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永昌低著頭不敢說話,袁魁龍讓所有人都走,單獨把袁魁鳳留下了。
“鳳爺,吳大才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吧?怎么現在成了宋永昌的人了?”
袁魁鳳有點摸不著頭腦:“他什么時候成了宋永昌的人了?他一直是我水寨上的人。”
袁魁龍吃了個柿子,抹了抹嘴:“吳大才跟張來福無冤無仇,他去找張來福的茬,你還真以為他是為了欺負新來的?”
袁魁鳳也覺得這事兒蹊蹺:“你是說,是老宋指使他去的?老宋想讓吳大才殺了張來福?”袁魁龍搖搖頭:“老宋心里有數,吳大才殺不了張來福,但老宋和張來福的仇很深,有些事是咱們知道的,有些事是咱們不知道的。
宋永昌讓吳大才去挑事,他是想讓張來福吃點虧,張來福吃了虧,一定會回來報復,這就等于和我結了梁子,到時候我就得和張來福開打,老宋就能借我這口刀,替他把張來福給收拾了。
只是他沒想到,張來福沒吃虧,吳大才根本斗不過他,反倒賠了咱們一艘船。這對老宋來說,分別倒也不大,他知道咱們特別愛惜這三艘船,現在丟了一艘,肯定不能善罷甘休,照樣能在咱們這借刀殺人。”這番話讓袁魁鳳清醒了過來:“我現在要是去了窩窩鎮,和張來福打起來,就等于幫老宋報仇了。”袁魁龍還是搖頭:“張來福沒這么好對付,你去了窩窩鎮,那艘船也要不回來,咱們賺不到便宜,只會越賠越多。
張來福還入了沈大帥的眼,沈大帥把他分到了我手下,你現在去找他的麻煩,不就是打了沈大帥的臉?”
袁魁鳳嘆了口氣:“這艘船是要不回來了。”
袁魁龍笑了笑:“鳳爺,有些事情,你想得比我明白,可遇到你真喜歡的東西,你這腦子就不好用了。袁魁鳳還是不甘心:“姓龍的,為了那三艘船,咱們哥倆花了多少心血,你忘了嗎?現在白白送給張來福一艘,你不心疼?”
“不白送!”袁魁龍又吃了個紅瓤柿子,“你猜沈大帥知道了這事,他會怎么想?”
“不計前嫌,有大將之風,真是個當用之才。”沈大帥對袁魁龍的表現非常滿意,“傳我命令,給袁魁龍送去二十萬大洋賞金,讓他把車船坊打下來。”
有幾位參謀比較擔心:“大帥,現在讓袁魁龍攻打車船坊,是不是太早了?”
沈大帥早就盯上車船坊了:“一點都不早,叢孝恭這個蠢人徹底折在綾羅城了,這個時候攻打車船坊,幾乎不用耗費兵馬。”
參謀擔心的是袁魁龍勢力做大了,會不受控制:“車船坊離著油紙坡很近,彼此能互相照應,袁魁龍一下占了兩塊地界,只怕日后尾大不掉。此人在東帥手下時,也經常受到東帥的限制和防備……”這一點,沈大帥和段大帥的想法還真不一樣:“養一匹好馬,就不能套那么緊的韁繩,讓他吃,讓他賺,讓他撒著歡地跑,把綾羅城虧出去的,全讓他給我賺回來。”
幾位參謀都信不過袁魁龍,沈大帥一笑置之。
等參謀們都走了,顧書婉提醒一句:“大帥,既然讓袁魁龍攻打車船坊,是不是也應該讓張來福配合作戰?
