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亮呆住了,感覺自己聽清了,又好像聽錯了,調研飯店?
劉雨生的眼睛也睜大了幾分,省里、市里領導下來,不是沖著紡織廠來的?
“那我豈不是謊報軍情了?”朱哲這會也有點慌,他是沖著立功跑去給廠長報信的,這下好了,人家沖著周老板來的。這慌慌張張,匆匆忙忙的,差點給廠長嚇壞。
結果虛驚一場。
“廠長,那……我先去吃飯了啊。”朱哲小聲說道,準備愉摸開溜。
王宏亮想給他甩個白眼,但領導在前又怕誤傷,只好忍住笑著點點頭:“去嘛。”
朱哲如蒙大赦,趕緊跑路。
“段處長,計經委還調研起飯店了?是為了研究個體戶嗎?”王宏亮好奇問道。
段鵬笑著點頭:“對,這周二娃飯店可是相當有名氣啊,名聲都傳到歐洲去了,我這次來就是想看看這個開在鄉鎮上的小飯店,哪來的這么大魅力,能讓外國友人回了倫敦還念念不忘。”
“歐洲?”王宏亮略一思索,驚訝道:“是去年那群外商?”
“沒錯,就是那群外商。”段鵬笑道。
“那群外商里有個叫珍妮的女作家,回去之后寫了一系列的中國行游記,其中著重寫了蘇稽之行,殺豬宴的那篇文章在歐洲非常出名,被多家報紙報道。”陳銘跟著說道:“老王,你們紡織廠也算是孕育出一家國際知名飯店了。”
眾人聞言紛紛笑了。
“國際知名了咽?”王宏亮擡頭看了眼招牌也樂了,有些感慨道:“要說孕育也沒錯啊,這門市是紡織廠的,小周是從廠食堂當學徒學的手藝,確實是從紡織廠走出來的飯店。”
“挺好,地方龍頭企業就是要有這種氣度,讓個體戶也能從企業發展中掙到錢,讓工人們吃上好的。”段鵬微微點頭,看著王宏亮問道:“王廠長,周硯這飯店生意一直這么好嗎?”
其他人也紛紛看了過來,同樣面露好奇之色。
王宏亮略一思索道:“小周這飯店是去年六月份左右開的,一開始也沒什么生意,眼看著都要垮了。大概從九月份開始吧,這小周像是突然開了竅,把原有的大菜單撤了,從一碗面賣起,再到后來賣蹺腳牛肉,生意才漸漸火爆起來……”周硯這家小飯店的成長,王宏亮其實也一直在關注著。
因為他本身是個做飯愛好者,不光愛吃,還愛做飯,有時還會鉆到周硯的后廚找他討教兩招。周硯的成長他是看在眼里的,天分極其高,商業頭腦也是一流的。
當然,勤快同樣是一等一的,這年輕人不簡單啊,帶著一家人,早餐、午餐、晚餐一頓不落,對掙錢這件事太上心了。食堂那邊換了負責人,這段時間也跟他念叨過兩回,說再這樣下去,周二娃飯店該轉正了,他們廠食堂成二食堂好了。那王宏亮也沒辦法噻,換成是他,要是兜里有錢,他也愿意去周硯店里吃,誰要吃廠食堂啊。“周硯不光手藝好,這小伙子人品更是沒得說,光是見義勇為就好幾回了。去年秋天,有個女大學生落水被他救了,現在還成他女朋友了呢。后來又幫著抓了一個人販子…”
聊起周硯,王宏亮的話可就多著呢,臉上不掩驕傲。
怎么說周硯也是從紡織廠的廠食堂出來的,算半個自己人。
段鵬和陳銘聽得連連點頭,旁邊秘書拿著紙筆刷刷記錄著。
“郎個回事?這些領導還真是沖著周二娃飯店來的啊?”趙東看著溜回來的朱哲,笑問道。“別提了,馬屁拍馬腿上去了,人家就是沖著周老板這飯店來的,我跑到廠長辦公室嗷了一嗓子,他們以為出了生產事故,差點給廠長和副廠長嚇死,估計明天得找我算賬。”朱哲嘆了口氣。
“別擔心,以老劉的心眼,等不了明天。”宋陽安慰道。
朱哲懸著的心徹底死了,拿起筷子,看著桌上的空盤愣了一下:“等等,這是不是應該有道菜啊?”“沒有,哪有菜嘛,骨碟。”趙東連忙把盤子往自己跟前挪了點,往里吐了顆花椒。
“就是,趕緊吃,這麻婆豆腐都快冷了。”宋陽跟著往朱哲碗里舀了一勺麻婆豆腐,“豆腐要吃燙,婆娘要娶胖。”朱哲扒拉了一口麻婆豆腐拌飯,盯著桌上的菜左看右看,擡頭朝剛路過的趙鐵英問道:“英姐,我們的軟炸扳指上了嗎?”“軟炸扳指?上了的嘛……”趙鐵英看了眼桌子上那個空蕩蕩的盤子,笑了笑道:“上哪去了,那你就要問他們兩個了。”宋陽和趙東低頭干飯,假裝沒聽見。
朱哲兩眼瞪大像銅鈴,看著兩人怒道:“你們兩個龜兒子,沃日***”
“噓,領導還在的嘛,你剛得罪了廠長,現在也不想在省領導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吧?”
