混亂。
值守營門的這一曲,是目前曹操軍中僅有的裝備齊全的部隊。
胡騎軍紀很差,還喜歡搞小山頭,難以約束,但戰斗力確實很強,僅靠一曲不熟悉環境的值守部隊當然是擋不住的。
典韋沖到營寨大門時,值守曲幾乎已經傷亡殆盡。
入城之后騎馬不便,胡騎大多已經下了馬,就著營門前的火炬,能看到黑壓壓的一大群胡兵正往營內涌入。
典韋大吼著砍翻了當先沖進門內的幾個胡兵,將大戟插立在胡兵尸體上,朝身旁的宿衛伸手喊著:“拿手戟來!”
這種城內巷戰,如果沒披重甲,那飛斧和手戟等投擲武器就是最實用的。
但此時宿衛們身上帶有手戟的并不多,倉促間,大多數宿衛都沒來得及披甲,兵器也是隨手提了一把自己慣用的。
幾個宿衛把手戟遞給了典韋,典韋在腰上插了好幾柄,雙手各持一柄,站到了營門處。
“近前十步者死!!”
典韋朝正在沖來的胡兵大吼著。
一群胡兵看了典韋一眼,仍然喊殺著沖了過來。
典韋雙手齊發,兩把手戟飛出,沖在最前面的兩個胡兵就像被奔馬撞擊一般向后飛倒。
典韋并未停歇,摘下腰間手戟接連飛出,戟無虛發,中者立斃。
接連擲了八柄,典韋手戟用盡,營門前十步之處倒下了整齊的一排胡人。
典韋取回大戟,兩戟交擊,聲音震耳欲聾:“近前者死!!”
沖向營內的胡兵腳步猛的一滯——典韋每次揮手便殺兩人,威懾力十足,誰都不敢賭這猛男手里還有沒有手戟。
幾十個宿衛士氣一振,齊聲大喝,一同舉起兵器在典韋身旁列隊,看起來已經沒那么慌了。
但胡騎的腳步只停滯了極短時間,營外便有聲音傳來。
“他們沒披甲!投矛殺之!沖進去!!”——這是支胡車兒的聲音。
“營內錢帛無數,今夜戰利自留!若取曹操首級,可得萬金為賞!!”——這是張繡的聲音。胡騎部隊確實愛財,對他們而言,賞金比封官許愿有誘惑力多了。
這些胡騎也以為曹操在張濟的告祭日強行睡了鄒夫人,主家受辱,他們自然也視為奇恥大辱,也和車兒一樣想要曹操的命。
數十只投矛向典韋飛射而來,隨后,張繡的部隊再度蜂擁而至。
這次已不止是胡人了,張繡的部隊也已趕到,加入了其中。
典韋在門前揮舞大戟奮戰,連殺十幾人,身中三支投矛,尤死戰不退。
其部下宿衛見典韋豪勇,也全都殊死惡戰。
張繡見無法突破營門,擔心曹操逃脫,便讓胡騎部分散,去側門圍堵曹操。
騎兵確實更適合追擊,支胡車兒這次也立刻奉命而去,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隨后,張繡讓本部親軍上前對付典韋。
這是張家的核心家底,僅數百人,但都是武藝精湛的甲士。
“今日族父告祭,曹賊卻強擄族母……此等大辱尤甚于殺父之仇!諸君當奮戰入營,擒曹賊以祭族父!!”
張繡手持長矛,激勵著張家族兵。
這確實是無法接受的家門之辱,此時張家族兵的戰斗意志是相當強的,就算面前擋著鬼神他們也會沖進去。
典韋確實如同鬼神。
他雙手皆持長戟,左右揮擊,一戟擊去,便能將張繡軍十來支矛摧斷。
死在他手里的張繡部隊已有數十人,營門前尸體重迭,已難以下腳。
但典韋雖猛,其部下宿衛卻沒那么厲害。
典韋部下宿衛已經只剩了十余人,雖說個個都以一當十,但張繡的部隊先后涌來,越聚越多,殺之不盡。
只片刻后,典韋左右宿衛便死傷殆盡,典韋本人也身披數十創,全身都已被鮮血染紅。
這是字面意義上的浴血奮戰,有自己的,也有對手的血。
張繡見營前僅剩典韋一人,便大呼道:“典校尉!棄械吧,我實不愿殺你這等猛士,你已盡力了!!”