畢竟他的巡防團在袁魁龍手下,如果他不聞不問,只怕袁魁龍會心生不滿。”
沈大帥搖了搖頭:“現在別去折騰張來福,先讓他弄口飽飯吃,在窩窩鎮,想吃飽可不容易,得先過老魔頭這一關。”
顧書婉知道沈大帥說的老魔頭是誰:“您覺得那個魔頭還活著?除魔軍三旅去年已經呈上了戰報…”沈大帥擺擺手:“別說戰報的事兒了,三旅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么?他們真要能把那老魔頭收拾干凈了,窩窩鎮早就不是現在這個模樣了,看看張來福能不能從老魔頭那搶來一口飯吃吧。”
“來福,咱們自己帶的糧食快吃完了,這地方的糧食可不好買。”李運生從集市上回來了,手里拎著一小袋米,“這袋米要了我五十個大子,被他們坑的不止我一個,咱們來的人買吃穿用度,都被坑過。”張來福真沒想到,連李運生買糧都會被坑。
可被坑的還不止李運生一個,黃招財給巡防營采購糧食,也被坑了。
他可不是買了一小袋,他買了上千斤,之前說好的價錢,第二天全變卦了,賣家直接把價錢提高了三倍多。
黃招財氣不過:“咱們下手還是不夠狠,還是應該多收拾他們兩次。”
李運生搖搖頭:“現在關鍵不是下手狠不狠,是不知道該找誰下手,人家是明碼標價做生意,整個集市都一個價錢,總不能嫌人家賣的東西貴,就把人家給打一頓。
現在最好的辦法是去趟鄉下,從村子里直接買糧,如果村子里也是這個價錢,咱們今年冬天可就難過了。”
張來福估計村里的價錢也好不到哪去:“窩窩鎮之外,還有什么地方能買糧食?”
李運生也想過從外地買糧:“南地最大的糧倉在四時鄉,那是喬建穎的地界,這個女人非常固執,她把咱們全看成了仇人,肯定不愿意把糧食賣給咱們。
除此之外還有篾刀林,他們糧食產量夠高,也有往外賣糧的習慣,就是不知道吳督軍和咱們關系怎么樣?”
張來福認真想了想:“當年吳督軍占了篾刀林,咱們跑路了,這里邊的關系不好說,但咱們和竹老大的關系還是不錯的,竹詩青應該愿意幫咱們一把吧?”
李運生也想到了竹詩青:“我寫信去問問詩青,但遠水難解近渴,最好還是去鄉下看一看,找個本地人先去買一批稻米回來。”
張來福和孫光豪站在村口,等著丁喜旺的好消息。
丁喜旺正在和一戶農人商量價錢,農人不想和丁喜旺多說,只是催他快走。
“大哥,咱們說好了,六塊大洋一石米,你怎么又變卦了呢?”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就是二十大洋一石,明天還不一定什么價錢,不買你就走!”丁喜旺紅著臉回來了,嘴里一直自言自語:“怎么還能突然變卦了呢?我之前真跟他說好了。”這里是橘樹坡,窩窩鎮下屬的一座村子。
丁喜旺之前過來,和當地的農民商量好了價錢,六塊大洋一石米,丁喜旺本來想把生意定下來,不知什么緣故,今天這些農人都變卦了,一張嘴就要二十個大洋。
可不止橘樹坡一座村子是這種狀況,張來福已經跟著丁喜旺走過了六座村子,這六座村子土地比較肥沃,產糧比較多,各家各戶不僅夠吃,而且還有不少余糧出售,是窩窩鎮主要的糧食產地。只隔了一天,六座村子的糧食價格全都翻了三倍還多,丁喜旺心里受不了,從褲兜里把釘子掏出來了。“孫知事,張標統,你倆在這等著,我再跟他們聊聊,看昨天說的事還算不算數。”
孫光豪上前把丁喜旺給攔住了:“干什么去?打劫嗎?”
丁喜旺丟臉了,也上頭了:“我不是打劫,我是跟他們講講理,這個理要是說不明白,我這個帶路局長也不當了。”
“你之前已經講過理了,再去講也沒用,我去吧。”張來福進了農舍,跟農人閑聊了兩句。這農人日子過得不錯,有媳婦,還有兩個孩子,大一點的是兒子,十三了,能跟著他爹下田了,小一點的是閨女,剛五歲,能跟著孩兒他娘干點簡單家務。
張來福問起米價,農人猶豫了好長時間,給張來福倒了杯茶:“二十大洋一石,就這個價錢。”張來福不急不惱,平心靜氣地問:“是因為看我是外鄉來的,故意欺負我嗎?”
“不是欺負誰,不管外鄉還是本地的,都賣這個價錢。”農人的臉漲得通紅,顯然不是個會撒謊的人。張來福正和農人說生意,原本晴朗的天氣突然陰沉起來,沒過幾分鐘,雨下起來了,而且下得非常大。張來福見狀,起身告辭:“既然生意做不成,那我就走了。”
這么大的雨,哪有趕人走的道理?
農人有點過意不去:“你在這里避會雨吧,不用急著走...”