“就是,本來說東哥一塊我一塊,給你留一塊,這分著分著,這個菜不曉得郵個就沒得了,我們也很意外啊。”趙東和宋陽一個捂嘴,一個解釋。
朱哲看了眼門口的領導,到了嘴邊的臟話又給咽了回去,恨恨地盯著兩人。
今天中午說好了打平伙來吃飯,為的就是那一口軟炸扳指。
沒想到啊,這兩個龜兒子競然趁著他去喊廠長的功夫,偷愉把軟炸扳指給吃完了,一口都沒給他留。“老朱,是我們的不對,主要是這個軟炸扳指吃的就是一個火候,冷了就沒得外酥里嫩的口感了,你這前腳剛走,菜就上來了,我們怕放冷了暴殄天物,浪費了這么好的一道菜,所以含淚多吃了兩顆。”宋陽說道。
“老子信了你的鬼!”朱哲咬牙切齒。
趙東笑道:“哎呀,我跟老宋已經商量好了,今天算我們兩個請你的,你沒有吃到軟炸扳指,就不出錢了。”“兒豁?”朱哲聞言面色稍緩,先往碗里夾了一塊回鍋肉。
“兒豁!”宋陽跟著點頭。
“那還差不多,下回不許這樣了啊。”朱哲埋頭干飯,不給錢能吃上回鍋肉和麻婆豆腐,那也沒啥好說了。一盤軟炸扳指,差點兄弟反目。
“這軟炸扳指做的怎么樣啊?正宗不?”朱哲還是忍不住問道。
“兄弟,別問了,免得傷感情。”宋陽勸道。
趙東點頭:“就是,要是不正宗,我們能把你那份吃了嘛。”
朱哲嘆了口氣,幽幽道:“我再也不拍馬屁了。”
這幫省里來的領導,倒也真是沒什么架子,站累了就在門口的石凳上坐著等。
王宏亮原本有些忐忑地來接待領導,現在反倒成了半個向導和解說,把周二娃飯店的基本情況跟段鵬他們仔細說了一道。段鵬點點頭,看著王宏亮頗為滿意道:“你這個廠長還是相當實干的,連廠門口的個體飯店的情況都了解得這么清楚,廠肯定管得好。”“領導過獎了。”王宏亮笑了笑道。
陳銘跟著說道:“老王還是相當有能力的,嘉州紡織廠就是從他接手之后,進入快速發展階段,如今是省里數一數二的絲綢出口大廠,一年創匯數千萬。”“陳主任過獎了,我這馬上就要退休了,接下來就要靠劉廠長他們頂上了。”王宏亮笑著說道,順便把劉雨生介紹給眾領導。段鵬跟劉雨生握了手,好奇問道:“我要是沒有記錯的話,你們廠之前有個叫林志強的副廠長,技術相當過硬的嘛,還有好幾項發明專利。”王宏亮說道:“對,志強之前是我們的副廠長,管技術和生產的,能力相當出眾。他年前辭職了,跟外商在嘉州開了個合資工廠,下海創業了。”“段處,就是我跟你說的立誠集團的嘉州工廠,現在廠長就是林志強。當初立誠集團會選擇在嘉州投資建廠,看中的除了嘉州的絲綢產業鏈,還有就是林志強這個人才。我們明天早上要去他們工廠調研。”
“哦,原來是這樣啊。”段鵬點點頭,笑道:“紡織廠還真是人才輩出啊。”
“領導,有兩張桌子空出來了,進來坐嘛。”這時,趙鐵英出門來招呼道。
段鵬看著趙鐵英問道:“老板娘,是真的輪到我們了吧?沒有給我們插隊噻?”