典韋怒吼一聲:“爾等反復之賊!休要多言!來戰!!!”
張繡部曲一擁而上,試圖用長矛架住典韋以求活捉。
但典韋揮掃長戟蕩開長矛,隨后欺身而上,不退反進,竟一人朝著張繡猛沖而去。
不過,張繡身前有兩個親兵牽開了繩網。
典韋長戟已經用老,見繩網迎面而來,索性飛撲而上,用雙臂挾住了兩個親兵,生生將他們夾死在肋下。
張繡驚恐的后退了十幾步,其余的張繡部曲也不敢靠近典韋,只在周圍將典韋團團圍住。
而典韋見自己已經被圍,又大吼著沖上前,孤身突擊張繡的部隊,完全不在乎刺入身上的長矛,又接連殺死十幾人。
直到傷勢實在太重,典韋才面朝張繡怒目大罵:“賊子!可敢與我一戰!!賊子……”
怒罵數聲后,典韋不再動了。
但仍然怒目圓瞪,身前身后好幾支長矛插在身上,將他立在了原地。
此戰典韋沒有甲胄,但前后卻已殺了近百人,即便現在不動彈了,張繡部曲仍然不敢近其身。
張繡分開親衛,走向典韋,低頭拱手深施了一禮。
張繡的部曲這才敢上前,圍到典韋身旁看這傷痕累累的軀體。“此真勇士,勿殘其軀……”
張繡吩咐道:“我等無人能與典校尉對面而戰,不可取其首為功……隨我入營,拿下曹操才是大功!”
另一邊,曹操從側門逃向了馬廄。
但此時車兒已經帶著胡騎圍了過來,馬廄的欄門一時卻難以全部打開。
曹昂巡城的時候倒是依稀對馬廄有些印象,摸黑解開了良馬房里的兩匹坐騎。
良馬房是專門伺候主將坐騎的小馬廄,曹操和曹昂的戰馬都在里面。
曹操的坐騎,就是劉備讓簡雍送給曹操的那匹絕影。
絕影速度極快,性情堅韌,且很通人性,曹操極為喜愛,十余年來一直騎著征戰。
曹操騎上馬后,周圍的胡騎已經沖了進來。
曹安民等宿衛趕緊護著曹操和曹昂往外跑。
曹操和曹昂兩人騎著馬也沒耽擱,都在驅馬飛馳,試圖盡快沖出城去——他們都知道,如果他們先行逃離,其它宿衛反而更容易擺脫追擊。
北門和東門都有軍隊入城,曹昂護著曹操奮力沖向了南門。
但問題是……曹操衣衫不整,褲子都沒穿,卻騎著罕見的好馬,又被一群人護著——這明顯是個大人物啊。
車兒手下的胡騎雖說未必認得曹操,但基本的分辨力還是有的,尤其是對馬的分辨力,那真是見了個影子就知道是什么級別的馬。
曹操一路飛馳,胡騎部隊便立刻張弓射箭阻截。
一時間箭如雨下,曹操沒穿戴甲胄,逃得很是狼狽,不多時右臂便中了一箭,若不是絕影平穩,曹操說不定會落馬。
幸好曹昂入城后巡了城,知道基本的路線方位,要不然還真未必能跑得出去。
絕影確實是少有的好馬,速度飛快,又久經沙場,即便是在箭雨中也沒有慌張,帶著曹操沖破了阻截,逃到了宛城南門。
曹安民也氣喘吁吁的在后面跑,但追兵已至,曹安民喘息著轉身,大吼著飛身揮劍,斬落了一個騎兵。
可就在曹安民奪馬時,又有幾支箭矢射來,其中一支正中曹安民后心。
曹安民死在南門甬道中,甬道稍微堵了一小會,這也給了曹操短暫的逃命機會。
只是,到了城外,稍稍甩開追兵,耳邊喊殺聲稍微小了些之后,曹操便聽到了絕影粗重的喘息聲。
就著月光低頭一看,絕影已經身中三箭,卻一直在負傷馳騁,而且其中一箭射在眼部。
絕影的步伐漸漸開始踉蹌,在逃到城南三里處時,終于軟倒在了路上。
曹操俯身抱著絕影的脖子,嚎啕大哭。
但此時還不是哭的時候,車兒帶著胡騎部隊仍在追擊。
就這么緩了一下,胡騎部隊便再度出現在了身后,又有箭矢射了過來。
一直緊跟在曹操身旁的曹昂立刻翻身下馬:“分頭走……父親快上馬!向東!沿淯水而回!”