農人的媳婦身后擰了農人兩下,這位嫂子顯然不歡迎張來福。
張來福在桌上留了一塊大洋,起身離去。
農人拿著大洋追到了門口:““你這是干啥嘛?你也沒買糧……”
張來福笑了笑:“這是茶錢。”
說完,張來福走了。農人看著手里的大洋,心里更難受了。
人家來到家里,生意沒談成,媳婦沒給人好臉色,讓人頂著雨出去了,人家最后還給了這么多茶錢。這是個好人吶,農夫可見不得這個。
他從門口抄起一把傘追出去了:“你把這個拿上吧。”
張來福一看,是把油紙傘,這傘有年頭了,紙面發黃,上面全是窟窿。
農人也挺不好意思:“我家就這一把傘。”
其實張來福帶著傘,油紙傘就在他背后背著,只是在常珊的掩蔽下,別人看不見。
難得農夫一片盛情,張來福把傘收下了,又給了農人一塊大洋:“這是傘錢。”
他打著傘走了,農人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本來就覺著欠著人家的,怎么現在越欠越多了?
他在雨里站了好半天,越想越不是滋味。
橘樹坡一無所獲,孫光豪問張來福:“還去別的地方看看嗎?”
張來福搖搖頭:“估計去別的地方也一樣,咱們先回鎮上,我找個人問問,事情到底出在哪了。”回到鎮上,張來福對著鏡子,讓常珊給他換件衣裳,上身穿一件對襟短褂,下身換一條寬松長褲,這是當初他修傘時的衣著。
他把燈籠立在身后,把農人給他的雨傘放在桌上。
農人的雨傘旁邊放著自己家的油紙傘,另一邊放上洋傘。
油燈依舊在桌角點著,鐵盤子、金絲、圍棋各就其位,只有粉盒不太安分,一會拍拍鐵盤子,一會摸摸油燈。
張來福上了發條,鬧鐘給了個兩點,張來福贊嘆一聲:“這就是默契。”
粉盒在旁邊插了一句:“別說什么默契了,這五天你試了五回,就成了這一次。”
張來福一聳眉毛:“有這一次,我也知足。”
粉盒笑了笑:“那么容易知足?上次他給了你個一點,差點把你師父毒死,你忘了?”
鬧鐘咳嗽了一聲,提醒張來福:“就這么點時間,別跟這賤人瞎扯了,干正事吧。”
張來福直接問油紙傘:“這把傘是我從一個農戶家里拿來的,我想知道他們家從昨天到今天出過什么事情。”
油紙傘冰雪聰明,今天跟著張來福走了一路,在農戶家里的時候,她就已經明白張來福的意思。“福郎,丁喜旺昨天去過這農戶的家里,今天又去了一次,你是不是想讓我問這兩次之間出了什么變故?”
張來福很滿意:“問的就是這個。”
油紙傘得意一笑:“還得是我最懂福郎的心思,每次你讓那鄉野村婦幫你問事,總是問的一知半解,今天讓他好好看看,我是怎么給福郎辦事的。”
張來福心頭一緊,也不知道媳婦聽沒聽見這段話。
鬧鐘最近總喜歡開玩笑,有時候家人之間能聽到彼此的聲音,有時候又聽不到。
張來福偷偷看了燈籠一眼,燈籠好像沒什么反應,應該是沒聽到。
他剛把視線移開,忽聽燈籠在耳邊說:“先讓這賤蹄子把事情辦完,一會我再收拾她。”
油紙傘辦事確實有手段,從農人家里拿來這把雨傘,靈性很強,但是表達能力很差。
她能記住很多事情,可大部分事情她都說不清楚。
要是換成燈籠,這時候肯定連撕帶打逼著說,但油紙傘有手段,姐姐長姐姐短,先哄著老傘,讓她別那么緊張。
等這把老傘放松下來,有用的沒用的都開始往外說,很快就說出了一件張來福非常感興趣的事。“昨天小虎子回來的早,拿著一把穗子,說稻谷長得可好了,小虎子他爹看了說這不是穗子,這是甚桶。
小虎子他娘嚇壞了,也把穗子拿去看了,他娘也說這不是穗子,這是甚桶。
小虎子他爹和他娘,還有小虎子,都嚇壞了,他們說甚桶來了,他們說再也不敢了。
小虎子想要上學堂了,他娘說了,沒有錢就不上了,小虎妞要買新衣裳了,他娘說沒有錢就不買了。小虎子爹說,要不賣的貴一點?