趙鐵英笑著點頭:“你放心,我們這里除了提前預定的包席,領導來了也不得插隊。”“要得,那我們就進來了。”段鵬應了一聲,喊上王宏亮道:“王廠長,辛苦你跟我們聊這么多,走嘛,中午你們就跟我們一起吃飯。”王宏亮連忙說道:“領導們遠道而來,我們肯定要做好接待工作,原本晚上已經定了兩桌包席,不過中午沒有提前預定,只能菜單上有啥子菜就點啥子菜“就要吃點菜噻,嘗嘗能讓工人同志們如此上頭和著迷的味道,這才是真正考驗師傅廚藝水平的。中午你不操心,我們來安排。”段鵬擺擺手,笑著往店里走“這邊,剛好有兩張桌子挨著空出來。”趙鐵英引著眾人落座。
段鵬沿路打量著客人桌上的菜,坐下后便道:“我大致看了一下,這蹺腳牛肉、肥腸血旺、鹽菜回鍋肉必須要點,兩桌至少有一桌點了的,肯定錯不了。”“領導的觀察力確實厲害,這三道菜在我們飯店確實賣得特別好。”趙鐵英笑著點頭,刷刷把菜點上,指著一旁的菜單墻倒:“這邊是菜單,中午菜還比較齊全,你們看著點嘛。”
段鵬目光在那一塊塊木牌上掃過,笑著道:“這菜還不少呢,我要一個鹵豬頭肉和鹵素菜拚盤嘛,剛剛看周師傅切給我看饞了,其他同志再看著點幾個菜。”陳銘說道:“那我點一個藿香鯽魚,小周師傅燒魚還是相當有一手的,上回吃了他做的巖鯉,今天嘗嘗藿香鯽魚。”其他人點了咸燒白、魚香肉絲、牛肉燒筍干、油渣蓮白。
段鵬瞧見了隔壁桌的回鍋香腸,笑著道:“對了,再來一份回鍋香腸嘛,今天就是沖著小周師傅做的臘肉香腸來的,好菜太多,倒是把主角給忘了。”“要得,稍坐一會,菜很快就上來哈。”趙鐵英把菜單送進了廚房。
“上菜還挺快的,那么多客人,我還以為要等一個鐘頭起步呢。”段鵬擡手看了眼表,又往廚房方向看了眼,跑堂端著菜給客人上個不停,好奇問道:“這廚房里有幾個廚師?就這上菜速度,得不少人吧?”
王宏亮豎起三個手指:“一共就三個廚師,小周掌勺,他有個徒弟也能炒幾樣菜,還有個墩子兼著打荷。”“三個?”段鵬聞言一臉驚訝,“當真?這么多客人,上菜這么快,里頭就三個廚師?”
其他人也有些不可思議。
“沒錯,就三人,不信一會等他們忙完了,您過去看一眼,找不出第四個人來。”王宏亮笑著點頭。段鵬樂了:“這年輕人,是不一樣,這要放在國營飯店,就這些客人,廚師加打荷和墩子,沒十個人干不下來。”“我們單位食堂還沒這么多人吃飯呢,連帶采購,里外配了八個人,感覺還有些忙不過來。”陳銘也笑道。段鵬左右瞧著,有些贊嘆道:“你別說,外邊看著小小破破的,進來坐著感覺又不一樣了,兩個門市打通還挺大的。這桌子擦得也干凈,上一桌客人吃完,摸起來一點油都沒有,桌子擺的多,坐著倒不顯擁擠。”
“這個事情我和小周聊過,他說他這是按照大飯店的標準在做,先把標準立在這里,以后把店開大了,也就不用重新培訓了。”王宏亮接過話,“不過說實話,要做到這些事情挺難的,尤其在鄉鎮上,堅持這樣做,并且能夠讓員工一直貫徹,飯店管理這方面他做的相當優秀。”“是不容易。”段鵬點頭,走訪過許多企業,非常明白管理的困難。
“鹵豬頭肉和鹵素菜先給你們上哈,你們人多,蹺腳牛肉我就用盆盆給你們上一盆嘛。”趙鐵英端著兩份鹵菜過來放下。“要得。”段鵬點頭,已經拿起筷子道:“動筷嘛,上回這個鹵肉可是讓我印象深刻,這幾天都惦記著。”他先吃了一塊鹵豬頭肉,鹵香濃郁,口感軟糯油潤,肥而不膩,和上次的一模一樣。
接著嘗了一根鹵腐竹,一口下去,眼睛頓時亮了,嚼了嚼咽下,點頭道:“這個腐竹味道才巴適哦!吃起來軟而不爛,吸足了鹵水,明明是素菜,吃起來比肉還香!”
其他人紛紛動筷嘗了,同樣頗為認可。
“肥腸血旺、鹽菜回鍋肉、牛肉燒筍干、咸燒白!”