曹操抹了一把淚,騎上了曹昂的坐騎。
曹昂拉著韁繩,將馬調轉方向,抽出短刀一刀割在馬屁股上,戰馬載著曹操向東飛馳而去。
曹操本以為曹昂是要與他同乘,卻沒見曹昂上馬,回頭看去,涕淚橫流,大呼道:“吾兒,快上來啊!”
但曹昂卻轉過了身,快步向南跑去。
跟在后面的幾個宿衛也隨著曹昂一起跑。剛剛殺了曹安民的胡騎趕到,見曹昂那邊人多——人多的方向更像是曹操啊,便都呼喝著追著曹昂向南而去。
人終究是跑不過馬的,不久后,胡騎一擁而上圍住了曹昂。
曹昂帶著幾個宿衛且戰且退,但終究沒能走掉,盡數倒在了南邊的路上。
曹昂以性命為代價,短暫的引開了追兵。
戰馬又被曹昂刺了一刀,一直吃痛,無法停歇,載著曹操一路向東狂奔,一直到淯水邊才放緩腳步。
此時曹操身后已經沒有人了。
冬季的淯水有半寸厚的冰,這厚度很尷尬,既不能載人,又難以游泳,曹操只好沿著河岸一路奔行,一邊跑路一邊失聲痛哭。
行至凌晨,東邊的天空隱隱有了些許光亮。
“何人……可是主君在此?”
前面猛然出現了聲音。
“仲康?可是仲康來了?”
曹操聽出來了,那是許褚的聲音:“仲康……典韋在宛城生死未卜,吾兒子脩在城南亦有危難,請仲康速去援救!”
“主君,某只帶了數十部曲夜巡……”
許褚沖到曹操身前,見曹操衣衫不整的狼狽樣子,沒有多問,只是指了指身后的道路:“此間是西鄂馳道。”
許褚奉命留守西鄂,此時只是帶著五六十個部曲進行夜間巡防——曹操已經逃到了西鄂境內。
“……鑄成大錯矣……”
曹操仰天長嘆:“皆我之罪……皆我之罪……”
三天后,逃離宛縣的曹操余部陸續撤回了西鄂。
曹操帶去了一萬兩千人,但只回來了三千人。
典韋的尸體被張繡派人送還,頭顱沒被砍下,盡可能的保留了全尸。
但曹昂與曹安民的尸體沒有送還——由于沒能把曹操抓住,張家人打算以曹家子弟的尸骨為張濟殉葬。
因為鄒氏說她是被曹操強迫的……
是不是強迫,其實賈詡和張繡都判斷得出來,但賈詡和張繡都沒說什么。
畢竟這事如果不是強迫,那丟人的可不止鄒氏,張繡可不想讓張濟在告祭日戴這種綠帽,還是強迫的好——而且強迫的說法能讓張濟余部同仇敵愾。
曹操痛失長子,又失愛將,還失了愛馬,心中抑郁消沉,連續幾天無法入睡,一直頭疼難忍。
許褚自告奮勇,讓門下游俠劍客潛入宛縣,在付出了三十余人暴露被殺的代價后,混入了停尸房,以戰死士卒尸體替換,從宛縣帶回了曹昂的遺體。
曹操心里稍有寬慰,便以許褚為中軍宿衛,繼任了典韋的職務。
隨后,曹操全軍撤離了西鄂,撤往了舞陰。
舞陰有曹仁和曹洪率部接應,張繡和賈詡沒有繼續追擊的機會,便復取西鄂、稚縣,與曹操勢力隔著淯水和伏牛山脈各自設防。
劉備聞訊后,上書表張繡為建忠將軍,并讓張繡繼承張濟的平陽侯。
張繡沒能抓住曹操,還是有些遺憾的。
但此事后,鄒氏不敢再與張繡爭什么遺產,決定帶著孩子去長安久居,讓張繡全權管理張濟的家臣部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