小虎子娘說,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講完了這一段,老傘又說了一堆家里的瑣事兒,再沒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
金絲在旁邊繞著老傘轉了兩圈:“你這說什么東西呢?什么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小虎子是干啥的?小虎妞又是干啥的?甚桶又是干啥的?你什么都沒說明白呀。”
老傘有點害怕金絲,不敢說話了。
油紙傘用傘柄把金絲給推開了:“要是連你個夯貨都能聽明白了,這事還用得著去查嗎?直接擺在你面前不就完了?”
“也對,我就是個夯貨,”金絲好像有點自卑了,她沉默了一會,突然纏在了油紙傘身上,“我勒死你,勒死你我身份就高了,燈籠下邊就是我了!”
常珊揮舞著衣袖,費了好大力氣把金絲扯了下來:“都別胡鬧,先辦正事。”
油紙傘差點斷了氣,等恢復過來,她先分析了一下老傘所說的話:“小虎子從田間里拿回來一株草,看著應該像稻穗,但實際上不是稻穗,這株草叫甚桶,這個甚桶應該是帶著某種邪性的毒草,才會讓那一家人那么害怕。”
金絲在旁喝道:“不要在這瞎扯淡,你說那些都沒用,你先告訴我小虎子是誰?”
鐵盤子都聽不下去了:“你就別插話了,小虎子是誰這不關鍵。”
油燈晃了晃燈火:“一株毒草能把一家人嚇成這樣,這事還真是個奇聞,我覺得這里邊有蹊蹺。”粉盒湊到油燈近前,用粉撲在油燈的腰肢上蹭了蹭:“我也覺得這事有蹊蹺。”
油紙傘冷笑一聲:“不是有什么蹊蹺,是你們見識少,我在姚家的時候見過一種毒草,這種毒草放在鍋里煮著,和青菜一樣,盛到盤子里別人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一盤子菜,一桌子人都吃了,別人都沒事,偏偏該死那個人就會被毒死,你說這毒草厲害不?你見了能不害怕嗎?”
粉盒又到油紙傘身邊蹭了蹭:“這毒草確實挺嚇人的。”鐵盤子回憶了許久:“我行走江湖多年,從來沒聽說過有一種叫甚桶的毒藥。”
粉盒在鐵盤子身邊蹭了蹭:“我也從來沒聽說過。”
油紙傘對鐵盤子很是不屑:“從這家人的語氣來看,甚桶這個毒藥來頭不小,肯定不是尋常江湖人能用的,應該是有權有勢的人。”
粉盒又跑到了油紙傘身邊:“那座村子里,誰是最有權勢的人呢?”
油紙傘接著分析:“在村子里最有權有勢的肯定就是村正,找他們村正問一問,應該會問出些眉目。”洋傘把整個事情復盤了一遍:“一個村正,把一株毒草放在農戶的家里,恐嚇他們不要賣糧食給你,這個村正為什么會對你有這么大的敵意?”
油紙傘覺得這件事很好理解:“福郎來到了窩窩鎮,將來肯定要任命新的村正,這個村正意識到了威脅,肯定要找福郎的麻煩,最好要把福郎逼走。”
洋傘不知道該怎么表達此刻的感受,她只說了四個字:“太難了吧?”
這四個字還真是要害。
粉盒跑到洋傘身邊蹭了蹭:“洋姑娘說的有道理,一個村正,靠提高村里糧食的價錢,就想把縣知事和巡防團標統趕走,這純屬扯淡的....”
紙燈籠一桿子把粉盒打了出去:“你是來說事的,還是來討便宜的?”
粉盒一點都不生氣,又跑到燈籠身邊蹭:“咱都伺候一個爺們,自己家這點油水又沒讓外人賺了去。平時爺們忙,也就常珊妹子一天到晚能陪著他,咱們娘們家的弄點耍子,不也挺好嗎?”
燈籠把粉盒推到了一邊,問了一聲:“圍棋妹子,你怎么說?”
圍棋和別人不一樣,她總能想到尋常人想不到的事情:“公子,我覺得要先弄明白一件事,甚桶到底是草還是人?”
油紙傘一聽這話,很不高興:“剛才不都說清楚了嗎,小虎子從田里找到了一株草,才把一家人嚇成這樣,甚桶肯定是株草呀。”
圍棋晃了晃棋子:“我覺得甚桶未必是草,紙傘姑娘,我見識不算少,我當年陪著我家小姐讀過不少書,從未聽過有叫甚桶的毒草。”
油紙傘不太服氣:“也不是什么毒草都會寫在書里,就算真寫在書里了,那樣的書也不適合千金小姐讀圍棋倒也不生氣:“姑且就算有這么一種毒草,可農戶一家人為什么這么害怕這株毒草?為什么見了這株毒草就不肯賣糧食給公子?