周飛快步走來,一口氣放下四道菜,還有一盆米飯。
段鵬笑道:“哎喲,這些菜看著可真不錯啊,色香俱全,聞著肚子已經開始叫喚了。”
王宏亮給劉雨生使了個眼色。
劉雨生連忙起身道:“都是下飯菜,我給領導先盛碗飯。”
“行,先來碗飯,我要嘗嘗這個肥腸血旺怎么樣。”段鵬接過米飯,先舀了一勺血旺蓋在飯上。紅湯立馬將米飯染紅,肥腸血旺的香氣裹著濃郁骨湯香味撲鼻而來,段鵬眼睛一亮,筷子輕輕一壓,血旺立馬就碎掉了,比豆腐還要嫩,用筷子把米飯和血旺拌一拌,端起碗來直接扒拉一大口。
“唱!”血旺拌飯一入口,嘴角已經不自覺上揚了。
麻辣鮮香在舌尖上綻放,味道調的太絕了,血旺拌著米飯嚼開,香氣直沖腦門。
這一口,太滿足了!
段鵬他老漢兒就是殺豬匠,小時候家里吃的最多的就是血旺和豬下水,他媽做這些東西很有一手。肥腸血旺、鹵肥腸、豬肚燒青筍……他媽會做的菜多著呢,尤其做血旺的時候,還經常讓他端著土碗給各家鄰居送點。那會各家條件都不好,飯都吃不飽,更別說吃肉了,豬血營養好,他媽做的血旺又特別好吃,住一個院的可尊重他們家了。前兩年他老漢兒收刀不殺豬了,可能是吃膩了,家里一年見不著幾回血旺。
他都好久沒吃了,今天這一口肥腸血旺,倒是讓他想起了許多兒時的事情。
說實話,周硯做的比他媽做的好吃些,但味道總體還是那個味道。
再來一塊肥腸,這肥腸提前鹵過,藏不住的老鹵香味,裹上紅油和芝麻,軟而不爛,肥而不膩,更是點睛之筆!一勺肥腸血旺,扒拉了半碗米飯。
“這個肥腸血旺整的好,味道很干凈,調味也調的好,拌飯好吃。”段鵬贊嘆道。
領導都這么說了,其他人也是跟著舀了一勺到碗里,同樣吃的贊不絕口。
鹽菜回鍋肉、咸燒白、牛肉燒筍干,全是下飯菜。
平時飯桌上話不少的領導們,今天中午全成了干飯人,一口接一口的米飯,一碗飯不一會就見了底,跟著又盛一碗。魚香肉絲、藿香鯽魚、回鍋香腸也不遑多讓。
論下飯,強中更有強中手。
回鍋香腸上來,段鵬先來了一口白米飯,把嘴里的味道往下壓了壓,這才夾了一片香腸。
香腸切的銅錢厚,色澤紅亮,切面肥瘦相間,瘦肉如琥珀,肥肉呈透明狀,看著十分漂亮。“這就是讓外國人念念不忘的香腸,我嘗嘗看,和別的師傅做的有多大區別。”段鵬夾起香腸喂到嘴里。香腸回鍋,沒有多余的調料,只有一把青蒜苗。
回鍋翻炒了幾下,香腸表面微微焦黃,肉香被徹底激發,同時還裹上了蒜苗的清香,牙齒輕咬,腸衣脆嫩彈牙,啪的一聲裂開,肥瘦相間的豬肉在口中散開。瘦肉緊實彈牙,肥肉軟糯,二者交融之后,嚼起來油脂進發,香味隨之在舌尖上綻放。
細細品味,還有一種時間發酵后的火腿風味,咸香酵厚!
柏樹枝和青岡木的煙熏香氣已然刻進了肉中。
“嘖一一這香腸硬是不太一樣啊!”段鵬眼睛一亮,不由驚嘆道。
作為一個四川人,其實很難對臘肉和香腸升起多少稀奇和驚艷的感覺,畢竟從小吃到大,家家戶戶都會做。自從當上計經委的領導之后,他吃過很多口味的香腸,來自全川各地做香腸的大師之手。
但今天這一份,絕對是他吃過的五香香腸中最好的。
調味、煙熏火候,還有那孕育而成的火腿脂香,實在太香了!