說到底,他怕的還是毒草背后的人,所以我覺得他們提起的不是毒草的名字,是人的名字。”一聽這話,眾人都覺得有幾分道理。
粉盒興高采烈地來到圍棋旁邊,拿著粉撲剛要往上蹭,被燈籠給攔住了。
“人家是大家閨秀,你別把人家嚇著,圍棋妹子,你接著說。”
“姐姐,這事我只能推測到這里,不該我繼續說下去了,我想聽聽這位雨傘姐姐怎么說?”油紙傘趕緊和老傘交流,用盡量通俗的方式把圍棋的意思轉達給了她:“你就告訴我們,甚桶到底是人名還是草名?”
“是草,那株草就是甚桶。”這件事老傘說得很清楚。
油紙傘聽了這話,十分得意。
粉盒噴了些香粉出來:“這次是圍棋妹子沒說對。”
圍棋覺得自己沒錯,但她不想爭辯。
張來福倒是看出了些端倪,他直接問老傘:“是不是這家人每次見了這株草,都說甚桶來了?”這就說得通了,這把傘只是把他所見所聞告訴給了張來福,甚桶到底是人是草,她根本分不清。這老傘滿身都是窟窿,說話都漏風了,有沒有可能連甚桶兩個字都聽錯了?
張來福做了個大膽的推測:“是不是有個官職叫甚桶?”
眾人都沒聽說過這樣的官職,只有圍棋開口了:“我從沒聽過甚桶這個官職,但是軍中曾經有個官職叫鎮統。
鎮統的官階在協統之上,一個鎮統手下有兩到三個旅,也有人稱鎮統為師長。”
張來福頭一次聽說萬生州還有師長的概念,鬧鐘和粉盒跟了顧書萍這么長時間,對軍中的事情應該知道鬧鐘性情高傲,不愿意在別人面前輕易開口,張來福直接問粉盒:“盒子,有鎮統這個官職嗎?”粉盒轉了轉盒蓋:“以前有,現在沒了。”
“為什么沒了?”
“以前五方大帥手下都有鎮統,但鎮統兵力太多,一旦造反不好處理,萬生州二十八路督軍里邊,有不少都是鎮統出身。”
紙燈籠很生氣:“剛才怎么不說這些?”
粉盒看著圍棋妹妹,總想上去蹭一下:“誰知道甚桶就是鎮統,這老傘說話費勁,我也聽不清啊。”紙燈籠在張來福耳邊低語了一句:“這粉盒還是欠收拾。”
張來福現在沒心思收拾粉盒,他在想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窩窩鎮背后可能有個大人物,正在給他找麻煩。
到底甚桶是不是鎮統,這件事還有待求證。
等交流時間結束了,張來福找到了丁喜旺:“你知道窩窩鎮有甚桶這個人嗎?”
丁喜旺搖搖頭:“不知道。”
“那你知道窩窩鎮有鎮統這個人嗎?”
“沒聽說過。”
張來福陷入了沉思,丁喜旺陷入了愧疚。
“福爺,我就知道像我這樣的人,當不了什么官,我還當什么帶路局長?我算個什么東西?我還當局長?
昨天孫知事給了我二百個大洋,說這個東西叫薪水,我說我啥也不會干,還給我弄什么薪水。我就比你們早來了那么幾天,你們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我這兩天,天天在窩窩鎮跑斷了腿,就想多打聽點事情,現在什么都沒打聽明白,我還當什么局長?”
丁喜旺越說越委屈,哭起來了。
張來福一聽也是這個道理,丁喜旺來窩窩鎮的時間確實不長。
可誰在窩窩鎮的時間長呢?
張來福去了巡防團公所,一營二營都在操練,三營坐在陰涼地點里擦槍。
其他幾個老兵看到張來福來了,都躲在了一旁,張來福單獨問老茶根:“你知不知道窩窩鎮有個叫甚桶的人?”“啥?”老頭沒太聽清楚。
“我是說甚桶。”
“你說什么統?”
“我說是甚桶,也有可能叫鎮統。”
“你說鎮董啊?”老頭聽明白了,“我知道這個人,但是好些年沒見他了。”
“鎮董?”張來福對這個稱呼多少有點印象,他在報紙上見到過。
“老茶根,你說的鎮董是不是就是鎮長?”