拿來回鍋是一道菜,這拿來簡單水煮一下,或者清蒸一下,切出來也是一道好菜。
其他人聞言,紛紛遞筷子嘗了一口這香腸。
香腸裹著蒜苗,越嚼越香。
“嗯,都是香腸,這個確實要更香些,吃起來有種火腿的感覺。”
“味道調的剛好合適,咸香醇厚,但又不購咸,能把鹽控制的這么好,還得是廚師啊。”
眾人同樣贊不絕口,他們今天會出現在周二娃飯店,可就是為了這一口臘肉香腸來的。
這么看來,確實是來對了。
段鵬恍然道:“我懂了,那英國人為啥子這么喜歡香腸了,英國菜是出了名的難吃的嘛,香腸做法太簡單了,不管是水煮還是蒸都可以,切開就是一道菜。”“還真是!不需要任何廚藝加持,只要會開火就行了。”眾人也恍然,突然都理解了。
王宏亮和劉雨生有點迷糊,這些領導怎么對這香腸這么關注?相比之下,這道菜在這桌上算是最平平無奇吧?這頓飯,領導們吃得相當滿意。
他們今天早上調研了兩個廠,八點鐘就出門了,到了飯店還等了半個小時的位置,其實是有些餓的。人均三碗飯下肚,一個個都是打著飽嗝放下筷子的。
一桌子的下飯菜,吃了個精光。
就連那一大盆的蹺腳牛肉湯,最后也被喝完了。
等他們吃完,店里的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幾桌鎮上的居民,不急著去上班的,還在慢慢吃著。段鵬起身走到廚房門口。
后廚已經忙完了,周硯他們幾人正在收拾廚具和灶。
這也是習慣,廚師下班前得把自己的灶收拾出來,這活只能自己干。
段鵬笑著開口道:“小周師傅,你們這后廚真就兩個廚師啊?上菜效率可高著呢。”
周硯收拾好了,一邊解圍裙一邊笑著說道:“段處長,我們都習慣了,工人們下班就那一陣,得想辦法抓緊把菜給上了,不能耽誤人家上班和午休不是。剛剛太忙,沒來得及招待領導們,實在不好意思。”
“你是廚師,用廚藝招待我們,相當到位了。”段鵬笑著擺擺手,“我們今天這兩桌,人均三碗飯下肚,都吃撐了。你這手藝啊,一點不比蓉城那些大飯店的大廚差,能做宴席大菜,又能做這家常下飯菜,太全面了!”
“領導過獎了,我還年輕,要學的菜還多著呢。”周硯微笑道。
“我曉得,年輕是你的優勢。”段鵬頗為欣賞地看著他。
“領導,我……我其實也算人。”阿偉在旁弱弱道。
段鵬看著他笑道:“哦,看到了,這個小師傅就是墩子和打荷嘛,從今天的菜不難看出來,刀工一流。”“謝謝領導夸獎……”阿偉臉上擠出點笑容,果然領導并沒有把他當做廚師,但被夸了刀工,一時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周硯把圍裙掛到一旁,從廚房出來,正瞧見王宏亮和段鵬的秘書在搶著結賬,連忙開口道:“領導們今天來店里吃飯調研,小店蓬蓽生輝,這頓飯就當是我招待各位領導嘛。”
“那不得行,我們下來調研,一般情況是由地方單位負責接待,但不包括你們這樣的個體戶。我們部門是有經費的,今天這種情況,由我們自己來出這個錢才是合適的。”段鵬擺擺手,又跟王宏亮道:“王廠長,不用爭了,晚上這頓隨便你安排,但中午這頓必須我們單位出錢。”王宏亮聞言方才作罷,讓秘書把錢給付了。
一桌下飯硬菜,單價都不高,不到二十塊。
趙紅和李麗華把桌子收了,趙鐵英已經給眾人把茶泡上了。
今天這些領導可不光是來吃飯的,還要跟周硯商量臘肉、香腸出口的事情呢,香腸已經進熏房了,臘肉還腌在缸里,這事要是談不成,那還得想辦法把這些臘肉香腸賣出去呢。
“段處長,陳主任,還有各位領導,我們坐著慢慢聊嘛。”周硯笑著招呼道,接過趙鐵英給他遞來的茶缸,先喝了兩大口溫水。泡的老鷹茶,解渴又降火。
中午一忙活就是兩個小時,周硯站在火熱的柴火灶前,油煙撲面,從廚房一出來就得找水喝。陳銘看著他說道:“小周,辛苦了,聽你媽說,從早上四點多爬起來就一直忙活到現在,這飯店開得不容易啊。”“靠手藝掙錢,哪有容易的嘛。”周硯咧嘴笑道:“我這比他們純賣力氣的已經輕松多了,現在還年輕,能頂得住,收入也還可以。”眾人看著周硯,眼中多了幾分欣賞。
這小伙子,真誠又有干勁,笑起來給人一種活力滿滿的感覺。
他們到各地去,很多人見了他們第一件事就是訴苦,說企業和自己多不容易,希望組織上能夠多多關照。段鵬坐下,看著周硯道:“我們剛剛點了一份回鍋香腸,你做的這個香腸味道確實好哦,難怪能讓英國人念念不忘,是有獨到風味的。”周硯說道:“我做的這個香腸,確實人見人夸,年前還單獨賣出去近兩千斤臘肉和香腸,很多客人買來送禮。”我還做了不少臘肉、香腸、臘豬腳桿,品質還是挺高的。我做臘味的手藝是從一個叫楚映秋的娘娘那里學的,嘉州第一還是敢說的。”該謙虛的時候要謙虛,該表現的時候就不能虛,不然一會不好談價格。
“嗯,從這個香腸就能看得出來了,味道肯定不會差。”段鵬點頭,“上回我跟你說的事情,你考慮的怎么樣?”周硯點頭道:“既然組織上需要我,也愿意為我提供幫助和便利,那我肯定不得拖后腿嘛。從眉州回來之后,我立馬又買了三千多斤好肉做成了香腸和臘肉,還做了幾十個臘豬腳桿。最后成品做好之后能有兩千多斤,接下來天氣熱起來就做不了,這是今年最后一批香腸和臘肉,也是我們的全部產能了,做好之后都是可以對外進行銷售的。”
段鵬和陳銘聞言眼睛一亮,對了一下眼神,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喜色。
“你這小伙子,非常果敢啊!”段鵬看著周硯,眼中滿是欣賞,他來的路上還考慮了一下要怎么跟周硯解釋把臘肉出口掙錢這件事,好讓他去做一批臘肉香腸對外出口。
沒想到,上回只是簡單溝通,周硯回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臘肉香腸做三千斤。
對于專門的臘味企業來說,三千斤不算什么。
但對于一個個體飯店老板來說,這可是一筆巨額支出。
周硯說道:“我對組織百分百信任,段處長和陳主任都是日理萬機的領導,不可能專程跑來騙我這個小小的個體戶的嘛,那我必須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段鵬和陳銘聞言,看著他的目光越發滿意,聽他說話就是舒服。
王宏亮和劉雨生這會有點聽懂了,段處和陳主任他們這次來周二娃飯店調研,不止是因為周硯這飯店生意紅火,聞名歐洲。他們還要幫周硯把臘肉和香腸賣到歐洲去,出口創匯!
這事可真是新鮮啊!
趙鐵英和周淼在柜后邊站著,嘴角都有點難壓,這小子確實會說話,跟以前大不一樣了。曾安蓉在他們旁邊坐著,手里拿著筆,不時記錄一筆,逐句學習和領導的對話技巧。
段鵬喝了口茶,看著周硯道:“臘肉和香腸出口國外,其實早有先例,羊城那邊早幾年就在對外出口廣味香腸了,量和價格都還挺不錯的。現在對方提交了交易申請,意向很強烈,所以上級讓我們協調。如果交易能成,宣傳意義其實大于交易本身。”周硯點頭,正準備順著說點客套話。
叮!臘味出海創匯,川味飄香四海!支線任務觸發:為四.川臘味出海樹立標桿,揚名海外,樹立高端化形象!售價不低于:20元一斤!任務獎勵:稀有獎勵。接受:是/否
就在這時,熟悉的聲音在周硯耳邊響起。
臘味出海高端化?20元錢一斤?翻十倍賣?