老茶根擺了擺手:“不是鎮長,鎮長是派下來的,鎮董是推上去的,不一樣的。”
他說不清鎮長和鎮董的區別,他也記不清鎮董叫什么名字,但他確實見過鎮董,也知道有這么個人:“鎮董這人啊,厲害著呢,你見街上有挑擔賣菜的嗎?”
張來福搖搖頭:“沒見過。”
老茶根又問:“你見過街邊有開鋪子的么?”
張來福想了想:“有一家鋪子,一個人五十五個大子兒,我也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
“那是泥鰍窯子,你可千萬別去!”老茶根嘆了口氣,“我年輕的時候,窩窩鎮能挑擔賣菜,街邊也能開鋪子,后來鎮董不讓了,什么都不能了。
賣菜要去集市,賣別的東西也要去集市,讓賣多少錢就是多少錢,讓賣給誰就得賣給誰,要是得罪了鎮董,有再多錢,連一粒米都買不著。”
張來福問老茶根:“鎮董叫什么名字,長什么樣子,住在什么地方?”
老茶根低著頭,拿著槍油,小心翼翼地擦著手里的機槍:“我老了,七十二了,我就一個人,什么都不怕,我才敢跟你說鎮董的事兒。
要是我再年輕一點,要是我還有兒孫,我連鎮董這兩個字都不敢提起來。
我真不記得他叫什么了,也不知道他住在哪,也不知道他是第幾個鎮董,窩窩鎮里可能有人知道該怎么找他,但你肯定問不出來。”
張來福找到了孫光豪:“你知道窩窩鎮的鎮董是誰嗎?”
孫光豪真把這事兒給忽略了:“窩窩鎮這么多年都是個沒人管的地方,可既然是在南地,喬大帥肯定任命過鎮董。”
張來福有了推測:“這個鎮董是窩窩鎮實際的掌控者,咱們來了等于把鎮董的位子給搶了,所以鎮董要來報復咱們。”
“把這鎮董找出來,事情就好辦了。”孫光豪立刻找人去調查鎮董,查了兩天,一無所獲。鎮上的人都知道有個鎮董,但鎮董到底是誰,沒人愿意提起,也沒人說得清楚,更沒人知道鎮董住在什么地方。
這么大名氣一個人沒人知道他在哪,也沒人知道他叫什么,甚至沒有人敢輕易提起他。
這人能是什么來歷?
有沒有可能是魔頭?
有沒有可能住在魔境里?
張來福找到了孫光豪:“顧百相和邱順發走到窩窩鎮了沒有?”
孫光豪搖搖頭:“邱順發沒來找我,應該是還沒到窩窩鎮。”
張來福算了下日子:“他們應該早就到了是不是一直在魔境等著呢?他知道怎么從魔境出來嗎?有人告訴他出口嗎?”
孫光豪想了好一會:“邱順發也沒來過窩窩鎮,應該不知道出口在哪,他們就是到了,也出不來。”這事兒辦得不對了!
張來福道:“他沒來過,你去找他呀,也不能讓他們一直在里邊待著。”
孫光豪也挺為難:“關鍵我也不知道入口在什么地方。”
“找仙家問去呀。”
“問了,這些日子仙家一直不搭理我。”
仙家出什么狀況了?為什么不搭理孫光豪?
孫光豪指望不上張來福就得自己想轍了。
他來到街上,拿出了黑羅盤,滴了一滴血,開始在窩窩鎮轉悠。
轉悠了小半天,張來福在一座房子門前停住了腳步。
這房子比較講究,起碼墻面比較完整。
門口坐著一個女子,正在縫衣裳。
女子看到張來福,覺得有些面善:“咱們是不是見過?”
張來福點點頭:“見過,一人五十五個大子兒。”
女子笑了笑,臉上有些得意:“你們身邊不是帶著娘們嗎?怎么又來找我了?”
張來福看了看那屋子:“我進去想辦點事。”
女子哼了一聲:“你這話說的,誰來這地方不是辦事的?先給錢。”
張來福給了一塊大洋,女子檢查無誤,臉上滿是笑容:“客爺,你這么有錢,怎么總來我們這地方?”“這地方好呀。”張來福上下打量著女子,問道,“不知姐姐怎么稱呼?”
他想知道這女子什么來歷。
她是不知道這里是魔境入口,又或是她就是窩窩鎮魔境的守門人?
女子沖著張來福拋了個媚眼:“我叫倪秋蘭,有事兒屋里說去!”