周硯眉梢一挑,腦子開始急轉,然后說道:“我懂,作為一個宣傳窗口嘛,我會保證香腸和臘肉的質量,并盡量給他們講個好故事。”“好故事?”段鵬聞言倒是有些好奇。
“段處長,我平時也有看書,書上說西班牙火腿,只選用地中海地區的100純種伊比利亞黑蹄豬,散養在名為“德艾薩’的橡樹林牧場里,每頭豬有半公頃的活動空間,秋天只吃橡果,賦予了火腿堅果的芳香,屬于豬中貴族。
用海鹽腌制之后,再窖藏三到五年,依靠自然與時間發酵,從而得到了一條頂級的西班牙火腿。”眾人聽得津津有味。
“這樣一條頂級西班牙火腿,要多少錢?”段鵬忍不住問道。
眾人也是紛紛好奇看向他。
“據說要數千元。”周硯說道。
“嘶一”
餐廳里響起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幾千塊錢,吃一條臘豬腳桿?”阿偉忍不住問道。
眾人的表情表明他們心中有著一樣的疑惑,大家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一條臘豬蹄要花十幾年去掙,這種事情讓人無法想象。“不,這叫頂級西班牙伊比利亞火腿。”周硯強調道。眾人面面相覷,只恨自己平時沒有看過這些獵奇的書。
“這就是我說的故事,用一系列的稀缺條件講了一個好故事,然后就能把這樣東西賣出一個高價了。”周硯微笑道:“當然,這樣東西或許確實因為這些稀缺條件有著更好的風味,但要是沒有這個故事包裝,靠味道是支撐不起這個價格的。”
周硯其實也不清楚這年代的頂級西班牙火腿價格,便按照他能吃得起的年代的價格除以十倍,給出了一個模糊的價格區間,以此創造一些想象空間。反正挺能唬人的。
意林寫作大師們那一套嘛,國外的月亮現在還是比較圓的。
“你打算講個故事來包裝四川香腸和臘肉?”段鵬問道。
周硯點頭道:“對,段處長跟我想一塊去了,故事大體我都想好了,我們選用了峨眉山黑水村的峨眉土豬,這些土豬散養在海拔一千二百米的高山茶林之中,聽著金頂的鐘聲,吞食峨眉的云霧,每年秋天都會進食很多茶籽,所以肉不膻且有淡淡的清香。用川鹽和多種香料腌制之后,以原生態的柏樹枝和高山茶葉熏制近一個月的時間,然后掛在通風處半年,等待時間慢慢孕育熟成,最后得到一只富有禪意的頂級峨眉山臘火腿。”
飯店里一片寂靜。
眾人嘴巴微微張著,面面相覷,都有些震驚。
“還……還能這樣編啊?”陳銘說道。
周硯搖頭道:“其實也不是編的,這次我們做臘肉和香腸用到的豬,確確實實是從峨眉山那邊買來的,都是農戶散養的土豬,優中選優。”“不過,我把這件事,進行了一點藝術加工。”
“但每一個環節,都能經得起推鼓,肯定不得讓入說作假。”
“你們可以這樣理解,伊比利亞火腿的故事,也是這樣演變而來的。只要傳播的足夠廣,那這就成了品牌故事。”“原來是這樣啊。”段鵬若有所思,拍手道:“好,這真是一個好故事!”
領導都鼓掌了,其他人也是連忙跟上。
周硯接著道:“講這個故事呢,就是為了給臘豬腳、臘肉和香腸增加附加值,也就是所謂的品牌高端化。既然羊城已經大規模對外銷售廣味香腸,我想我們要是做出口,能不能做成高端貨,做成品牌,把價格做起來,在產量較小的情況下,給國家多多創匯和利稅嘛。”
“小周,你這個覺悟和想法都相當好!”段鵬拍手,相當高興:“我們省內這些企業啊,缺的就是品牌意識,只要有點利潤就給人代工拚命干,讓人家把大頭賺走了。
倒是像上海那邊,人家已經整出來好幾個名牌了,同樣的東西,人家就能賣得起高價。”
周硯謙遜地笑了笑:“段處長,我也就是一個想法,能不能落實和這樣去做,我都聽組織的。”段鵬拍板道:“能!當然能!你說得對,都是事實嘛,我們就是用文學的方式把臘豬腳桿的制作工藝講出來,讓客戶更容易理解,挺好的。這個事情是由我負責和對接的,你就按照你的想法來,等會我讓小鄭把我辦公室的電話給你一個,如果后續對接上有啥子問題,你直接打電話找我。”“要得!有領導這句話我就放心大膽去做了!”周硯笑著點頭道。
他就兩千多斤香腸和幾十個臘豬腳桿,西班牙人能講個故事把火腿賣出天價,那他為啥子不能靠著珍妮女士已經幫他講好的故事,把他做的香腸和臘豬蹄也賣出一個高價呢?
不說多吧,一斤二十塊,完成任務,這里就能掙好幾萬了。
都驚動首都了,這點野心,周硯還是有的。
要是一單掙個千把塊,人計經委的處長來跟你開玩笑的?
越是發達國家,稀缺性和味道越能賣得起高價。
等到和馬可波羅交涉的時候,周硯還想聽聽他的想法,說不定他給的價格還會更高一些。
周硯帶著段鵬一行上樓,參觀了一下他的臘肉和香腸,以及還沒吃過的臘豬蹄。
要論品相,他的這些東西絕對是一流的。
“這個臘豬蹄要想賣高價,是不是有點小了?宣威火腿好大一只的嘛。”段鵬問道。
“沒得錯,如果做成這樣大小是很難賣出高價的。”周硯點頭,然后伸手比劃了一下:“所以這次我做的臘豬蹄都是這么大一只的,對標的就是宣威火腿,保留了豬腿更好的形狀。”
“看來你確實早就想好要講這個故事了。”段鵬笑道。
“組織上交代的事情,肯定要多多上心嘛。”周硯咧嘴笑道。
段鵬點頭道:“要得,既然你已經把臘肉和香腸這些做好了,接下來我們會對接外商,把各項事情敲定之后,再通知你。檢疫這些你不用擔心,市經委會協調市屠宰場那邊跟你對接,到時候你可以成立一個公司,掛靠到居宰場,這樣出口相關的資料都能辦。”“沒錯,我會親自負責推進。”陳銘說道。
“要得!那我只管把香腸和臘豬蹄這些做好!”周硯說道。
“對,你負責好質量,這是最關鍵的!故事要講好,但質量也不能拉稀擺帶。”段鵬看著架子上掛著的一排排臘肉和香腸,笑容愈發燦爛:“說不定要不了好久,我們四川的臘肉和香腸也能成為英國人餐桌上常見的美味佳肴。”
眾人紛紛笑了,現在覺得倒也不一定全是做夢。
眾人下樓,周硯晚了幾步,跟阿偉提著十幾袋香腸臘肉下樓來,笑著上前道:“各位領導,大家遠道而來,帶點土特產回去嘛,都是我自己做的。”“小周師傅,這不得行,不符合規定的。”段鵬一把將他攔住,表情嚴肅說道:“我們下來調研,按規定是不能吃拿卡要的,拿了就是違反紀律,不得行。”“就是,你的心意我們領了。”陳銘笑著點頭。
周硯憨厚地笑了笑:“這樣啊,我也不懂,就是想著大家遠道而來,帶點香腸臘肉回去吃。”“拿不行,但可以買的嘛,你做的這個臘肉和香腸確實好,別的地方買不到,你按照之前賣給客人的價格賣我一袋嘛。”段鵬笑著道:“其他人想要買點的,自己給錢哈,就當帶點嘉州特產回去嘛。”
“要得。”眾人笑著應道,還真是人人都上前買了點。
周硯按兩塊錢一斤給他們算,收個本錢。
段鵬和陳銘那包,他還各往里塞了個臘豬蹄,繩子綁緊袋口,拿記號筆讓他們寫了個名字,交給了二人秘書,先放到車上去了。領導嘛,該送還得送點。
送根金豬蹄那叫行賄,送根臘豬蹄叫人情世故。
段鵬他們結束了調研,準備去紡織廠進行今天下午的第二場調研,出門前,他跟周硯說道:“對了,我前兩天接到了通知,珍妮女士再一次申請了簽證,今年可能會再次開啟中國行,或許再過一段時間她還會來四.川。”
“真的嗎?歡迎她再次來蘇稽。”周硯笑著說道,如果消息靠譜的話,周沫沫應該會很開心。她跟洋娃娃們辦姑姑筵的時候,可是經常念叨起珍妮娘娘,最近更是試圖跟著趙清禾學英語,就為了能夠在下次見面的時候和珍妮擺點洋龍門陣。王宏亮帶著領導們走了,周硯松了口氣。
阿偉豎起大拇指:“周師,你可真厲害,跟省里的領導都這么能擺,換我師父來,腳桿都要打閃閃。”“那你就小瞧你師父了。”周硯笑了笑,轉身進了飯店,先把剛剛現編的故事記下來,順道再潤色一下。如果珍妮女士要來的話,那他就得想辦法通過她的文字,給他的臘肉背書,從而打開倫敦市場。珍妮女士得到了一個不錯的寫作素材,還給她老公做了宣傳,周現或許能得到一個外國馳名商標。這就叫三贏。
贏贏羸!
周硯騎上摩托車,回了一趟周村,查看了一下這批臘肉和香腸的情況。
臘豬腳因為這次做的很大一只,腌制時間被周硯延長了,現在還在壇子里腌著呢。
好在這兩天氣溫還未上升,臘肉和豬腳都還好好的。
“周硯,你放心,我隨時關注著的,壞不了。”大爺周清笑著說道。
周硯笑著說道:“大爺,以后我天天都要來看一看,這些臘肉和香腸可能要賣到國外去,那可就是金疙瘩了。”“賣到國外去?國外的人也吃臘肉香腸啊?”周清一臉疑惑。
從大爺院子里出來,周硯被一把拉到了旁邊。
馬金花壓著聲音道:“周硯,你老實跟我說,周陽是不是有啥子情況?這幾天鬼鬼崇崇的,還不時傻笑兩下,跟個莽子一樣,哈戮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